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田貞次郎隨手抓住一名路過的工人問道:「林信義中佐在哪?」
那名工人指著身後的一處竹木棚下說道:「奧,中佐在那邊和油漆班的人講話。」
豐田放手轉身向著工棚走去,當他走到工棚近處就看到穿著和其他人沒什麼區別的勞動服裝的林信義正一邊幫著工人幹活,一邊和他們聊天。
他心裡不由嘆了口氣,這樣的調研方式和他想像的實在是相去太遠,看起來實在是有失體統。不過他是不敢反對林信義的決定的,而且林信義也不是一味和工人們混在一起,同工廠的管理階層、工廠的交易往來對象都有接觸,只不過他和工人們接觸的時間比較長,且深入到了勞動當中去。
按照豐田個人的想法,林信義這麼做其實是自討苦吃,因為決定在於上而不在於下,和這些底層勞工交談的再多,關係變得再親密,似乎對林信義的仕途也沒什麼幫助。如果他處於林信義的位置,只會去和松方總裁他們坐在一起交際,既能夠獲得享受,還能和這些上流人士建立起私人關係,那才是有益於將來的明智之舉。
停下略聽一聽工棚內的交談,其實也就是些家長里短的閑聊,隨著和工人們拉近了關係,現在他們交談已經不僅僅局限於工廠內的事情,還涉及到了工人們的家庭生活,比如工人們下班後都喜歡去什麼地方喝上一杯,或者是誰家的小子讀書不錯,於是向林中佐請教考入海軍兵學校的可能性。
對於這種問題,林信義並不會不耐煩,反而會細緻的詢問對方孩子的學習狀況,然後提供一些和海軍兵學校對口的學校情況,告訴這些工人,考入這些學校進入海軍兵學校的幾率會高一些。
豐田瞅准一個空擋打斷了工棚內的聊天,向林信義打了招呼。林信義讓他略等一等,把手中的活計收尾,然後才拿圍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著汗,走到工棚一角放茶水的桌前,一邊喝水一邊詢問豐田找自己的用意。
豐田貞次郎趕緊遞上手中的電報說道:「東京那邊發來的,東洋文化藝術基金會將會於大後天正式召開成立慶典,東鄉次長讓你回去參加慶典。」
拿過電報掃了一眼,林信義才忽然發覺自己離開東京也快三周了。元老大臣會議開畢,他就帶著木子去熱海放鬆了三日,之後便啟程來到了大阪、神戶開始了工廠的調研活動。
在中國、印度,林信義都做過社會調查工作,不深入調查社會實際的運轉情況,那麼就沒法開展改造工作,所謂的革命,實質上就是對社會關係的改造實踐。
應該來說,越是落後的農業社會,改造起來反而相對簡單,因為農業社會的人際關係相當的單純,壓迫者和被壓迫者簡直是一目了然,壓迫者為了永久的壓迫底層,甚至還用身份等級規定了各階層的地位,所以只要打倒等級制度,幾乎就能讓整個社會煥發出新的生機了。
而越是現代社會,革命就越是困難,不是壓迫者的實力太過強大,而是壓迫者採用了一系列的政治手段,將人對人的直接壓迫變成了制度、消費水平、思想文化上對人的隱形壓迫,被壓迫者如果沒有一定的政治常識,甚至都搞不清到底誰在壓迫自己,他們只能感受到整個社會對自己充滿了惡意。
日本的情況就介於落後和先進的過渡階段,既能看到人對人的直接壓迫現象,也能看到有產者們正在用金錢作為整個階層的護城河,阻止無產者們對自己的生活造成干擾。
比如民眾期望政黨政治為自己發聲,減少稅收、提高收入、放鬆對於思想的控制,但是民黨實質上用納稅標準把自己和普通民眾進行了隔離,他們其實並不代表民眾的利益,他們只是打著民眾的名義和當權者們爭奪權力而已。
所以西園寺公望上台,雖然這是民黨和官僚聯合的政府,可以說民黨第一次有了主政的機會,但是民黨並沒有為民眾所關心的減稅、增加收入等事務上提出方案,而是把精力用在了更換縣知事和推動私鐵國有化方案上,前者是為了回報地方名望家對於民黨的支持,後者則是為了回報財閥對民黨的經濟資助。
伊藤博文扶植民黨,試圖擴大政府統治的合法性,對於林信義想要的社會變革就不適用了,因為官僚和民黨都屬於統治階層,只不過後者在維新政府內部的鬥爭中失利才不得不變成了在野狀態,他們的利益和官僚的利益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因此民黨想要的不是大規模的社會改革,而是確保在政府中有自己的位置。
