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九章

第六卷

林信義點評了井上馨提出的分散投資的弊端後,接著又誠懇的說道:「…且這些私人企業,扶持誰或不扶持誰,都會引起極大的爭論,考慮到當初北海道官產鬧出的風波,小生以為,為了儘可能的減少爭議,應當給所有人機會,另外成立重化工集團,吸納私人資本,從而讓大家都能從中獲利,而國家又可以主導產業方向,不必為私人資本所左右。

此外,陸軍此前雖然在充實重工業基礎的問題上做出了讓步,不過此一時彼一時,隨著陸軍從大陸撤軍,陸軍進退兩難之局面已經獲得了解脫,因此若是重工業的發展在初期就遇到爭論的話,陸軍也許會提出重新審議工業優先的發展路線。那麼局面又會變得複雜化了。」

林信義的話讓在場的人都陷入了沉思,不過大家都覺得林信義對陸軍的警惕不是沒有道理的,沒看今天的會議就沒有讓陸軍參與么。

重工業優先的發展路線和之前的殖產興業政策雖然是一脈相承,但卻並非完全一致。殖產興業的目的是為了富國強兵,實質上就是賺錢建立一支強大的軍隊以保衛國家,所以國防始終是政府施政的第一目標,其他目標都要從屬於國防安全這一目標之下。

但是重工業優先的路線卻降低了國防安全的優先等級,一切資源向重工業傾斜,建立起完善的重工業體系才是政府的第一目標,在這一目標下,軍隊也要為重工業的發展做出讓步,這就是陸海軍都要凍結擴軍計畫的原因。

這一路線自然是符合政府的利益的,假如能夠以此路線壓制住軍部的擴張慾望,那麼無疑將使日本政府大大的向文官政府前進了一步,這對於大多數政府官員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好事,也是井上、松方兩人願意支持海軍路線的基礎。

但是這一路線其實是把陸軍在決策層邊緣化了,以陸軍的秉性顯然是不可能老實的接受這種削弱自己的局面的,只不過陸軍在大陸戰爭中已經失去取勝的希望,一味的和政府、海軍、民黨、實業界、輿論界對抗下去,只會更令自己難以從大陸全身而退。

山縣、大山、桂、寺內和死去的兒玉等陸軍高層畢竟是從幕末一路走來的,他們知道日本是如何從弱小變得強大起來,也知道看似強大的清國是如何衰弱下去的,因此他們不會為了自己的面子而堅持一場看不到勝利的戰爭。

當陸軍被海軍和政府逼迫到懸崖邊時,陸軍沒有選擇魚死網破,而是選擇了退讓。但是這種退讓不可能是永久的,也正是擔心陸軍會出手阻擾,所以大家才會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蛋糕吃進嘴裡,從而形成了爭執不下的局面。

如果井上、松方、澀澤等人能夠達成妥協的話,又怎麼會正兒八經的邀請海軍來發表意見呢?他們當然會把一個完整的方案放在海軍面前,然後讓海軍接受這一方案,畢竟發展經濟,這些官僚和實業家才是行家裡手。

邀請海軍提出意見只能表明政府和財界難以就各自的方案達成妥協,所以他們才需要海軍的支持,畢竟海軍是這一路線的提出者,原本就該有發言權,而陸軍就沒有這種待遇了,誰都知道陸軍是該路線的反對者,自然也就不用去考慮他們的支持了。

而海軍除了林信義之外,其他人也確實難以和這些官僚、實業家談什麼經濟建設,畢竟軍人懂經濟的並不多,就連負責海軍後勤的人員也是需要從東大招募,海軍自己都培養不了。這就是林信義能夠再一次代表海軍站在這裡發言的原因,上一次的元老大臣會議上,他實質上只能代表伊東-河原一系,山本海相不過是迫於形勢不反對他擬定的計畫。

不過今天林信義站在這裡,卻是真正代表海軍這個團體發言,山本海相雖然沒有出現在這裡,但也是事先知情並表示認可的。因為林信義今天要講的主張,確實代表了整個海軍的利益,這就意味著林信義獲得了參與討論的資格,上一次會議他只能就方案本身進行解釋而已。

對於這一點,井上馨和松方正義也是心知肚明的,因此他們知道林信義剛剛說的這番話不僅僅是他個人的一種看法,也代表著海軍發出的警告。假如因為他們的決策造成了陸軍的翻盤,那麼海軍是不會站在他們這邊的。

井上馨和松方正義其實都不想把重工業中心放在東京灣,因為他們都不是純粹的日本人,還具有長州和薩摩的鄉土意識。在他們看來,東京始終都是舊幕府的根據地,哪怕天皇移居江戶並將之改名為東京都,但這裡的民眾主體依然是過去德川幕府的國人眾,他們依然懷念舊江戶時代的那種風流和繁華,現在東京的繁華和本土民眾沒啥關係,得利的乃是京都的公家和長薩這些關西新貴。

