山本權兵衛知道,拒絕組閣的機會保住海軍大臣的位置,那麼不滿的就不僅僅是河原這些人了,因為他等於是堵住了下面人上升的途徑,何況他自己對於首相位置也確實垂涎的很,不是沒有想法的。
不過這樣一來他面臨的選擇就不多了,原先他以為自己還有時間梳理海軍內部的問題,至少要壓制住河原一系,然後讓齋藤實接任自己的位置,這樣他離開了海軍也能保留較強的影響力。
但是西園寺內閣倒台在即的話,他就不能把精力放在海軍內部的問題上,而是要準備組閣的方案了。雖然伊東打破了海軍組閣的禁忌,但是伊東祐亨這一屆內閣其實並沒有展現出海軍的政治方向,只不過依賴著準備戰爭和延續了伊藤博文提出的東京開發案,將政府維持了下來。
正因為伊東內閣是各方做出的妥協,所以當戰爭瀕臨結束時,各方利益的衝突瞬間就讓伊東內閣垮台了。所以山本權兵衛想要組閣都沒法借鑒伊東祐亨的組閣經驗,因為當前的日本失去了外部的壓力,現在是內部矛盾大於國際矛盾的新時代,他不可能學習伊東借用外交迫使內部各方妥協的辦法。
而談起內政問題,不管是陸軍或是民黨都比海軍有立場,海軍在西南戰爭之後實質上是靠著遠離國內政治才得以逐步實現了獨立地位的。而在這一段時期,長州閥統合了軍部和政府,一度把整個國家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正是長州閥的勢力過大引起了宮內的警覺,才有了自由民權運動,才有了伊藤和山縣之間的疏遠,海軍才能夠擺脫陸軍的干涉獲得了獨立地位。西鄉從道幾次拒絕組閣,就是不希望捲入到長州派和宮內派之間的爭鬥中去,這就使得薩摩閥的政治勢力變得分散了。
和長州閥以高杉晉作、木戶孝允為軍政領袖一樣,薩摩閥也是靠著西鄉隆盛和大久保利通兩人共同領導才得以實現軍政統一的。但是西鄉和大久保之間的對立,大久保的被暗殺,使得薩摩閥的軍政勢力發生了對立,最終大久保一系的官僚們就倒向了木戶孝允的政治繼承者伊藤博文,從而喪失了在政治上的獨立性。
松方正義雖然維持住了一個大久保遺留下來的薩摩官僚圈子,但是他在政治上的短視使得薩摩官僚僅僅在表面達成了團結,在政治上沒法形成統一。簡單的說,所謂的薩摩閥的官僚圈子僅僅是一個以出身相交的俱樂部,大家憑藉著同鄉關係互相提攜一下,但是並沒有為統一的政治目標奮鬥的意思。
比如牧野伸顯作為薩摩閥的少壯派,很容易就當上了大臣,但是他想要在政治上提出什麼主張的時候,卻並不會得到薩摩派官僚的全力支持。相比之下,山縣一道命令下去,那些長州派官僚即便並不認同山縣的主張,可也會遵從山縣的命令,或是退出現政府,或是在貴族院內反對山縣所反對的議案。
山本權兵衛面臨的問題和牧野伸顯沒什麼本質區別,他想要擔任首相不是問題,但是他想要組建一個能夠體現自己政治意圖的內閣則很難。山本在海軍大臣的位置上以能夠做事而聞名,要是當上了首相反而變得碌碌無為了,這對於他的政治聲譽就是一個重重的打擊。
山本當然不願意當一個首相位置上的過客,也不能如松方正義和井上馨那樣,最終被朝野口誅筆伐的趕下台來。那麼林信義今天提交給他的這份千葉縣發展方案就比較重要了。
反應過來的山本權兵衛很快就調整了自己的心態,此時疏遠林信義顯然是不合適,畢竟在那場會議之後,海軍上層幾乎都承認了林信義的眼光是海軍中最開闊的,林信義在海軍中的影響力已經遠遠超過了他的官職和軍銜,只要新路線不被推翻,那麼接下來的十幾二十年內,海軍上下必然會熟悉這個名字。
如果山本還要在海軍大臣的位置上待下去,那麼儘可能的削弱林信義在海軍中的影響力自然是首選,畢竟他不能讓林信義變成海軍大臣的海軍大臣,被人牽著鼻子走可不是他的風格。可要是他很快就要離開海軍了,那麼和林信義達成一定的妥協才更有利於維持他在海軍中的影響力。
山本拿過了面前的方案認真的看了一會,然後才鄭重的對林信義提問道:「如果陸軍拿著增師案極力阻擾政府做事,那麼不管誰上台都沒法實施這個方案吧?」
林信義平靜的回道:「所以要給陸軍退役官兵以出路,我們要對抗的是陸軍所具有的那種軍事獨裁的傾向,而不是陸軍的官兵。裁撤陸軍的目的是為了讓陸軍服從國家的需要,不是為了羞辱被裁撤的陸軍官兵,因此不能拿一道縮軍的命令就要求陸軍自行裁撤軍隊,這顯然是不合理的。再說了,海軍也是軍部的一部分,若是不能把陸軍退役官兵安置好,我海軍將士也會生起兔死狐悲之心。」
