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義和安部磯雄交談時,井上馨又派人來找他,這一次是替他引薦了一個人,台灣總督府民政長官後藤新平。
井上馨在言談中稱讚了後藤新平在台灣所採取的一系列統治政策,並暗示林信義,他希望後藤來主導千葉縣的土地整備問題。
林信義對於後藤新平當然不會陌生,所謂台灣人怕死、愛錢、愛當官的治台三策正是此人的手筆,1903年其主導了對投降的反日分子的屠殺事件,將台灣抗日骨幹幾乎一網打擊,從而重挫了台灣的抗日活動,台灣的武裝抗日活動就此轉入了低潮。
如果不是歷史出現了改變,兒玉在戰爭結束前暴斃,陸軍不得不從滿洲撤退,估計現在的後藤新平應當和兒玉一起籌謀建立滿鐵這個對滿洲的交通運輸控制和殖民機構吧。井上馨終究還是長州閥中人,所以終究不會把陸軍完全的隔離在這個大計畫之外,推薦親近陸軍的後藤大約就是給陸軍留個門縫的意思了。
林信義當然不會當面反駁井上馨的意圖,畢竟現在計畫還沒有真正啟動,在資金沒有投入到千葉縣的土地上之前,一切都充滿了變數,因此他恭敬的表示自己是願意聽從元老們的指導的。
雙方正說著客套話,這邊又有人過來找林信義,於是林信義順勢向井上馨告退。在他走後,井上向後藤新平問道:「你覺得怎樣?」
後藤沉吟了片刻說道:「侯爺問的是人,還是計畫?」
端著酒杯的井上注視著林信義的背影,不緊不慢的說道:「都可以說一說。」
後藤新平道:「開發千葉縣的計畫雖然投入較大,不過海軍的考慮是正確的。我在德國留學的時候去考察過德國的工業城市,現在想一想,德國的重工業確實比較集中。
和輕工業投資較少不同,重工業的投資都是相當驚人的,因為重工業需要常年使用大量的礦石、燃料和水,這就必須對交通和城市基礎建設進行完全的改造,否則工廠就沒法穩定的生產。為一家重工業工廠提供這些交通和基礎建設和為十家、數十家工廠提供交通和基礎建設,其實增加的不是很多,但是為第一家工廠提供交通和基礎建設的投入就相當的驚人了。
我們過去缺乏對於工業的認識,各地自行建設鋼鐵廠,但幾乎都是虧本的,我看虧損的原因倒是如海軍所言,基礎設施投入太大而鋼鐵廠的規模太小,使得投入和產出不能取得平衡。現在集中在千葉縣東京灣地區建設港口和工廠,那麼只要規模上去了,鋼鐵的成本也就下來了。
初始的投資雖然會高一些,但是後期擴建的成本卻會不斷地降低。計畫應當是可行的。」
井上馨還沒有把土地整備的完整計畫都透露給後藤新平,畢竟他也擔心陸軍提前收到風聲會採取手段來阻擾計畫,後藤和陸軍之間的關係過於親密,未必能保守這個秘密,因此倒不如先不講。他隨口又問道:「那麼你對人怎麼看?」
後藤新平這次倒是思考了許久才出聲說道:「光憑今天這樣的見面是難以認清這個人的。不過,如果這個計畫真的是出自他手,哪怕他只是提供了一半的思路,那麼他給我的感覺也是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生氣勃勃,有著無限的精力和想像力。陸軍中沒有這樣有著清晰思路的人才,包括故人在內。」
井上馨沉吟了好一會才搖著頭說道:「海軍沒有其他人能夠做出這樣的計畫,如果有的話,那麼海軍早就把他推出來了。」
後藤新平也以為如此,因為林信義已經夠年輕的了,不可能還有比他更年輕的怪物,而若是比其年長者有這樣的才能,那麼海軍也不會讓一個中佐冒出頭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又為兒玉的死感到了惋惜,他能夠在台灣大展拳腳和兒玉的提攜是分不開的,事實上在這場戰爭尚未爆發之前,他已經和兒玉商議戰後要如何經營滿洲的問題了。台灣作為殖民地其實是不大夠格的,因為台灣並沒有什麼豐富的礦產,種個甘蔗都需要從頭開始建設水利,因此到目前為止台灣經營都是虧錢的。
但是滿洲是不同的,有著大片平原的滿洲不僅可以大量的種植糧食,還有著各種豐富的礦產和林木資源。滿清封禁東北二百多年,倒是讓東北的森林資源比明末時期還豐富了。因此,把滿洲納入日本的治下,滿洲的資源就會成為日本經濟發展的基石。
