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林信義上門找大臣彙報工作,雖然齋藤實覺得這事很扯淡,但他口頭上還是對秘書官指示道,「文化課的工作並不局限于軍令部之內,這是事關海軍整體精神面貌的工作,林課長向大臣進行工作彙報是應該的,我去和大臣說一聲。你安排他在等候室坐一坐…」
海軍省大樓是一座三層高的巴洛克樣式的紅磚建築。巴洛克一詞的原意是奇異古怪,古典主義者用它來稱呼這種被認為是離經叛道的建築風格。這種建築使用了大量的曲面和雕塑,所以看起來富有動感和具有華麗風格,至少林信義還是很喜歡這種建築風格的,就是建造過程過於繁瑣了些,不太適合於大面積推廣。
海軍省大樓的對面就是外務省了,和氣派的海軍省大樓相比,外務省大樓看起來就有些寒酸了。當然,這也是外務省大樓修建的較早有關係,外務省大樓是早期的西洋式建築,那時的日本人還不明白西洋的建築風格有多少種,而海軍省大樓和司法省大樓、大審院大樓都是19世紀最後十年的產物,此時的日本已經對西方文明有所了解,才能建立起華麗的巴洛克樣式建築。
待在等候室窗口欣賞著馬路對面的外務省建築的林信義很快就得到了被大臣召見的命令,這無疑讓等候室內的其他軍官頗為吃驚,大臣可不是想見就能見的,在等候室內的許多人其實只能求見主持海軍省日常工作的齋藤實次官。
像林信義這樣的中佐,在不是大臣的主動召見下而來求見的,等上幾天都未必能夠有獲得見面的機會。而林信義在等候室內待了還不到半個小時就順利的被大臣召見了,這種待遇已經快趕得上各部門的實力派人物了。對其不認識的軍官們開始打聽起了這位中佐的身份和背景,從這點來看,軍部的軍官們實際上也已經官僚化了。
齋藤實雖然沒有自降身份親自送林信義去大臣的辦公室,不過在接下來的工作中他顯然有些心不在焉了,他其實非常想要知道林信義今天跑來向大臣彙報什麼工作。上次的海軍內部會議對於海軍省的權威可謂是重重的一擊,軍令部及其他中央機關開始積極的向海軍省發起了權力的爭奪戰。
一元化政治對於執政者來說當然是最舒服的,畢竟大小事務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要是沒有自己的批准,下面的人員連買幾張稿紙都是違規的。西南戰爭使得海軍一度從屬於陸軍,因此就形成了海軍省一元化政治的歷史源流,畢竟陸軍只會對海軍整體下令,而不是對各部門單獨下達命令。
海軍省從陸軍的控制下獨立之後,雖然改掉了許多陸軍制定的規則,但卻把一元化政治給保留了下來。在海軍規模不是很大,海軍的主要任務是保衛海岸線的時候,權力集中於海軍省實質上是加快了海軍的建設。
但是隨著日清戰爭的勝利,海軍從防衛國土的職責轉向了控制日本周邊海域,海軍省其實已經很難及時的處理各方面增加的工作了,比如原本台灣是屬於海軍控制的,但是海軍實在沒有這個精力去治理台灣,一度有出賣給法國的意思,最終才會令台灣這個島嶼落在了陸軍的控制下。
現在對俄戰爭的勝利,進一步擴大了海軍的控制範圍,在去掉了俄國的威脅後,海軍向南的慾望就高漲了起來。在這個時候海軍省還想把所有權力集中在自己手中,就成為了阻礙海軍勢力擴張的最大障礙,而其他中央部門對於海軍省占著茅坑卻拉不出屎的作風也大為不滿,這才有了軍令部帶頭造海軍省反的風波。
齋藤實和山本權兵衛一樣,也是中央官僚出身,不過他對於一元化政治並沒有如山本那樣的堅持。山本堅持一元化政治是為了改造海軍,使之能夠和世界強國相抗衡,但是齋藤實並沒有改造海軍的大志向,他對於海軍的目標是維持增長的勢頭。
但是這一次軍令部對海軍省權威的衝擊,對他造成的影響卻大於對山本海相的影響。因為軍令部提出的新路線是為了取代舊路線,並不是全盤否定了舊路線,只是認為日本海軍在新的階段已經不適用舊路線了而已。
山本海相過去的功績是被肯定的,但是接下來海軍想要繼續發展就不能只是積攢軍艦數量了。這樣一來,齋藤實的處境就比較尷尬了,作為山本的副手和接班人,他一直都是維護山本提出的海軍路線的,但是現在軍令部這麼一搞,就是把他和舊路線一起埋葬了,他甚至都沒法轉換方向。
