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八章

第六卷

四月二十七日俄國第一屆杜馬開幕,雖然沙皇政府在之前大肆鎮壓工農運動,但是十月黨人在這一問題上還是支持政府的,因為他們需要的是有秩序的改革而不是破壞社會秩序的流血革命。

而杜馬內的立憲民主黨、孟什維克、社會民主黨議員在杜馬正式召開後,就積極的試圖向工農群眾表明,他們可以通過不流血的議會鬥爭,迫使沙皇政府進行改革,從而讓俄國人民過上幸福生活。

當然,這不過是他們的一種妄想,在政府鎮壓了各地的工農反抗後,俄國的地主階級立刻變得強硬了起來。他們堅決反對左翼提出的「第104號方案」,這個方案要求把所有土地平均分配給農民使用。同時對右翼提出的按所謂「公平價格」收買一部分地主土地,然後把這些土地租給農民長期使用的方案,也同樣不滿意。

於是在地主階級的支持下,第一屆國家杜馬於六月初被解散,內務大臣斯托雷平兼任總理大臣。斯托雷平的正式掌權,使得東亞局勢進一步緩和。六月十一日,日中俄三國於北京正式簽訂和平協議。

這一協議雖然存在著許多含糊之處,但總算是將東北亞地區的基本秩序確定了下來。俄國放棄在中國、朝鮮半島的一切特殊權益、最惠國待遇;向中日支付總計7600萬盧布,用於支付俄軍俘虜的生活支出及返回俄國的路費。

在領土上,俄國承認日本擁有庫頁島,中國獲得圖們江北、中東鐵路以南地區,並拿回了海蘭泡及江東六十四屯、廟街等地。濱海邊疆區、外黑龍江地區、尚塔爾群島以北的鄂霍次克海沿岸包括勘察加半島為地位待定地區,其中外黑龍江地區為中俄共管,其他地區為三國共管,25年後再令當地居民實施公投以決定歸屬。

對於中方提出的7.9億盧布民間損失賠償,俄方持保留意見。在中俄沒有就此賠償協議達成共識前,中方將凍結辛丑條約中對俄一億一百萬兩的賠款和接管俄國在中國境內的所有國家資產,包括中東鐵路等資產。

而中日之間圍繞關東州、朝鮮半島和海參崴的激烈爭論也降下了帷幕,日本以放棄對關東州和南滿鐵路的聲索權為條件,要求獲得海參崴和烏蘇里江鐵路,並要求大連開放為國際港,旅順不得使用于軍事用途。最後,中國不得支持朝鮮反日組織。

明眼人其實都看的出,這份和平協議並沒有解決三國之間的問題,俄國迫於國內外的局勢不得不讓出了在東方的大部分利益,但俄國人只是縮回去舔舐傷口,等待捲土重來的機會,並不是真的打算放棄在東方的利益了。

隨著俄國從東北亞縮回力量,中日之間的矛盾正圍繞著朝鮮半島的問題不斷上升。雖然中國政府承諾不支持朝鮮的反日組織,但這個承諾是北洋領導的國務會議提出的,武漢領導的國會對於這種單方面的承諾並不支持。

中華民國的國號是確定了,但是中華民國的政體卻一直沒有確定下來,唐紹儀等留美派和孫文領導的廣東同盟會主張實施責任內閣制,江浙立憲派則支持總統制,不過武漢方面和袁世凱則默契的想要維持現狀。

對於袁世凱來說,孫文等人搞責任內閣制顯然是在架空自己,他倒是想要弄個類似君主政體的大總統制,不過他知道武漢肯定不會同意,因此現在的國務會議制度其實挺好,皇帝退位之後,他這個國務會議主席其實就等於是實質上的君主了,只要他不謀求皇帝或大總統的名分,那麼只要他和武漢方面達成一致,基本上就可以把政令推行下去了,壓根不要去考慮其他人的反應。

對於現狀感到不滿的,其實就是舊立憲黨人和新立憲黨人,前者以舊士紳為主,後者以留學生為主,在當前的體制下,前者失去了滿清時期的紳權,後者卻沒有躋身進入新的統治中心,因此雙方倒是圍繞著立憲問題對武漢和北洋進行了輿論上的攻擊。

而對於武漢來說,當前國會的權力並不掌握在大的國會中,而是掌握在一個個單獨設置的委員會中,這些專門針對某部門或某事建立的委員會比開大會容易掌控的多,勞工黨幾乎在主要的委員會中都佔據了主導地位,他們即可以用委員會牽制國務會議各部的工作,也可以用委員會壓制國會內部的反對聲音。

勞工黨在國會內雖然只控制了三分之一的席位,但是憑藉著各個委員會的決議,勞工黨在大會討論中始終獲得了多數意見的支持,那些沒有加入委員會的議員難以聯合大部分人反對勞工黨,而進入委員會的議員又擔心自己被勞工黨踢出權力中心,於是勞工黨牢牢掌握住了國會的領導權。