但是兒玉一死,陸軍中經營滿洲論的支持者就大大的削弱了,加上武漢崛起帶來的不可測風險,陸軍主張先消化朝鮮半島的聲音漸漸成為了主流。在這種情況下,後藤也就難以再推銷自己的滿洲經營觀點了,畢竟陸軍中真正完全信任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後藤新平想到這裡不由感慨道:「海軍開發千葉的構想若是能夠和滿洲開發結合在一起,那麼於我日本才是最為完善的發展之路。以滿洲之煤鐵、大豆、木材,加上千葉地區的重工業中心,這是一個兩兩相乘的完美計畫。但是現在想要和中國達成和平協議,讓中國人提供這些原物料於我國,我看未必事情有這樣簡單。」
井上馨並沒有接這個話,如果他不是比後藤多了解了一點情報,那麼他的看法也和後藤相差不大,想要和平的利用中國和印度的資源,實際上日本並沒有什麼有利的條件,畢竟前者還有其他列強和日本競爭,而後者乾脆是英國的自留地,因此光日本抱有這樣的合作想法是沒有意義的。
但林信義又是帶著中國遠征軍入西藏、印度的統帥之一,其他人辦不到的事,對於林信義來說卻不一定辦不到。既然林信義認為可以促成日中印三國在經濟上的合作,那麼至少成功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他現在反而擔心的是,對千葉縣土地進行整備的行動,會不會激起地方名望家的不滿,畢竟這可是從他們的口袋裡掏錢。
典禮結束之後,林信義和伊東祐亨、河原要一同坐了一輛馬車離開。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東京開發了這麼久,基礎設施依然還是一塌糊塗,許多道路依舊還是江戶時期的土路,雨水一下就是一個個水坑,稍稍像樣一點的道路也就是鋪設了一層鵝卵石或小磚,銀座最好的一條道路是木磚上鋪設了瀝青,平整是有了,但是暴雨天氣會上浮,炎熱的夏天則會黏鞋,畢竟日本人現在依然習慣穿木屐。
這樣糟糕的道路,馬車裡面坐的人自然是感到顛簸的,老實說,如果突然遇到大水坑的話,乘客撞上壁也是很尋常的問題。日本人的小氣,在這種細節地方可謂體現的淋漓盡致了。當然,此時的日本建築設計行業才剛剛起步,並不懂什麼叫城市規劃和城市經營,這方面歐洲也不過才剛剛開始摸索,因此日本人輕視公共服務也屬正常。
林信義覺得,對於千葉縣的開發一定要讓公路系統先行,否則就是進口了汽車也很難在日本這種糟糕的道路上平穩運行。事實上內蒙和外蒙地區的原野都要比東京的道路平整,因為內陸少雨,而東京灣多雨水,所以後者反而不及前者的荒野平坦,這也是蔡鍔拿不夠成熟的汽車作為運輸工具的前提,只要出了長城,基本上就是平坦的原野,最多也就是緩和的丘陵有些起伏。
所以,試圖在外蒙設立鐵路網,將黑龍江、關內、內蒙、新疆、貝加爾湖地區聯繫起來,正是由外蒙古的地形所決定的。河西走廊雖然在內地和新疆之間形成了天然的通道,但是河西走廊和關中平原之間的崇山峻岭,可比穿越阿爾泰山麻煩多了。
正在走神的林信義很快就被河原要一給叫醒了,河原看著他問道:「你在想什麼?伊東元老問你,下一步咱們該做什麼了?千葉縣的發展計畫,究竟該以誰為主?我們直接插手是不是少了一個合法的名義?」
回過神來的林信義整理了一下思路後便開口說道:「下一步應當先給山本海相交個底了。至少得讓他知道,海軍今後打算把千葉縣建成什麼樣子,並請求他支持海軍對千葉縣的規劃。只有先打消了山本海相心中的疑慮,他才會放心的離開海軍,從而讓海軍內部權力平穩的進行交接。」
河原下意識的撇了一眼身邊的伊東的臉色,他很清楚林信義說的海軍內部權力交接是什麼意思,雖然這件事之前已經達成了協議,但是真正到了這種關鍵的決定時刻,他也依然有些不確定伊東會不會改變心意。
不過河原顯然是多慮了,伊東祐亨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橫生枝節,他的夾袋裡也沒有可以替換河原的人,如果不是河原接任山本權兵衛的位置,那麼其他人選就等於要遭到山本和河原兩人的共同敵視了,在現在的海軍內部,還沒有能夠同時抗住這兩派勢力的人物。
伊東現在只關心一件事,就是山本權兵衛到底會不會兌現承諾,因此林信義提出的建議也確實引起了他的關注,他於是問道:「你覺得山本海相會按照我們的步驟走下去嗎?」