齋藤實對於河原、東鄉還是有著相當的認識的,知道這兩人的才幹其實並不如自己,他們現在在海軍內部的地位快速上升,不是他們在軍令部的工作做的多麼出色,而是他們主張的新路線獲得了海軍內部的認同,也就是站隊站的好。
而新路線的提出者實際上是林信義,也就是說,假如沒有了林信義提出的新路線,那麼河原和東鄉壓根造不了海軍省的反。林信義這一次來找山本權兵衛彙報工作,實質上就是海軍新舊勢力的協商,他自然是想要知道這個協商的內容的。
山本權兵衛對於林信義來彙報工作也是抱著警惕的心理的,雖然他不得不接受了海軍的新路線,不僅僅在於海軍內部對於新路線的贊同聲音,也在於海軍在政治上阻擊了陸軍,從而確實的扭轉了陸主海從的格局。
若是按照他和齋藤的路線,那麼想要讓陸軍在政治上做出讓步還是相當困難的,雖然海軍在這次戰爭中表現出色,使得陸軍不得不承認海軍的功績,但是想要壓制陸軍建立起海主陸從的政治格局則還是不夠的。
不管怎麼說,陸軍現在佔據的朝鮮半島是日本所不能失去的生命線,這一山縣有朋提出的論斷幾乎已經成為了國家的共識,那麼為了保衛朝鮮半島,政府就不可能無視陸軍的意見,把資源全部傾注在海軍身上。
而林信義對舊路線的批評中有一點他也是認可的,就是舊路線的擴軍是以面臨戰爭風險為前提的,但是在中國和俄國海軍相繼被消滅後,短期內日本在東亞已經失去了敵人,而想要超出東亞去挑戰域外的強國則又是不適宜的。
在這樣的國際環境下,海軍擴軍除了給陸軍以借口擴軍外,海軍壓根不敢挑起對其他海上強國的戰爭,最終只是讓陸軍完成了對大陸作戰的準備工作。一旦大陸戰爭開啟,那麼海軍就將會被陸軍牽制,最終成為陸軍的附庸,因為中國不是朝鮮這樣可以輕易被滅亡的小國,對華戰爭一旦開啟,中日之間就必然要以一方徹底倒下才能結束戰爭,在這場戰爭沒有決出勝負之前,海軍一切想法都是無意義的。
山本權兵衛不能否定林信義的判斷,陸海軍之間的矛盾和海軍新舊路線之間的矛盾,他只能傾向於緩和後者,否則他就等於是否定了自己前半生在海軍的奮鬥目標,最終讓海軍徹底拋棄他和舊路線,他將不會在海軍中留下什麼東西,這結局當然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而造成這一局面的罪魁禍首正是現在坐在他面前的年輕人,山本自然對其警惕萬分了。林信義似乎也知道山本海相對自己的觀感不是很好,因此在簡單的彙報了昨天基金會的典禮成功舉辦後,他就轉入了正題,道明了今天彙報工作的真實用意。
「…基金會的成立固然拓展了海軍在社會上的影響力,不過想要讓海軍享有更高的地位,僅僅做這些門面工作是不夠的。海軍還需要在經濟建設上表現自己的能力,才能讓國民和財界信服,海軍主導的國家前進方向是正確的。
所以文化課認為,在接下來的重工業建設中海軍需要發揮主觀能動性,引導建立重工業的產業鏈條,從而掌握對重工業發展的主導權,並藉助重工業的規劃和發展,提升千葉縣居民的收入和生活水平,最終將千葉縣建成為海軍發展國民經濟的典範…」
面對林信義拋出的千葉縣重工業發展計畫綱要,山本權兵衛持不反對的立場,他當然能夠看的出來,海軍在重工業發展中佔據主導地位的好處,只是他沒看出這個計畫對自己有什麼好處。等到千葉縣重工業中心建立起來,他早就退役了,所以現在去推動這個計畫,無疑是在為後人造福。
因此他聽完之後神情有些冷淡的對林信義點頭說道:「這份計畫先放在我這裡,我抽空看完了再去和西園寺首相討論。不過你也別抱太大的希望,發展經濟建設這是政府的責任,西園寺首相或者會同意發展千葉縣的重工業,但未必會接受海軍在計畫中佔有較大的角色。」
林信義並沒有和山本權兵衛爭論這份計畫對海軍有多麼的重要,而是看著山本海相誠懇的說道:「閣下,這份計畫是為您準備的,不是為西園寺首相準備的。」
「這是政府的事務,沒有西園寺首相的支持,海軍根本不可能推動這一計畫…」山本權兵衛有些不耐煩的向林信義解釋,但他看著對方一動不動的坐姿突然有所醒悟,停頓了好一會,才想明白似的試探道:「你是認為西園寺首相要下台了嗎?」
不待林信義出聲回答自己,山本權兵衛又迅速打消了這個念頭,改口說道:「西園寺首相說服陸軍撤兵,這都沒有引發國民的強烈抗議,現在他又怎麼可能倒台呢?政府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了,現在只是處理國內問題而已,西園寺首相足以應付這些麻煩的。」
