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四章

第六卷

林信義在大臣辦公室足足待了將近一個小時,對於他這樣的低階軍官來說是非常破格的記錄,哪怕大臣主動召見一位中佐級別的軍官,會談時間也會被限制在10到15分鐘之內,因為雙方的層次相差太大,大臣是不會和這樣級別的軍官商議什麼問題的,見面表達一下自己的態度已經足夠。

更別提林信義今天是臨時上門,雙方應該更加沒什麼可聊的,但是林信義進入大臣辦公室後居然能夠待上近一個小時,對於大臣的秘書官來說,這個狀況就有些讓人撓頭了,至少今天給大臣安排的行程是完全的被打亂了。

心存隱憂的齋藤實更是關注這場大臣辦公室內的交談,於是在林信義離開後,他第一時間就拿了公務去了大臣辦公室,試圖打聽一下林信義到底彙報了什麼工作,能夠讓山本和他談上近一個小時。

齋藤實走進大臣辦公室時,山本權兵衛正站在窗口看著遠處的皇居發獃,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才回頭看了一眼。就在齋藤實拿著公務準備說事時,山本卻長嘆一聲對他說道:「河原站在了浪頭上啊,桌上有一份計畫,你看看吧。」

齋藤實這下連借口都忘了,下意識的走到桌前翻看起了計畫書,雖然不敢靜下心來細看,但是對於一直處理實務的海軍省次官,齋藤還是隱約看懂了這份計畫背後的意義,他抬頭不確定的問道:「林信義向您彙報的工作就是這個?河原他想做什麼?」

山本海相從窗前走回了辦公桌前坐了下來,一臉疲憊的說道:「西園寺內閣估計是長久不了了,河原這個時候交上這份計畫書,意思是下一屆內閣大約或落在海軍手中了,這就是海軍準備組閣後推進的計畫案,不管誰出面組閣。」

「不管誰出面組閣?除了您和伊東元老,海軍中還有誰能組閣?」齋藤正疑惑的說道,不過看到山本海相臉上的疲憊他突然在腦子裡閃過了一個不可能的念頭,頓時愕然道:「難道河原想要出面組閣?」

山本權兵衛沉默不語,齋藤實頓時正想說點什麼以駁斥河原的妄想,但是他仔細的想了想,發覺河原如果出面組閣其實並沒有真正的障礙,最終他只能氣憤的說道:「河原怎麼能越過您代表海軍組閣?這還有沒有規矩了。海軍上下未必會支持河原行此不義之事。」

山本苦笑的說道:「河原可沒打算越過我出面組閣,他把計畫案彙報給我,是表示願意支持我出面組閣,如果我拒絕的話,那麼也就不能阻止他上位了。」

齋藤實一陣茫然,河原支持山本代表海軍組閣為何讓山本如此疲憊,這原本不正是山本海相的政治理想么,不過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失聲道:「河原想要您的位置?他這是在逼宮。」

齋藤實雖然很想說河原簡直就是妄想,但是他又很快反應了過來,實際河原要一的逼宮舉動是光明正大的,山本海相想要得到海軍內部的支持出面組閣就不能把大臣的位置繼續攬在懷中,若是那樣的話就未免顯得他們這一系過於貪婪了,畢竟海軍現在可不是過去的一言堂了。

可如果山本海相為了保住在海軍中的影響力放棄這個組閣的機會,那麼河原就會毫無問題的越過山本代表海軍組閣,因為海軍是不可能放棄這個組閣的機會的。這樣一來,山本海相在新內閣中依然要配合河原實施這一計畫,其在海軍內部的權威同樣會被再次動搖。

轉過彎來的齋藤實頓時脫口說道:「絕不能把組閣的機會讓給河原,否則我們就被動了。」

山本權兵衛抬頭看了齋藤實好一會,才淡淡的說道:「那樣的話,河原接任海相的位置就是定局了,現在海軍內部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和他競爭這個位置。畢竟,他是新路線的提出者,現在交上了這份計畫書,又成為了海軍利益的維護者,他在海軍中的權威已經不可動搖。」

齋藤一時陷入了沉默,他雖然很想表一表自己這些年的苦勞,但很快他就放棄了,這些苦勞可以獲得山本海相的認同,但是卻得不到海軍上下的認同,因為對於山本海相的效力並不等於是為海軍效力,山本海相會感激他,可海軍卻不必領這個情。

沉默良久之後,齋藤最終莫名的冒出了一句話,「河原其實也沒做什麼,這些工作難道不是林信義做的嗎?他倒是好意思把下屬的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

山本能夠聽出齋藤話語中的怨念,但是他也是覺得有些啼笑皆非,把下屬的功勞歸於上官,這種事情在日本難道不是傳統嗎?不要說河原,齋藤和自己或多或少都這麼干過,伊東祐亨在黃海海戰中還不是靠著部下的查漏補缺才沒有出問題,可最終功勞都算在了伊東身上,再早一些的江戶時代,上官侵佔下屬功勞的行為就更常見了。