在林信義看著電報的時候,豐田貞次郎忍不住就勸說道:「課長,您還是趕緊回去吧,調查研究的工作我們來做就可以了,您要是不在東京的話,總長、次長看不到您,關係可就疏遠了啊。而且,和這些工人們也聊不出什麼東西啊,他們只關心自己的工資有沒有漲,市場上的米價又高了,怎麼能夠討論國家大事呢?」
林信義放下電報看著他笑著問道:「奧,那麼什麼才叫國家大事呢?」
豐田貞次郎精神一振後說道:「國家在國際上的地位如何,國家在海外的利益如何得到保障,這樣的才能叫做國家大事吧。」
林信義搖著頭不認同的說道:「我不這麼看,我覺得維持國家的存在才是第一等的大事,若是國家都不存在了,還有什麼大事可言?而國家想要存在下去,就得先讓國民生存下去,並讓他們過的越來越好。只讓官僚過的好的國家是沒法生存的,幕府不就是這麼倒台的么。」
就在豐田貞次郎思索林信義的話語時,林信義回頭看了看工棚里的工人又接著說道:「日本還是太落後了,許多工作都是仰賴人力而不是機器完成,這其實和鄉下的農民的工作並沒有區別。
只是一個在田裡勞作,一個在工廠里勞作,而後者的工作強度及工作時長遠遠超過了前者,但是所得卻並不比佃農高多少。海軍難道能夠指望這樣的手工作坊來和歐美的機器工業對抗嗎?我們需要大工業,就需要更多的工人,而不去了解工人的工作和思想,日本的工業是沒法發展的。」
林信義說這番話只是有感而發,並不是為了說服豐田貞次郎,因為現在的日本確實是一個穿著厚重鎧甲的矮子,1908年日本現代工業部門的工人也就七八十萬,其中六成為輕紡工業,剩下的工人在礦業部門又佔了大頭,也就是說真正的產業工人其實並不多。
從日本的軍隊規模來看,其實日本的工業是沒法支持現在的陸海軍規模的,戰爭期間許多彈藥和大口徑炮都需要從國外進口,也證明了這一點。陸軍高層對於這個情況也是心知肚明,因此對於和中國和俄國的談判才會顯得色厲內荏,當俄國和中國表現出將戰爭繼續下去的姿態,日本這邊就立刻退縮了。
這就是資源不足的島國對上人口、疆域佔據優勢地位的大陸國家的最大短板,大陸國家可以憑藉遼闊的腹地把戰爭打成全面對抗的長期戰爭,島國可以憑藉精良的軍隊和先進的裝備獲得短暫決戰的勝利,但是長期戰爭比拼的是資源和人口的多寡,這種戰爭對於島國來說是先天性的不利。
英法百年戰爭,英國人幾乎打贏了每一場關鍵性的大戰,但最終還是被迫退出了大陸。同樣的,北美十三州的獨立,雖然有著法國人的鼎力支援,但是面對不肯屈服的北美十三州,英國人最終也還是不得不放棄了作戰,而傾向於英國的加拿大就絕不是獨立後的北美十三州能夠征服的。
只有在英國徹底的征服了印度大陸後,英國人才能在全球各地打的起消耗戰,布爾戰爭英國人能夠取勝,並不是英國軍隊的戰鬥意志比美國獨立戰爭時更堅定,而是印度人代替英國人做出了犧牲。所以,維特伯爵拒絕向日本割地賠款,日本人也不敢宣稱要把戰爭繼續下去,日本的高層還是明白繼續打下去,先崩潰的還是日本。
但是俄國面對中國時,卻不敢表示的過於強硬,因為中國和俄國一樣,都有著長期作戰的能力,雙方要是展開對耗,中國不會比現在的地位更壞,而俄國則有可能變成三流國家了。
過去列強能夠欺負中國,是因為滿清在對外作戰中跪的迅速,為了維持對中國的統治,滿清比列強更加不敢打消耗戰,把鎮壓漢人的力量都消耗光,滿清也就自動完蛋了。但是現在一個以漢族為主體的新國家已經初步形成,對外戰爭只會不斷增強這個新國家的凝聚力,俄國人首先吃了虧,日本自然不可能再踏入這個坑過。
寺內正毅是了解這一點的,所以他是主張從滿洲撤軍,先保住朝鮮半島這個已經吃到嘴裡的地盤,再論其他。暴斃的兒玉源太郎同樣看到了這一點,他認為漢人統治的中國不可能會准許日本再踏入滿洲地區,所以才堅持要在這個漢人中國還沒有壯大之前,先逼迫對方讓出滿洲的利益,然後再談和平。
海軍提出的充實重工業基礎的方案之所以能夠獲得大多數人的支持,也是因為武漢在工業發展上的突飛猛進,確實給日本的統治階層造成了不小的壓力。
張之洞搞漢陽鐵廠的時候,其實日本上層已經很擔憂了,畢竟中國煤鐵資源豐富,若是全力發展鋼鐵產業,那麼不出幾年中國就能自己生產鐵甲艦了。而現在勞工黨掌控的武漢,在工業發展上比張之洞時期要激進的多,憑藉著張之洞打下的基礎,又獲得了德國人的支持,短短數年時間裡,武漢已經不再是只有漢陽鐵廠和漢陽兵工廠充當門面,而是真正建立起了一個以重工業為核心的工業框架。