山本權兵衛點了點頭,語氣更為和緩的說道:「你能這麼看待問題,是正確的。雖然我不主張軍部和政府完全的對抗,但是軍部和政府的利益不同也是事實,軍部和政府應當是合作關係,而不是誰支配誰的關係。總不能打仗的時候讓軍人優先,打完仗就把軍人丟在一邊,那麼國家的安全又怎麼能夠保證?你既然能夠想到這一點,想必是有解決這個問題的思路了,那麼不如都說出來讓我聽聽好了。」
林信義沉吟了數息後再次開口道:「之前浪花報收集了一些軍人和軍屬的來信,我們對這些來信進行了一個較為粗略的分類,發覺幾乎所有軍人和軍屬關心的是家人的安全問題、待遇問題、軍隊供應問題和職務提拔的公平問題等諸如此類涉及個人利益的問題,對於國家和海軍的前途關心的並不多。
因此,我們對軍隊的思想認識有了一個基本的判斷,就是軍官加入軍隊的主要理想是為了出人頭地而不是為天皇和國家盡忠,士兵加入軍隊是為了脫離過去的生活,基本上這些過去的生活都和貧窮相關。那些認為在家中生活的不錯的年輕人是不肯加入軍隊的,特別是戰爭爆發時,躲避徵兵令的年輕人不是數百數千,而是有數萬人之多。
由此可以證明,大多數人加入軍隊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報效國家盡忠天皇,而是為了改變自己的生活,他們把軍隊當成了一個擺脫現狀的機會。當軍隊面臨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時,年輕人參加軍隊的意願就下降了。
因此,想要讓軍人接受縮軍的命令,不在於這道命令是誰發布的,而在於被強制退役的官兵有沒有出路。如果是沒有安排出路的一紙命令,那麼軍人必然是充滿怨氣的,但離開軍隊能夠給他們帶來更好的生活,那麼多數人必然是會欣然接受的。」
略略停頓了一下瞧了瞧山本海相的臉色,覺得對方確實在思考這個問題而不是反感自己的說法,林信義才繼續往下說道:「上個世紀末美國財團組建了托拉斯組織,通過聯合同類大型企業,一致行動主宰市場和控制價格,最終形成了大量社會財富向壟斷的托拉斯企業集中,以至於在1890年美國國會不得不退出了反托拉斯法,試圖阻止托拉斯企業對市場的壟斷。」
山本海相有些詫異的看著林信義說道:「你是說,反對那些大財閥壟斷市場的行為可以解決退役官兵的出路問題?」
林信義先是點頭但又很快搖著頭說道:「拆散大財閥對市場的壟斷,從而給中小企業創造機會,這可以活躍市場,自然就能增加就業,從長遠來看確實能夠解決退役官兵的出路,但這一辦法實在是見效過於緩慢,而海相您需要的是上台後迅速的建立起自己的執政威望,從而獲得朝野的信任,這樣才能把您的政治抱負一一付諸實施。所以您需要見效更為迅速的短期政策。」
山本權兵衛終於還是沒忍住,身體向林信義的方向靠了靠追問道:「比如?」
林信義也直白的說明道:「我們可以借鑒一下美國托拉斯企業控制市場的模式,創造幾家國家托拉斯企業用以安置退役的官兵。
比如和民生息息相關的自來水、煤氣和電力,這些行業只要控制了渠道就只剩下了定價問題,哪怕是個傻子放在公司的領導層也不會把公司干倒閉了。
而把自來水管道、煤氣管道和電力線路鋪設到用戶家中,又會製造出大量的工程崗位,這些崗位並不需要多少知識,只要能幹體力活就能幹工程。這樣一來,那些農村出身的士兵從軍隊退役後就有了一個新的選擇,而不是回老家去忍飢挨餓。
只要能夠把退役軍官的出路安排妥當,解決大部分退伍士兵的就業問題。那麼哪怕有少數人想要煽動軍隊反對縮軍,普通官兵也會擔心失去被安置的資格而拒絕參與鬧事。如果只是對付軍中一小撮反對縮軍的軍官,我相信這應當不是什麼難事。」
山本這下是真的被打動了,如果能夠迫使陸軍接受縮軍的命令,那麼他真的上台組閣就不會如西園寺這般縛手縛腳了。相比起和陸軍硬頂,顯然這種釜底抽薪的方式更能令陸軍屈服,只要那些陸軍官兵心甘情願的退役,那麼山縣、大山他們也不可能再拿陸軍上下一致反對縮軍為由向政府施壓了。
而只要陸軍的囂張氣焰被打壓下去,那麼下一屆政府處理國內事務時就不會受到太多干預了。陸軍拿著增師案作為交換條件,幾乎對於每個政府推動的政策都要審核一番,就是想要迫使政府不得不接受陸軍提出的增師方案。
過去海軍作為軍部的一員,對於陸軍這種逼迫政府妥協的手段只會拍手叫好,但是輪到海軍組織政府的時候,陸軍的這種手段未免看起來就太下作了。只要陸軍不跳出來搗亂,山本相信自己還是能做不少事情的,如此他也就有希望在歷史上寫下重重一筆了。