齋藤的不滿是在於林信義乾的實在是太出色了,一般來說,侵佔下屬功勞也是有個限度的,要是侵佔的太厲害導致上下反目就是醜聞了。可是林信義層出不窮的主意壓根不在意河原侵佔自己的功勞,他總能在之後建立起更大的目標,以至於河原都不需要主動去侵佔功勞,林信義會主動把功勞送到他手上。

面對這樣的下屬,河原完全就是躺著贏了其他人,齋藤有這樣的怨念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他手下可沒有這樣逆天的人物,否則以海軍省掌握的權力,何至於被河原死死壓住。僅僅在幾年前軍令部還只是一個空架子,但是現在軍令部卻成了海軍另一個權力中心,在外人看來可不就是河原作為總長表現出的能力。

軍令部的權力擴大,使得海軍省內部的不少官員也對齋藤這位負責日常工作的次官頗有微詞,認為齋藤只有守成的能力並無開拓之能,否則怎麼會讓海軍省在軍令部面前節節退讓呢?這種對於齋藤能力的質疑,實質上也動搖了齋藤作為海相接班人的地位。

山本權兵衛是同情齋藤的,畢竟他知道自己和齋藤換個位置,也未必能夠壓制住軍令部的擴張,因為軍令部權力的每一次擴張都增強了海軍整體的力量,而不僅僅是和海軍省內鬥,阻礙軍令部的權力擴張實質就是在阻礙海軍的發展,一次兩次之後也必然為海軍上下視為頑固守舊的落伍分子,對於試圖領導海軍前進的齋藤來說,是沒法給自己身上留下這樣一個標籤的。

齋藤畢竟距離大臣只有一步之遙,雖然一時不忿口出怨言,但他還是很快就把心態調整了回來,轉而想起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西園寺首相難道有辭職的打算?若是西園寺首相沒有這個想法,他們打算怎麼讓西園寺首相下來?」

山本沉默了片刻後方才回道:「不是他們而是陸軍,西園寺首相現在雖然沒有辭職的想法,但是在陸軍的逼迫下,還是會產生放棄的念頭的…」

不過齋藤實在決斷力上還是差了山本權兵衛一籌,在這個時候還抱有僥倖的說道:「若是西園寺首相對陸軍稍作妥協,陸軍或者不會把西園寺首相逼至辭職的地步吧?」

山本權兵衛看了齋藤實一眼,淡淡的說道:「我們不可能讓西園寺和陸軍妥協,否則就是讓陸軍重新主導國政了。那樣的話,壓力就會轉移到我這個海軍大臣身上。」

齋藤實這下徹底無言了,山本這話其實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決斷,只不過山本希望自己能夠主動提出來,好維持住兩人之間的關係而已,他已經在大臣位置的爭奪戰中出局了。齋藤有些失神的看向了窗外,聽著窗外傳來的蟬鳴,不由感到了一陣煩躁之感。

「今年的蟬鳴可真早。」站在佐藤鐵太郎辦公室內的有馬良橘看著窗外的品川景色,不由發出了一聲感慨。佐藤鐵太郎走到他身邊遞上了一杯茶水,也順口接道:「品川的風景可真是不錯,和市內的嘈雜相比,我更喜歡這裡,頗有江戶時代的遺風啊。」

有馬也認同佐藤鐵太郎的看法,雖然這是一個機器戰勝人力的時代,那些鋼鐵巨艦能讓人不由自主的生起敬畏之心,可作為日本人,他們的審美觀念還是停留在了自然野趣上,東京的赤煉瓦街看起來和倫敦街頭沒什麼區別,可實際上東京人並不買賬,他們還是喜歡江戶時代的單薄木屋,因為這種木屋透氣且能讓人覺得和自然沒什麼隔閡。

為了國家的門面和讓西洋人認同自己,在外國人進出皇宮的主要通道上建立了一幢又一幢的西洋式建築,但是頂層的政治家和財閥,更願意在具有自然風光的地方修建別墅以供自己生活。品川作為過去東海道第一宿場,這裡的風景本就不錯,因此此地建立了大量的寺廟和神社,以至於鐵路修建通過此地受到了當地居民的極力阻擾,最終不得不向北面拐了個彎。

雖然隨著鐵路的建成,大量旅客通過鐵路前往東京使得本地圍繞宿場建立起來的娛樂事業迅速的衰退了下去,但是品川卻是東京地區保留了最多江戶遺風的地區,這裡的自然風光自然是令人賞心悅目的。軍令部大樓建於此處,除了避開東京的喧囂外,便是收穫了這一份美景。

不過有馬今天可不是來欣賞品川的美景的,他很快就把注意力從窗外的風景收了回來,向著身邊的佐藤鐵太郎問道:「你比我早來一段日子,想必對品川的情況應該有所了解,有什麼情報能給我說說嗎?」

