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七章

第六卷

松方幸次郎並沒有立刻下車,而是陪著兩人坐了一站,為兩人拉近了關係之後才下了火車。在這期間,井上角五郎對年輕的海軍中佐進行了細緻的觀察。

北海道煤炭鐵路成立於1889年,主要是為了將北海道的優質煤炭運至港口而建設的鐵路線。1871年新政府幹掉了蝦夷共和國,為了防止北海道變成反對新政府的基地,新政府於是有了開發北海道的計畫,這就是十年開發計畫。

只是,在蝦夷共和國成立之時,整個北海道也就5萬人口,這裡指的是接受日本統治的人口,那些躲在偏遠山區的蝦夷人並不算在統計人口內。這樣的人口數量想要把北海道開發出來,簡直是在做夢,而北海道的氣候其實和西伯利亞地區很接近,動輒大雪封門,幾乎半年為冬季,因此沒什麼人願意去北海道拓荒的。

蝦夷共和國是因為幕府殘餘不肯效忠新政府才會跑路來北海道,正常人誰願意來北海道拓荒。因此新政府用以開發北海道的人口,不是本國的罪犯就是從朝鮮、台灣欺騙來的勞工,這種奴隸工人顯然是沒法讓北海道煥發出生機的,於是十年開發計畫除了建設了一些交通幹線外,幾乎沒留下什麼盈利的項目,最終黑田清隆只能想辦法把官營事業低價出售給商人,以擺脫這個包袱。

黑田清隆為了這樁交易身敗名裂,而購下了北海道官營事業的關西貿易商會也確實沒有獲得什麼收益,因為黑田開拓北海道的主要規劃是開礦和開荒,但是日本的重工業直到1901年以後才起步,對於煤炭的需求量並不大,雖然北海道的煤炭質量很好,但是開採成本比九州煤礦高的多,誰會有廉價煤不用去用高價的煤呢?

北海道發展不起來,北海道煤炭鐵路自然也就不可能盈利,因此對於北海道煤炭鐵路來說,自然是極力支持私鐵國有化的。關西貿易商會當初以近乎白撿的價格接受了北海道官營事業,現在要是能夠以市價把鐵路賣給國家,那麼他們自然是大賺了一筆。

關西貿易商會並不擔心有人阻擊私鐵國有化方案,反對這一方案的三菱財團勢單力薄,壓根抵抗不了全日本私鐵公司背後的政治大佬的聯合,畢竟這個方案已經得到了松方正義、伊藤博文、井上馨這樣的元老支持,軍部最多也就是從中分一杯羹,而不會砸了大家的飯碗。

但是誰也沒想到的事情出現了,海軍態度堅決的砸了大家的飯碗,而松方正義、伊藤博文、井上馨這些元老居然默認了海軍的行動,這就意味著短時間內私鐵國有化方案是難以繼續了,這對於北海道煤炭鐵路的股東們來說簡直是個噩耗。

只是相比起其他商人還可對海軍的行為加以抱怨,關西貿易商會卻沒法去攻擊海軍的行動,因為關西貿易商會正是薩摩閥的錢袋子,和海軍交惡只會讓自己受到更大的損失。不過這件事最讓關西貿易商會感到震驚的是,海軍內部居然沒有向他們透露半點消息,這實質上就是一種疏遠了。

雖然關西貿易商會自從五代友厚去世後更加靠攏松方正義所代表的薩摩官僚體系,但這並不代表他們不重視和海軍的溝通,只不過雙方的接觸沒有如五代友厚時期那麼的緊密了而已。當然這也同明治憲法頒布、議院建立後國家體制正規化不無關係,軍部對於國家經濟問題的影響力減弱,大家自然就不那麼整天圍著軍部轉了。

所以陸軍總希望搞大陸政策,因為在朝鮮這些非日本國土的地方,陸軍就可以擴大自己的權力,而不必擔心被政府和政黨牽制了,海軍在這方面是遠不及陸軍的,哪怕在南洋建立了第五鎮守府,但是海軍在當地干涉的很少,幾乎就委託了南洋華僑代為管理了地方。

之所以陸海軍有如此不同的表現,就在於陸軍人數眾多,所以並不介意對地方實施軍管,而海軍卻捨不得把自己的精英安排到陸地上,若是讓那些無能之輩上岸,除了製造和地方土著的矛盾外,並不能完成海軍開發南洋的目標,最終海軍還是採取了符合南洋的慣例,依託華僑來和這些土著打交道。

再加上日本在南洋佔據的棉蘭老島是連西班牙人花了幾百年都沒有征服的穆斯林叛亂區,美國人也是覺得丟掉棉蘭老島會減少自己的負擔,這才將該島輕易的交給了日本。日本商人當然不會喜歡去這種語言風俗習慣迥異的地方冒險,相比之下朝鮮的條件實在是好的太多,因此商人們自然更願意親近陸軍而不是海軍,只有那些造船業的工廠主,才需要緊緊的跟隨海軍。