和日本一樣,準備對俄作戰極大的提升了日本現代工業的規模,武漢也同樣以軍事工業為導向刺|激了對現代工業部門的投入。到了1908年,武漢的工業也就略遜日本,紡織業、造船產業上日本佔有優勢,但是在機械產業上雙方並沒有什麼差距,電力和通訊事業武漢發展速度更快,汽車產業上武漢則佔據了絕對優勢,因為日本還沒有成立這個工業部門。
不過在教育上,日本卻領先了中國20年,因為滿清對現代教育體系的抵制,直到義和團事件之後中國才真正開始建立現代教育體系,以十年為一期,這就意味著日本足足領先了兩代人。當然,中國的人口數量決定了,一旦開始推動現代教育體系,那麼越往後去,中國的優勢就越大。
今日日本的上層精英,還是有經歷過幕末到維新的老人的,他們比下面那些被神國教育洗腦的普通國民要有見識的多,知道日本之所以能夠崛起在於維新變法,而不是什麼萬世一系的天皇國家的特殊性,一旦中國也走上了革新自強的道路,那麼中國的面貌也很快會出現變化,事實上武漢地區已經和其他中國地區變的大不一樣了。
假如沒有這種來自中國向好的變化的壓力,那麼這些日本的上層精英又怎麼可能輕易的放棄自己手中的巨大利益,轉而附和海軍的發展工業計畫。只不過林信義想要的工業化之路和這些日本上層所設想的工業化之路並不相同而已,所以他才更需要了解日本社會的真實狀況。
老實說,這一次的調查比他所預期的要差的多。原本他以為日本的現代工業部門應當具備一些先進性,不會如小手工業者那樣的保守和頑固,但從目前的調查情況來看,日本並沒有什麼現代工業,這些能夠製造機器和軍艦大炮的工廠,實質上不過是一個個手工作坊的集合體,而不是真正以現代工廠模式組織起來的生產部門。
所有的車間實質上都是由一個或幾個師傅帶著一群徒弟組成的,師徒關係取代了工廠內部的管理制度,師傅的話要高於廠方的要求,而師傅辭退徒弟的時候,廠方甚至不能干涉。因此普通工人最迫切的願望是出師而不是反抗資方的壓榨。
日本的先軍事工業模式,使得機械產業快速擴張,直接導致了技術工人的不足,因此對於資方來說,技術工人的跳槽問題是目前最大的問題。技術工人的供不應求,使得每個出師的學徒很快就能被聘請為師傅,而為單一的工廠做事,不如自己成立小作坊或承包某一工廠的車間,帶上一群徒弟做事,很快就能躋身於新的中產階級了。
所以,這些工人中的師傅其實是反對進行什麼變革的,反倒是工廠和學徒工們都希望能夠對當前的生產組織方式進行改變,國有工廠以建設技工學校和年功序列以培養挽留技術工人,學徒工們則希望壓縮學徒時間儘快成為獨立的工人上工。
林信義認為日本社會落後,確實是自己真實的感受而發。豐田貞次郎卻立刻改變了立場,對林信義附和道:「中佐說的是,若是想要建立世界一流的海軍,確實得對我國的工業進行徹底的改造才行啊。我一定會把您的話,好好的傳達給其他人的。」
林信義回過神來,打量了一眼豐田後拍著他的肩膀勉勵道:「豐田,我們一起努力吧。你幫我定明晚去東京的夜班車,今天和明天么,我們先把這三周的調查活動做一個總結,看看能不能整理出一個標準流程出來,這樣接下來的調查研究就可以加快效率了…」
豐田貞次郎雖然還不理解什麼叫做標準流程,不過他答應的倒是很快。這一次跟隨林信義到大阪、神戶做工廠調研的可不僅僅只有他,甚至都不止只有軍令部的人,林信義還在大阪招募了一些社會活動家協助了這一次的調查。
於是當天晚上便有三四十人出現在了林信義在神戶的居所,就各自手上的調查工作做出了簡略的彙報。會議一直延續到了第二天下午,在豐田的催促下,林信義才做了一個簡略的調查研究工作注意事項,得到了眾人贊同後,便指定為各調查小組的工作準則,這才結束了會議匆匆離開了神戶。
在神戶火車站,林信義正打算上車時卻被檢票員攔住了,檢票員告訴他,他的座位在頭等車廂,並邀請他跟著自己前往,林信義不動聲色的跟了上去,在頭等車廂內他看到裡面的人後,才放下警惕問候道:「松方總裁也要前往東京嗎?」
川崎造船所的總裁松方幸次郎起身回禮,並為身邊的人介紹道:「這位是北海道煤礦鐵路常務董事井上角五郎先生,聽說你今天回東京,因此想要和你一起做個伴。至於我么,我今次就不去了,下次你來大阪,我們再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