佐藤鐵太郎看了一眼有馬良橘,思索了片刻後便組織了語言說道:「過去不管是海軍省還是軍令部,第一部都是核心部門,接下來就是按照重要程度依照次序排列下去。

不過現在么,軍令部的情況已經改變了。第一部雖然還是名義上規定的核心部門,但是第四部的影響力卻已經超出了軍令部的範圍。前輩此次被任命為第四部部長,並不算是被冷落了。只是…」

有馬良橘隨口問道:「只是什麼?」

佐藤鐵太郎想了想還是誠懇的說道:「只是第四部的地位上升其實來自於新設的文化課,林信義中佐的才能委實讓人感到驚艷,不過成為他的直屬上司,同樣也是一種莫大的負擔。」

有馬良橘聽了這話也是撓頭,今次艦隊參謀大批的補充進入軍令部,他和佐藤、秋山這些人都可算是在軍令部中佔據了要職,但即便是如此,他們也無法在軍令部搞出更新換代的局面。就是因為河原-東鄉在軍令部已經真正的紮下了根基,而不僅僅只是佔據了總長和次長的位置。

河原和東鄉在軍令部的根基,究其根本還在於林信義推出的軍令部獨立門戶和海軍新路線兩方案,就算他們這些在戰爭中立下了功勛的艦隊參謀,到了軍令部也只能老實的在河原、東鄉打下的基礎上前進,想搞另外一套都拿不出可以服眾的方案來。

所以佐藤鐵太郎說的對極了,對於林信義這種既有上官支持,又有著個人能力的下屬,當他的直屬上司確實是個苦差事。只是有馬也不可能因為畏懼這樣一個年輕的後輩而不敢上任,傳出去豈不是成了笑話,好歹他也是有著東鄉平八郎等人的支持的。

想了想,有馬自嘲的說道:「已經坐在了飯桌邊,有人把做好的飯菜都端到嘴邊了,這個時候再說飯菜合不合胃口,似乎有些矯情了。」

佐藤鐵太郎都不知該怎麼接話,不過很快有馬就平靜的說道:「秋山不是和林中佐的關係很好么。讓他出面請林中佐喝上一杯,至少要了解一下他的想法,今後大家才好在一起共事啊。」

佐藤鐵太郎微微一愣,很快就點頭應允道:「這倒是個好辦法,先坐下聊一聊工作上的思路,大家才知道該如何配合么…」

此時的佐藤鐵太郎已經把前輩的尊嚴丟在腦後了,上次會議上他被林信義駁的體無完膚,在林信義面前就擺不出什麼前輩的架子了,而且論起戰績林信義其實並不比他們差,他參加中國西藏遠征軍一事,至少在軍令部的上層是半公開的。

雖然林信義打的是陸戰,但是林信義帶領的不過是一支中國人組成的小部隊和西藏民兵,對上的則是世界頭號列強,且還是在英屬印度境內擊敗了英國人,無視這樣的戰績,把對方當成是初出茅廬的小子,顯然他還沒有這樣強大的心臟。

有馬良橘的心理應該也和他差不多,所以才會掉過頭來先邀請對方,而不是等待對方的邀請。佐藤鐵太郎出去了好一會才回來,進門時他的臉色有些怪異,有馬良橘耐心的等待著佐藤的回話。

佐藤很快就恢複了正常的神情對他說道:「林信義今天倒是在,不過他去了總長的辦公室,都快半個小時了還沒有出來。和秋山說了,等林信義出來之後,就會過來告訴我們。」

有馬良橘明白剛剛佐藤的臉色為什麼會那麼怪異了,他們這些部長去見河原總長也不可能動輒坐下長談,雖然總長的工作沒有大臣繁忙,但也並不輕鬆,因此沒有內容的閑聊肯定是不行的。林信義進入總長辦公室一呆就是半個小時,顯然他和總長談的工作是相當重要了,可是作為林信義的上級,有馬對此一無所知,這確實很令人難堪啊。

沉默了一陣後,有馬略顯不自在的說道:「也許林中佐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有了一個上官了吧。看來確實要加強聯繫,要不他下次碰到我都不知我是誰了…」

佐藤鐵太郎:「…」

河原要一的辦公室內,林信義簡略的把今天同山本海相的見面經過向河原總長彙報了一遍。河原要一聽的很仔細,聽完之後他還確認道:「你覺得山本海相真的默認了我們的安排了嗎?」

林信義思考了數息後鎮定的回道:「現在海軍的大勢就是組閣和壓制陸軍,山本海相應該不會逆潮流而動,這對他沒有好處。就算他真的想逆勢而行,海軍內部也沒有多少人願意支持他,讓海軍丟掉了如此關鍵的機會,山本海相也很難繼續把持著大臣的位置了,對於我們來說,形勢不會壞到什麼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