林信義思考了片刻後,斟酌的說道:「按照我們的步驟走下去,對於雙方來說是最有利的。山本海相離開海軍進入政界,海軍內部的矛盾和他就關係不大了,因為他想要在政治上有所作為就需要一個團結的海軍作為後盾,一個內鬥不休的海軍對他是沒什麼支持力度的。當然,問題的關鍵在於,山本海相是否能夠信任我們,這就是我們現在要給他交底的原因。
只要讓山本海相意識到,千葉縣今後將會成為海軍的根基,而海軍也需要他在政府層面給與建設千葉縣的支持,雙方也就有了互相信任的基礎,因為誰也離不開誰了。」
伊東祐亨點頭認同了林信義的看法,不過他思考了一會便又問道:「把千葉縣變成海軍的根基,這當然是好事。只是我們該怎麼做,才能讓千葉縣變成海軍的根基?光憑對港口和工廠的控制,應該辦不到你說的目標吧?」
林信義也承認的回答道,「您說的不錯,僅僅控制住港口和工廠是難以叫做把千葉縣變成海軍的根基的,這只不過是讓海軍手中多了一些社會資源而已。想要把千葉縣變成海軍的根基,就得控制住千葉縣的人心,當千葉縣上下覺得海軍是自己人,加入海軍是出人頭地的終南捷徑時,千葉縣自然也就變成了海軍的根基,到了那個時候,即便不通過政府我們也能讓千葉縣的居民服從我們。這種程度,大約就稱得上根基了。」
伊東祐亨對此的興趣顯然是很大的,他感覺追問道:「那麼該怎麼做,才能達到你說的這種效果?」
林信義想了想便扳起指頭說道:「第一自然是土地整備方案。千葉縣是一個農業區,當地連一個市都沒有。縣本所所在的城市只是一個町的規模。按照法律,只要人口達到5萬的町就可以申請升級為市級行政單位,所以千葉縣沒有一個城鎮超過5萬人口。
由此可知,千葉縣的城鎮居民佔比例很低,而農村人口佔比很高。根據過去對農村調查的結果顯示,農村大約有四成家庭屬於佃農,這些人沒有自己的土地,只能向地主租借土地用於耕作。而地主人口占農村人口的10-20%之間,剩下的則是自耕農。不過地主也有在村和不在村的,後者相當於是完全的脫離農業生活,只是靠著收地租在城市開銷生活了。不在村的地主大約佔地主人數的十分之一,東京是不在村地主居住最多的城市。
所以,我們贖買地主的土地,然後分配給千葉縣的佃農,那麼這些佃農大多都會擁戴海軍,畢竟對於農民來說,土地就是命|根|子。
第二則是提高千葉縣民眾的生活水平。簡單的說,就是增加他們的收入。贖買田地將會使佃農的收入有明顯的上升,這就是一種增加民眾收入的方式。當然,發展工業也能帶來同樣的效應,且工廠工人收入提升要比農民快的多。
但是,想要讓農民變成工人,首先就得提高他們的文化水準,不識字的文盲想要操縱機器生產是相當麻煩的。所以就有了第三點,海軍應當和地方聯手建立教育和技術工人培訓的專門學校。這些學校不僅會為工廠提供大量的合格工人,同時也等於是為海軍在民間儲備了一批人才。
第四是交通問題的解決,千葉縣作為農業區,雖然距離東京很近,但是因為本地經濟部發達,所以該縣只有一條鐵路,從太平洋沿岸的銚子市和本所千葉町相連,然後向西北抵達兩國橋。雖然本區內還有利根川運河,使得銚子市可以沿著利根川-運河-江戶川抵達東京地區,但本區內大部分地區的交通還是相當不方便的。
農業區的農產品和濱海漁港的水產如果想要運到東京這個大市場去,那麼便捷的交通就必不可少,但是現在千葉縣談不上什麼便捷的交通。所以,海軍應當和地方共同建設以千葉町為中心的道路網,把房總半島和東京溝通起來。
而想要完成以上四個目標就需要大量的人才,因此第五點就是建立起海軍向地方輸送人才的規則。當海軍的人才到了地方上還能為海軍的發展而出力,那麼這個地方還怎麼不服從海軍的命令呢?」
伊東祐亨微微頷首,他的心終於完全的放了下來。如果說河原是為了海軍內部的權力交接問題坐卧不安,那麼伊東祐亨現在關心的則是,海軍提出的計畫究竟能不能實現,海軍提出的計畫會不會被其他人給搶了勝利果實。
但是現在聽了林信義的一席話,他覺得自己或者是有些憂心了。他思索了一陣後就說道:「山本海相那邊就由你去勸說吧,你可以以彙報工作的名義去見他,這樣雙方就可以安靜的處理這件事了。河原總長,你覺得呢?」
河原要一當然不會反對,他要是跑去對山本海相說這些話,豈不是在挑釁對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