正是在這種府院對抗的狀況下,袁世凱領導的政府雖然簽署了和平協議,但是這份協議並沒有獲得獲得國會的完全認可。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日本和俄國,政府雖然在和平協議上籤了字,但是兩國的國會都覺得和平協議太不利於本國,所以都表示了不認同。

當然,三國政府並沒有在意這種小的細節問題,他們都把精力從外部轉入了內部,以實際行動承認了和平協議的有效性。真正為此感到不滿的只有朝鮮人,在日本的堅持下,原本是四國和平協議的談判最終變成了三國,朝鮮被剔除在了和平協議之外。

雖然中國、美國、赤塔共和國的民眾對日本試圖吞併朝鮮的行動感到不滿,但是在國家層面上卻沒有政府對日本人的行動提出抗議,哪怕中國這邊對日本抱有極大警惕的政府官員,也只是主張日本應當保留朝鮮半島的獨立地位,而不是要求日本從朝鮮半島撤離。

不過雖然政府層面上沒有出聲對抗日本對於朝鮮半島的殖民行動,可是在社會輿論上中美都對日本在朝鮮鎮壓民眾的暴行進行了批評,不過美國政府對於這種言論進行了壓制,畢竟美國在古巴、巴拿馬、菲律賓乾的事並不比日本人好多少,美國政府並不希望因此造成美日之間的衝突。

中國這邊袁世凱是想要和日本和平共處的,因此在南滿境內禁止了朝鮮人的反日行動,但是北洋控制的地盤有限,北滿及濱海邊疆區都對朝鮮的反日組織採取了放任自流的姿態,只是禁止朝鮮人在本地攻擊日本平民。

不管是俄國人或是中國人,對於日軍佔據海參崴和烏蘇里鐵路都是懷有不滿的,不過雙方倒是也明白,日本人佔據了海參崴的軍事要塞後,就不是他們可以輕易把對方趕下海的,日本人拿海參崴交換關東州問題上的讓步,就是知道自己能夠在海參崴佔住腳。

但是日軍也沒辦法深入內陸挑戰中俄,於是在中俄的支持下,朝鮮東北部的武裝反抗行動就活躍了起來。和朝鮮南部的義兵組織不同,朝鮮東北部的義兵組織多以自耕農和佃農作為骨幹,他們不僅反對日本對朝鮮的入侵,還主張效仿武漢實施土地改革,在朝鮮實施民主化政治,廢除兩班和貴賤等級制度。

所以朝鮮東北部的武裝反日組織要比南方以儒生為骨幹的義兵堅韌且敢戰,南方的義兵雖然聲勢浩大,但只要日軍出動正規軍隊就能擊敗,而失敗之後的義兵幾乎就四散回家去了,並不會重新組織後和日軍繼續戰鬥下去,但是東北地區的反日武裝,則隱藏在山林鄉村之中,他們雖然不會主動去攻打日軍駐紮的城鎮,但是卻經常破壞交通並襲擊下鄉的小股軍警,若是日軍大舉出動,這些武裝分子就會越過邊境逃入中國境內,這使得日軍倍感頭疼。

不過這種私下的暗流是沒法改變日本對朝鮮的吞併進程的,朝鮮統監伊藤博文用官位大肆拉攏朝鮮的地主階級,又不斷拿金錢收買商人小販為日軍打聽義兵的情報,再加上軍隊的武力討伐,朝鮮南部的局勢逐漸被日方所控制。

對於西園寺內閣來說,雖然朝鮮半島的形勢還沒有完全的安定下來,但是日中俄三方和平協議的簽訂,各國對日本吞併朝鮮行動的默許,都表明了日本的外交困境得到了緩解。陸軍從大陸撤兵,大本營也隨之解散,軍部終於沒法以戰時狀態對抗政府的政令,所以處理國內問題的時機終於到了。

東洋文化藝術基金會召開成立典禮並進行首次募捐活動,從某個角度來說,也算是向國民宣告和平年代的正式到來了,所以西園寺公望也親自出席了典禮。

典禮的會址放在了日比谷公園東面的帝國飯店,一座西洋式樣的樓房,和附近的鹿鳴館外形很是相似,都是歐化時代的標誌。不過和已經被帝國精英們拋棄的鹿鳴館不同,帝國飯店依然是東京最好的旅館,也是日本政府用來接待外賓的首選,唯一的缺點就是設施落後了些,地方也不夠大。

林信義是和河原總長、東鄉次長一起過來的,他們進門之後就遇到了牧野伸顯,這位文部省大臣這次對林信義要親熱的多,並將身邊的一位年青人介紹給了他,「這位是將要和小女結婚的外交官吉田茂,你們的年紀差不多,今後倒是可以多多往來…」