林信義聽後卻一曬道:「閣下對現政府的前景過於樂觀了。若是在太平時節,西園寺首相是足以引領國家前進的,但是在當前這個關口,西園寺首相實無決心和魄力判斷國家究竟該往何處去。」
山本權兵衛終於被這話引起了興趣,他看著林信義問道:「當前這個關口?日本剛剛打了一場大勝仗,難道反而陷入了困境了嗎?你這言論會不會過於聳人聽聞了?」
林信義坦然的和山本海相的目光對視著說道:「這場戰爭我國的獲勝,實際上宣告了富國強兵目標中的強兵目標已經達成。我維新政府成立之初,為國家設定的目標就是富國強兵,雖說我國距離富國的目標還很遙遠,但是對於一小部分人來說,國家強大了,自己也變得富裕了,那麼維新政府創立發下的誓言也可算是完成了。
畢竟我們不可能做到讓每個國民都富裕起來,因為一部分人的富裕正是以另一部分人的貧窮作為代價的。所以富國之標準,在於統治這個國家的上層過的富裕不富裕,而不是讓這個國家的底層也過上富裕的生活。
所以,對於底層民眾來說,維新政府發下的誓言只完成了一半,因為他們還沒有富裕起來,但是對於上層來說,富國強兵的目標實質上已經達成,接下來國家該往何處去就是一個大問題了。
沿著當前的道路繼續前進,那麼就是進一步擴大軍部的力量,對於國民要求的提高生活水準的請求置之不理,只要確保了軍隊是效忠於天皇的,那麼這個國家就亂不起來。另一條道路就是我們所主張的,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其他方面採取暫時忍耐的立場,通過發展工業來提高人民的生活水準。
現政府面前有著這樣兩條道路,選擇其一都能讓國家繼續向前。但是西園寺首相應該不會選擇其一,所以現政府就會在原地打轉,最終只能辭職了事。」
山本權兵衛奇道:「你怎麼料定西園寺首相不會選擇其一?事實上他不是已經下令撤兵了嗎?充實重工業的基礎,這個決策也已經通過了,難道你覺得他還會反悔不成?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林信義卻不慌不忙的解釋道:「榮一翁曾經評價過西園寺首相,說他是如同富士山一樣的男子。簡單的說,就是站在遠處看起來宏偉華麗,但是走到近前其實只有粗糙的石塊而已。
所以在承平時期,他可以做一個太平宰相,以他的家世和名望獲得上下人等的認同,至於具體事務可以交給下面的人去辦。但是像現在這種錯綜複雜的局面,西園寺首相想要無所事事的帶領政府前進,試圖把問題擱置在一邊,卻不知這些問題就和稻田裡的雜草一樣,不及時的清理就會迅速的蔓延到整塊田地上,最終擠佔了稻秧的生存空間。
從大陸撤兵不是結束而是開始,陸軍內部的問題並不比我們小,只不過此前被不斷地擴軍給遮掩了而已。獲勝歸來的軍隊沒有得到預期的獎勵,反而迎來了縮軍的命令,山縣元老帶領的長州派就陷入了困境,裁撤長州派的軍官職位,長州派內部是不能接受的,裁撤長州派之外的軍官職位,就會造成陸軍內部的分裂。
所以,山縣元老就算在上次會議上承認了充實重工業基礎的優先性,在陸軍內部不滿的言論下也會再一次改變主意,繼續向西園寺首相提出增師案,至少也要保住此次戰爭中擴建的兩師團。但是我們要求的,不僅僅是裁撤戰時增加的2師團,還要裁掉戰前擴充的兩師團,最終保留1904年15常備師團的編製。
西園寺首相不能壓制陸軍,又沒辦法向我們交代,最終他一定會選擇逃避,辭去首相職位,躲開被陸海軍夾擊的不利處境。」
山本權兵衛思考了半天,發覺自己居然沒法反駁對方,以他對西園寺的了解,這人確實沒有拚死一搏的勇氣,面對和陸海軍正面對抗的處境,他肯定選擇辭職了事。畢竟他是公家出身,不是從底層搏殺上來的,權力對他來說是唾手可得之物,實在沒必要緊抓著不放。
原本以為西園寺內閣渡過了外交危機後會有一段平穩日子可過,從而和戰前的伊東內閣那樣變得比較長壽,但是現在被林信義這麼一說,山本權兵衛發覺自己確實該有所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