到了他這種地位,謀求首相職位就只有一個意義,就是歷史的定位。若是論權力的話,陸海軍大臣和首相的權力其實相差並不大,畢竟陸海軍大臣可以在政治上表達軍部的不滿,而首相卻不能對軍中事務指手畫腳。這也是當下伊藤元老和陸軍造成衝突的根源,陸軍認為伊藤並非軍中將領不能直接對軍隊下達命令,但是伊藤卻主張自己獲得了陛下的支持,朝鮮駐軍必須要服從他的命令。
作為元老的伊藤博文擔任朝鮮統監卻不能對朝鮮駐軍下達命令,可想而知首相在軍部面前是多麼的無力了。所以,僅僅只是為了個人的權勢,海軍大臣和首相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只不過後者是名義上的政府首腦,在地位上還是要高於陸海軍大臣的。
因此,山本想要成為首相的目的,一為展示自己的政治抱負,二則是為自己政治生涯畫上一個圓滿的結尾,只有當上了首相才真正算是登上了人臣之極,沒有什麼功業比這更高的了。而現在阻礙他登上這一寶座的,正是陸軍這群馬糞啊。
回過神來之後,山本權兵衛注視著林信義問道:「所以,你今天過來彙報工作的目的,是想向我要海軍的人事權力的了?」
林信義趕緊低頭誠懇的說道:「海軍的人事權力是屬於大臣的,下官怎麼敢要求這樣的權柄。我只是提出了文化課研究後得出的結論。若是海軍不能把自己的影響力擴散到地方去,就算海軍能夠留下所有的人才,也很難把影響力向民間擴散的。相比之下,陸軍則已經開始通過建立在鄉軍人協會,把陸軍的影響力透過退役官兵向城市和鄉村進行擴散了。我們已經滿了陸軍一步,若是不儘快跟上,那麼今後可能就是處處落後於陸軍一步了。」
雖然林信義說的很是大義炳然,不過山本權兵衛是不大相信對方的說辭的,把海軍的人才輸送到地方去,這話聽起來很讓人舒服,但實際不就是讓某些能力不足的將官退役去地方么?海軍中有沒有能力不足的軍官,山本海相還是心知肚明的,哪怕他推動了兩次人事改革,但是海軍內部依然充斥著不少無能的官僚。
比如在今次作戰中有人在旅順口外圍布設水雷卻超出了布設範圍,結果導致己方一艘軍艦在水雷區外被自己的水雷給炸毀了。為了掩蓋事實真相,艦隊司令部主張是俄國人的水雷炸毀了我方的軍艦,但那個位置距離旅順口確實遠了,除非俄軍能夠預料到日本海軍的行徑路線,否則就不可能把水雷浪費在這裡。
至於上村艦隊居然沒能抓住海參崴俄分艦隊,導致日本沿海為海參崴分艦隊所震懾襲擾,這同樣是部分軍官能力不足,所以沒能根據情報做出有效的判斷。事實上,如果按照已經搜集到的各項情報進行統一整理分析,那麼俄海參崴分艦隊的行蹤是可以判斷出來的,林信義正是以此為由指責負責電訊工作的山本一系人員瀆職和貪腐。
不過山本海相也沒什麼可埋怨的,因為他自己就是裙帶關係的受益者,同時也是裙帶關係的製造者,他的女婿和親密部下都陞官極快,自然也就提拔了一批有關係而能力不足的軍官。林信義現在提出讓這些人到地方去,至少在山本海相看來,這不是一個讓人難以忍受的條件。
讓他感到不快的,還是通過這件事林信義觸動了他的人事權。他沉吟了許久方才對著林信義說道:「向地方輸送人才也不是不行,但那些人該去地方,那些人留下來,你有沒有一個全盤的計畫?
林信義當然不會掉進山本設置的小小陷阱,他揚起了嘴角微笑著回道:「這種事情怎麼會有計畫,什麼人該留下,什麼人該走,這當然得聽大臣的。當然,如果大臣有所擔心的話,那麼不如聽取一下軍中骨幹的意見,畢竟這件事里受最大影響的還是他們。只要軍中青年將校普遍贊成進行人事調整,那麼我覺得大臣您也就不必再為此憂心了。」」
山本海相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但很快他又舒展了眉頭,他注視著林信義說道:「軍中骨幹的意見我當然是要聽取的,不過你也是青年將校中的一員,不如就先聽聽你的意見好了。」
略一思索,林信義終於接話道:「下官之前提出新路線方案時就說過,當今科技日新月異,這些科技極大的改變了海軍作戰的效率和方式。所以,積蓄科技和工業力量要比積攢軍艦更為合理,畢竟現在下水的軍艦從下水那一刻起,性能已經被圖紙上的軍艦給淘汰了。
而這些新的科技同樣需要新的教育去培養全新的人才,那些在鐵甲艦期間培養成長起來的將校,他們的知識結構已經跟不上新時代了。因此,讓這些無法勝任新海軍技術的老人去地方發揮自己的能力,比把年輕人送去地方要合理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