不過雙方交談沒有幾句,伊東祐亨已經讓人叫河原等人過去,談話不得不中斷。看著林信義離去的背影,吉田茂忍不住就對著准岳父說道:「這位也太年輕了吧?海軍中還有30歲不到的中佐?他是哪一位名門之後啊?」

吉田茂畢業後就去了中國擔任見習領事,這次回國就是為了和牧野的長女雪子相親,因此他對於林信義的事情並不了解。不過牧野伸顯既然選了吉田作為女婿,自然不會對他隱瞞這種情報。

牧野伸顯看著林信義前往的方向,口中平淡的說道:「他不是什麼名門之後,不過說起來,伊藤、山縣在未發跡的時候也不是什麼名門啊。你只要記住,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就是下一個伊藤和山縣就是了。」

吉田茂有些吃驚的看著岳父,說起來吉田認為自己在年輕人中已經算是出類拔萃了,不僅投胎投的好,腦子也比別人好的多,否則牧野男爵也不會選自己當女婿。但是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得到牧野男爵這麼高的評價。

似乎覺察到了吉田的驚訝,牧野收回視線看了女婿一眼說道:「這不是我的評價,是山縣侯對西園寺首相說的。

山縣侯說:要不是他生的晚了些,這就是另一個勝海舟。不過井上侯說:勝海舟缺乏破局的魄力,林信義若是在勝海舟的位置,那麼絕不會有無血開城這種事。他更類似於久坂玄瑞、高杉晉作之類的性格,若是不死,必能成就大事。

所以,你要好好和他結交。搞政治沒有軍人的支持是走不遠的,至少現在大家都認為海軍的未來是屬於他的。如果能夠得到他的支持,你在政治上就會走的順暢許多。」

吉田茂感謝了岳父的指點,不過他內心並沒有表面上那樣的順從,岳父的話只是讓他生起了對於林信義的莫大興趣,想要好好觀察這個海軍中的後起之秀。說起來,他的岳父牧野男爵現在也被外界視為薩摩閥的少壯領袖呢,但是在林信義面前似乎已經有些老邁了。

另一邊的林信義終於陷入了社交的泥潭,能夠把各類事務整理的條理分明的他,在這一波又一波的交接認識中,卻開始頭暈腦脹了。明治維新後崛起的新貴,在這近四十年的繁衍生息中已經形成了一個龐大的人際圈子,再不是當初那群進入江戶的鄉巴佬了。

伊東祐亨、松方正義、澀澤榮一三人,不斷的把他叫來叫去,讓他去認識那些關係網,這雖然是一種看好他的表現,卻也讓他真的感到了疲憊,他覺得自己翻過唐古拉山口時都沒這麼的疲憊。只有當典禮正式開始後,他終於有空隙休息了一會。

不過這種休息也很快被打斷了,當典禮結束進入到拍賣募捐環節時,伊東祐亨悄悄的把他叫去了一間休息室內談話,休息室內坐著伊東祐亨、松方正義、井上馨三位元老,還有澀澤榮一和牧野男爵。

當休息室的門被關上後,松方正義對著林信義說道:「把你叫過來,其實就是想要聽一聽你對於充實重工業的具體設想,現在日本的外部局勢終於安定了下來,也確實該著手解決國內的問題了。只是對於如何發展重工業,大家的意見非常的不一致,有的人主張官辦,有的人主張扶持私人公司,那麼你的看法是什麼呢?」

林信義略抬起頭,飛快的瞧了一眼房間內五人的神情後才開口說道:「小生以為,在談如何發展重工業之前,其實應當先設定目標,長遠的目標和階段性的目標,再按照目標制定計畫和防範意外的預案,大家認同了同一目標,自然也就少了紛爭。或者說,就算有了紛爭也可以在共同的目標下進行協商解決。」

松方正義點點頭道:「設立同一目標,這確實是個好主意,那麼你有什麼具體的想法嗎?海軍給出的長遠目標是為了提升國家在重工業上的技術水準和規模,那麼海軍以為的階段性目標是什麼?」

林信義略一思索便開口說道:「海軍認為的最初目標,自然是完成工業基地的建設,其次則是得到當地民眾的支持,若是不能達成這兩個目標,那麼就無法去考慮如何提升重工業技術水準和擴大工業規模的問題。」

井上馨點頭接受道:「你說的很好。所以我認為應當加強已有的重工業工廠的擴建,比如大阪、神戶、長崎、廣島、北九州這些地方的重工業區,這樣不僅可以節約許多基礎建設的費用,還能很快的得到回報…」

林信義聽完後便不慌不忙的回道:「閣下說的這些地方,我之前已經考察了不少,不過我覺得這些地方擴建一兩個工廠還行,但是想要建成一個能夠滿足亞洲需要的重工業基地,那麼不是地方太小,就是運輸不夠方便,或者地價已經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