所以當海軍充實重工業基礎的方案透露出來之後,三菱和川崎是最先響應海軍的,並積極的邀請海軍來造船所進行調查,希望在接下來的重工業發展計畫中獲得海軍的支持。

至於其他和私鐵有關的商人,一度想要扭轉局勢,但是隨著陸軍從大陸撤軍,宣告戰爭正式結束後,陸軍方面也支持優先發展重工業,以充實國家的工業基礎,大家才發覺局勢已經很難挽回了。

既然不能阻止,那就該加入進去,否則就會被拋棄,這就是這個時代商人的普遍想法。於是以井上角五郎為代表的商人就喜歡從新的重工業計畫中分一杯羹了。

在井上角五郎觀察林信義的時候,林信義也從松方幸次郎這邊了解了井上的背景,畢業於慶應的井上角五郎是福澤的得意弟子,一度參與了奪取朝鮮政權的開化派密謀,不過隨著開化派的失敗轉向實業,和尾崎三郎、雨宮敬治郎等是提倡鐵路國有化的重要人物。

不過松方幸次郎在下車前又悄悄對林信義表示,井上可以說是薩摩閥的自己人,這一次他代表的就是一向支持薩摩閥的關西商人來尋求同海軍的溝通。

在松方幸次郎下車後,井上角五郎很自然的就從北海道的風景轉入到了北海道的煤鐵資源上,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希望海軍能夠把重工業基地放在室蘭港,這樣就可以利用夕張的煤炭和室蘭的鐵礦,同時井上還表示,「…室蘭的鐵礦品質很好,如果能夠製作成鋼材,完全能夠滿足海軍的需要。室蘭靠近煤鐵產區,煉出的鋼鐵成本也會非常低廉。…」

聽著井上角五郎對室蘭的開發計畫,林信義在心裡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時代的日本人確實是想要做些事情的,雖然他們想要發財享受,但是有了錢之後也還是想著擴大生產謀求更大的事業,而不是把金錢藏在家中當個富家翁就滿足了。

這種對資本增殖的狂熱追求,確實更像是資本家而不是傳統的地主階級。相比之下,此時大陸上那些地主階級顯然是保守且反動的,他們不僅自己不肯前進,還拚命去阻礙其他人前進,似乎只要整個社會沒有變化,他們就能安心享用自己的財富直到永遠了。

日本能夠在這麼短時間內驟然崛起,並把過去的宗主國和有著歐洲憲兵之稱的俄羅斯帝國一併打倒在地,就在於井上角五郎這類人正是當前這個明治維新時代的支柱。相比之下,哪怕是最具有資本意識的盛宣懷,有了錢的第一件事也還是在家鄉購地,先為自己安置好後路。

面對井上的說服,林信義思考再三後才委婉的表示道:「井上先生,您的看法確實很有見地,但是這樣的主張不是應當說給松方元老更為合適嗎?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中佐,你和我說這樣的建設計畫,是不是問道於盲了呢?」

井上角五郎沉吟了片刻後坦率的說道:「看來林中佐還是不信任我啊。不過,正是在松方元老的指點下,我才能坐在這裡和你進行這場談話啊。松方元老認為,海軍中雖然有幾個能做主的,但是真正有遠見的只有林中佐你,未來的海軍必然會掌握在你手中。

我們和你現在就建立起聯繫,自然是為了以後和你保持友善的往來。且海軍想要充實重工業基礎的計畫,也是需要人手、技術和資金的,我們這些人雖然難以和三井、三菱、安田、住友這樣的財閥相比,但加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你真的不願意和我們交個朋友嗎?」

林信義看了看井上角五郎的臉,發覺對方並沒有迴避視線,只是冷靜的和自己對視著。略一思索後,他微笑著說道:「松方元老說的是以後的海軍,現在的海軍可輪不到我做主,你一定要我代表海軍給出什麼意見的話,那麼我只能表示遺憾了。」

看著林信義清澈的雙眼,一時井上角五郎心中也不由狐疑了起來,畢竟現在這樣子的林信義可一點都不像松方元老口中那個狂妄的年輕人。松方元老指示他來見林信義時,還特意叮囑過他,讓他不要和對方爭吵起來,那隻會讓海軍更加的遠離他們這些商人。

皺起眉頭的井上角五郎也只是遲疑了片刻,就立刻順著林信義的話問道:「那麼你個人對這份方案是什麼看法?」

林信義沉默了一陣後終於開口說道:「如果是我個人的看法么,那麼我認為這方案其實是不錯的,就是晚了一點。」

井上角五郎忍不住追問道:「為什麼晚了?政府都沒有正式通過重工業化的方案啊。」

林信義搖著頭惋惜的說道:「我的意思是,這個方案放在30年前是先進的,但是現在么,已經落伍了。」

雖然心裡並不認同林信義的判斷,但他還是認真的請教道:「為什麼說現在落伍了?」

林信義整理了一下思路後說道:「鋼鐵廠靠近煤炭或鐵礦產地越近越好,這是德國人在發展魯爾工業區時獲得的經驗。為什麼呢?因為30年前海上航運不及鐵路方便快捷,且在載重數量上,蒸汽船並不佔據優勢。特別是長途航運時,大型貨輪光是攜帶自身使用的燃煤都佔據了較大的空間。