在德川幕府時代,幕府聚集天下之財貨以給養江戶民眾,但是現在天下財貨則都流入了關西人的腰包,甚至連東京的土地都變成天皇的了,而幕府舊人不僅沒有出頭之日,甚至有的幕臣因為找不到生計,全家餓死都有之,東京土著對於長薩之不滿,這不是什麼新鮮事,而是維新政府建立以來一直存在的問題。

正因為關東和關西的地域矛盾,舊江戶人對維新新貴的不滿,所以薩長優先發展的都是關西地區,特別是大阪和神戶一帶,東京這裡的工業發展主要是依賴於民間資本,再加上作為首都的集聚效應。

不過隨著維新政府建立的這一代人的成長,這些人已經脫離了鄉土意識,開始把大日本這個國家放在了鄉土之前,東京對於他們來說不再是客地而是大日本的首都,是日本人的精神家園,對於東京地區的經濟落後於大阪的狀況就引起了許多人的不滿了,首都怎麼能夠比地方還差呢?

而這種日本人的思潮又正好被澀澤為首的舊幕臣一系所利用,他們自然就主張國家應當把資源集中在東京地區,京都自然是發展為全國第一的城市的,否則何以稱首都呢?

但是現在林信義代表海軍說的主張還是讓兩人猶豫了,林信義說的確實不錯,已經把軍隊撤回日本的陸軍現在已經沒什麼可以被政府要挾的弱點了,那麼全力應對國內情況的陸軍就不是政府自己可以應對的情況,必須要海軍替政府分擔陸軍的壓力,畢竟軍隊只有軍隊可以進行對抗,拿什麼天皇詔書去要求軍隊服從自己,那就是德川幕府第二了。

而且,即便是把重工業中心放在關西,井上和松方兩人之間也是達不成協議的,因為兩人都主張扶持私人企業,但是扶植那幾家私企,雙方都各有盤算,這種涉及到巨大利益的政策是不可能謙讓的,因為一方實力加強就意味著另一方被削弱了,而強者會越來越強,這就意味著這個時候謙讓就是政治上的自殺。

所以,他們不接受海軍的建議另起爐灶建設重工業中心,那麼他們自己之間就要先打起來了,而其他人是不可能不藉此機會出手的,特別是迫於無奈才同意經濟建設優先的陸軍。

松方正義遲疑了一下後向林信義說道:「看來,你還是主張在東京灣找地方新建重工業中心,不過東京市濱海一帶是沒有什麼大的空間了,要麼就是靠近神奈川縣或神奈川縣的濱海區,要麼就是千葉縣瀕臨東京灣的一帶,但是後者幾乎沒有什麼港口,倒是神奈川這邊還有幾處港口,只是這邊的土地似乎也不是很便宜啊。」

井上馨聽了頓時皺起了眉頭,如果放在神奈川縣或靠近神奈川縣的東京府地區,這裡的土地在橫濱-東京鐵路建成後就升值了不少,有許多土地都掌握在澀澤這些財閥手中,想要讓他們以便宜的價格出讓土地,顯然也是極為困難的事,那麼豈不是好處都被財閥們給佔了,他們白辛苦一場?真的要為國家奉獻自己的利益,而毫無怨言?

林信義不慌不忙的出聲道:「我之前已經聲明了,因為發展工業帶來的收益應該大家均沾,不能讓少數人把好處都放進自己的口袋裡去。

鄉下種糧食的土地,中等以上也就150元一町步,但是改造成工業區後,地價就能翻上十倍都不止,而人群聚集到一起建立起商業區,那麼地價甚至可以上升百倍千倍。

比如上海開埠以前,一畝土地的價格不過二三十兩,但是今天連靜安寺這種偏僻的地方,一畝土地也要2000兩以上,正好是一百倍。

這種土地的高溢價難道是因為土地本身的價值嗎?當然不是,是英國人動用了大量的資金在租界投入建設了基礎設施,開辦了工廠,聚集了人氣,然後才有了地價的飆升。所以,當國家在某地投入大量資金進行工業建設時,必然會引發周邊地價的上漲。

這種時候,地主們說這是他們應當的財富,未免就有些厚顏無恥了。政府既要發展工業,但也應當合理的分配財富,這樣國民才不至於認為我們搞建設是假,搞利益輸送才是真。

一旦這種質疑的聲音出現,那些沒能從工業發展中分享到好處的人必然會群起反對工業建設,而這種情緒也必然會為陸軍所利用。所以,千葉縣和神奈川不是關鍵,關鍵在於哪一邊的地主更願意和國民分享財富,這才是平息國民質疑最好的辦法。」