但是今天的科技已經讓船隻變得又大又快,30年前五六千噸的商船是海上運輸的主流,但是今天,萬噸輪船已經成為航運界的明星。隨著船隻越造越大,海運費用也變得越來越便宜,因此鋼鐵廠放在煤礦和鐵礦資源集中的地區已經不是首選條件,相比起距離煤鐵產地的遠近,現在的鋼廠其實更在意廠址是否坐落在交通便利之地。

剛剛我聽你說了室蘭的鐵礦,但是哪裡的優質鐵礦石的備並不多,你認為室蘭至少可以修建一座10萬噸級別的鋼廠,可是在海軍看來,年產十萬噸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為了這麼點鋼鐵產量就想著把產業核心鋼鐵廠挪動到室蘭去,這顯然有些捨本逐末了。」

井上角五郎於是追問道:「那麼你打算把鋼鐵廠設在什麼地方?」

林信義想了想說道:「我覺得大阪和東京都不錯,當然,這兩座城市能夠開發的土地不多了,因此應該在他們人口較少的郊區找地方建設。」

井上角五郎再問,林信義卻不肯正面回答了,井上只好向林信義請教起了重工業的規劃問題,他此時依然不是很相信對方是方案的設計者,因此試圖用具體細節考考對方。假如林信義真的被難住了,那麼說明對方並無能力領導這樣大規模的工業建設。

林信義對於這些問題倒是回答的爽快極了,井上角五郎聽了幾個答案後,有些沮喪的發覺,對方確實比自己更加的的了解什麼叫工業,他有時都需要想一想才能明白對方到底講了個什麼東西。

井上角五郎雖然謀求把室蘭變為一座真正的工業城市,以此來盤活北海道鐵路線兩側的的礦產資源和鐵路運輸事業,但他對如何建設一座鋼鐵城市並沒有太多的理論。

但是林信義談起工業和城市的規劃來,則是一套套的。這讓井上角五郎學到了不少東西,不過更加的打擊了井上的自信心,他本以為對付這樣一個毛頭小夥子自己應該不會花費太多精力,但直到火車抵達了品川,井上角五郎也沒能說服林信義,反而被林信義給說服,決定先到中國和印度考察一下煤礦和鐵礦的情況。

林信義對此是這樣說的,「其實根據海軍的調查顯示,日本各鋼鐵廠的冶煉效率之所以低下,就是因為缺乏標準化。

雖然有所謂海外運來的高品位鐵礦,但是因為產地不同,品位就出現了較大的差距,再加上含有的微量元素的不同,因此幾乎每一爐鋼都需要經驗豐富的老師傅才能正確的判斷火候。

而缺乏標準化的原因,就是日本的鋼鐵規模太小,日本的煤鐵資源不豐富,我們現在只能解決有無鋼鐵廠的問題,還不能對礦石和焦煤進行挑選,使每一爐鐵水的微量元素含量都非常接近。因此,日本的鋼鐵想要快速提升產能,那麼謀求海外的煤鐵資源就是必然之舉。

印度的高品質鐵礦石和中國北方的煉焦煤,如果能夠通過海運和日本的鋼鐵事業聯繫起來,那麼日本的鋼鐵產業也就獲得了不斷提升產能的契機。而這種對於礦石運輸的需要又能刺|激造船業,逼迫他們建造更大的貨輪…」

井上角五郎對於中印是否擁有這麼多煤鐵資源表示了懷疑,特別是印度高品位的鐵礦石如此豐富,他就更加的難以置信了。不過他也確實被林信義說服了,假如真的能夠建立起海上礦石運輸航路,那麼鋼鐵廠就無所謂放在室蘭了,放在航運便利的東京灣,確實有更大的提升空間。

林信義對於井上角五郎也沒什麼惡感,對於想要做事的人,他都願意容忍一二。因此他還給他寫了一封推薦信,告訴井上可以去武漢找印度人民委員會的代表,他們會帶他去參觀印度孟加拉地區的幾個大鐵礦的。

抵達東京後,和林信義分手的井上角五郎徑直去拜會了松方正義。他向松方彙報了和林信義的交談內容,並表示道:「林中佐對於海軍主導重工業的建設似乎很堅持,因此否決了在室蘭建設鋼鐵基地的方案,只是他並不肯確定,新的重工業中心到底要放在東京灣的那一段。神奈川和千葉都是有著可能的。」

松方正義沉吟了片刻後說道:「不急,明天基金會成立典禮上,我們和伊東碰一碰,到時海軍總要給出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