神奈川出局了,井上和松方几乎同時閃過了這個念頭,井上還下意識的去瞧了瞧澀澤榮一的臉色,不過對方臉色倒是很平靜,沒讓他看出什麼反應來。

為什麼兩位元老都立刻覺得神奈川被排除在外,因為橫濱-東京鐵路的修建,使得許多新貴都喜歡在鐵路沿線購買土地,不管是投資實業或是修建住宅都是極為方便的。你要問這些新貴願不願意和國民分享土地的溢價,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哪怕井上和松方聯手,也一樣不能讓這些新貴把吃到嘴裡的肥肉吐出來,這種犯眾怒的事情他們現在也是不會做的,畢竟現在兩人都是家大業大,不可能在像年輕時毫無顧忌的去得罪人了。至於千葉縣這邊,假如說東京其他方向都有主要的街道通往外地,那麼千葉縣就是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孤兒。

坐落於房總半島上的千葉縣,雖然一邊瀕臨太平洋,一邊瀕臨東京灣,但是德川幕府封關鎖國,硬生生的把這片有著極佳海上交通優勢的半島變成了農業區。除了給東京提供農產品和負責警戒來自太平洋地區的危險外,這裡就沒其他作用了。

哪怕是倒幕成功後移居到東京的新貴們,也是不肯來這個鄉下地方安家落戶的,反倒是有不少千葉縣的地主拋棄了家業;來東京發展了。所以,真的要向千葉縣施壓,讓這裡的地主把土地交出來和國民分享溢價的話,阻力其實不會很大。

之前他們之所以先把千葉縣給排除了,也正是因為千葉縣幾乎沒有什麼發展,如果從頭開始修建港口和基礎設施,那麼無疑會花費很長的時間,且也不能確定這些投資最終會落在誰的口袋裡,因此大家都力爭以現有的工業地區來爭奪投資。

但是現在林信義倒是提醒了他們,要是繼續這麼爭論下去,搞不好工業發展計畫還沒開始就要被陸軍給攪黃了。於是被陸軍打翻飯鍋誰也吃不上,倒不如聽一聽林信義的建議,搞一個利益均沾的方案出來,如果各方聯手的話,那麼千葉縣的地主也能低頭認輸。

讓井上感到猶豫的的問題只有一個,他向林信義問道:「千葉縣適合修建港口的地方很是不少,海軍認為那個區域合適一些?」

林信義略一沉吟便開口說道:「我的意思是對整個千葉縣的土地都進行清理,這樣就可以明晰千葉縣土地的所有權,讓我們儲備足夠的土地用於後續計畫和建立千葉縣的公路體系和水利體系,為今後減少許多麻煩。」

井上馨瞪大了眼睛看著林信義問道:「海軍打算修建多大的重工業基地?居然想把整個千葉縣的土地用上,就算海軍有這樣的志氣,政府也沒有這樣大的財力啊。」

林信義搖著頭說道:「不,不,我要求對千葉縣的所有土地進行產權清理,並不是說要把整個縣的土地都用到工業上。」

井上馨奇道:「這兩者有什麼區別?」

林信義反問道:「井上侯應該看過俄羅斯帝國第一屆杜馬討論的土地問題的報道吧?」

井上點了點頭道:「俄國杜馬的議員們想要為農民爭取利益,結果杜馬卻被沙皇給下令解散了,由此可知沙皇和農民之間的隔閡有多麼深了。」

林信義沒有理會井上的感慨,而是接著說道:「小生看了關於俄國杜馬會議的報道,於是就想到了一些東西。斯托雷平內務大臣趁著杜馬圍繞土地問題展開的爭執請求沙皇解除了特別評議會,從而解決了維特伯爵。

我覺得我們也大可以借鑒一下斯托雷平首相的做事方式,比如挑起土地問題的爭論,使農民和地主之間發生對立,然後我們就可以趁著大家被土地問題討論吸引的時候提出在千葉縣試點土地所有權的變革政策,把全縣的土地先集中起來,然後發給在鄉地主一部分,自耕農一部分,佃戶一部分,至於適合發展工業的地區和需要修建交通道路和水利設施的地區,則留在我們手中。

這樣一來,因為土地所有權轉移造成的土地溢價就可以由我們來分配了,且在大家的目光被土地改革這一問題吸引的時候,我們也解決了工業用地和基礎建設用地的問題。我相信,千葉縣的佃戶總是會站在我們這邊的,這樣我們也就不用擔心千葉縣地主抗命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