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山本權兵衛封口也就罷了,現在連一個年輕人都想要教訓自己,寺內正毅自然是無法忍受的,他冷笑著質疑道:「自滿清入主中國之後,中華文明就已經失去了自我革新之能力,所以才會被西洋文明的堅船利炮所擊敗,帝國之所以能夠崛起,正在於擺脫了中華文明而向西洋文明學習,所以帝國當然應該融入西洋文明而同西洋各國瓜分東亞,這才是自保之道,為了道義而去和西洋文明對抗,只會讓帝國和滿清一樣破碎,這就是婦人之仁,哪來的利益可言?」
山縣有朋聽了這話面色也是緩和了幾分,寺內說的正是倒幕豪傑的共識,在第一次鴉片戰爭之後,日本的豪傑之士也有聯合滿清對抗西洋列強的主張,但是高杉晉作於第二次鴉片戰爭後訪問中國,發覺中國人並沒有因此而振作起來,於是返回日本後就提出了倒幕自強的主張。這一主張在維新政府建立之後,就進一步變成了向大陸擴張以增強日本的實力,以對抗列強。
這種社會達爾文主義在改革開放初期被視為至理名言,畢竟在前三十年打擊特權階層的多次運動下,改革初期的中國是一個扁平化的社會形態,哪怕是享受特供的階層,也只是在生活條件上比普通人強,但並不能把生產資料放在自己的口袋中。
改革開放之後,佔有有利地位的人群開始掠奪屬於公有的生產資料,哪怕是普通人也能夠跟隨著這股巨大的浪潮分享到一些殘羹冷炙,從而把另外一群人的勞動成果佔為己有,這種盛況就好像鯉魚躍龍門一樣,自然讓那些身強力壯的鯉魚認為,強存弱亡才是自然界的真理,他們的財富來自於自己的聰明才幹,而非是對弱者的掠奪。
明治時代的日本人,在獲得了甲午戰爭的勝利後,對於被迫簽訂了馬關條約的中國,心態就是達爾文主義者,而今次這場對俄戰爭的勝利,更是加深了日本人對達爾文主義的認同,想要打破日本人的這種迷夢,其實倒也不難,吃了兩顆原子彈的日本對社會達爾文主義就沒那麼狂熱了。
林信義現在當然變不出原子彈,所以他也不打算和寺內正毅辯論社會達爾文主義的虛偽性,社會達爾文主義者並非不知對錯,只是他們不相信自己會是失敗者的一員,所以和社會達爾文主義者辯論對錯是沒有意義的,必須要迎頭給他一棒,讓他跌落底層去品嘗失敗的滋味,他才會覺得社會公平對自己有多麼重要。
於是林信義向寺內正毅問道:「寺內閣下,陸軍應當有設立戰史研究的部門吧?陸軍對於有史以來的戰爭是如何分類的?」
寺內正毅有些懵懂,不由反問道:「你是想要迴避我的問題嗎?」
林信義搖頭淡淡回道:「不,我只是希望閣下的判斷是建立在世界的真實本質上,而非是虛假的表象上,賢明如閣下,也不可能在錯誤的情報上做出正確的判斷。」
寺內被氣了個半死,但他還真沒想好該怎麼回覆林信義的話,因為他真不清楚對於戰爭的分類和今天的會議到底有什麼關聯,要是答錯的話可就是自己丟臉了。山縣見狀便出聲為寺內解圍道:「既然海軍對於戰史研究的這麼深刻,不如你就說說海軍對戰爭的分類好了。我也想聽聽,戰爭的分類到底和陸相的判斷,究竟有什麼關聯。」
林信義倒是不緊不慢的介面說道:「海軍對戰爭的分類研究,結論就是:人類有史以來所記載的戰爭其實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為了利益而爆發的戰爭,一類則是文化衝突導致的戰爭。」
寺內正毅這下終於回過神來質疑道:「這種分類法就連小學生都能做到,這個結論和我的判斷究竟有什麼關聯?」
林信義看著寺內鎮定的說道:「因為利益爆發的戰爭,最終會因為利益的重新分配或利益的消失而消滅戰爭,比如南美的硝石戰爭、美國的獨立戰爭、英法百年戰爭、拿破崙戰爭、普法戰爭或我國和滿清的戰爭等。
但是因為文化衝突導致的戰爭,只要一方的文化沒有徹底的臣服,那麼戰爭就不會終止。比如羅馬征服高盧,迦太基和羅馬之間的戰爭,西班牙人對中南美洲的征服,美國對北美印第安人的戰爭,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之間的戰爭。
所以,寺內閣下認為日本可以融入西洋文明,這就是把基督教文化、伊斯蘭教文化和儒教文化三大文化主流之間的文化戰爭當成了單純的利益之爭。在這種錯誤的認知上做出的日本可以融入西洋文明的判斷,難道會是正確的嗎?
非基督教文化融入基督教文化的方式只有兩種,一種是如美國的印第安人和澳大利亞、紐西蘭的土著,整個族群上被基督教文化所消滅,然後個體變成基督徒;另一種就是如印度,徹底的臣服大英帝國,然後定期被英國人收割財富。
曾經和英國交好的莫卧兒王朝和孟加拉總督,現在他們的後人都在不知名的小島上當囚徒呢。那麼陸軍打算讓日本以何種方式融入西洋文明呢?」
諸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寺內正毅,大家都很想聽聽陸軍對於這種質疑聲音會如何反駁,陸軍一直以來都以強存弱亡的觀念去解釋自己所主張的大陸政策,並以此理念和政府形成了對抗,其實大家早就反感不已了。近衛公爵提出的興亞論,本質就是想要壓制陸軍的大陸政策,但近衛公爵還是站在日本中心主義的角度去闡述的興亞論,所以並不能讓陸軍感到服氣,反而讓陸軍覺得近衛公爵這套興亞論不過是婦人之仁。
而今次林信義提出的理念其實和近衛公爵的興亞論相當接近,但林信義並不是從日本中心主義出發,而是從三大主流文化競爭的角度去詮釋的這個問題。根據林信義的理論進行推導,陸軍的大陸政策等於是全無可取之處,要徹底推倒重來了,這可比近衛公爵約束陸軍行動的理念激進的多。
只是,近衛公爵雖然地位尊貴,可終究和海軍不是一路的,但林信義現在可是代表著海軍向陸軍提出了質疑,這其實就是把陸海軍的矛盾公開化了。過去陸海軍雖然矛盾很大,可在政府面前還是基本保持一致的,也就是說軍部的利益是陸海軍的共同利益,但現在看起來,陸海軍似乎有分道揚鑣的可能了,大家自然都相當的關注這一點。
寺內正毅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他下意識的先去瞧了瞧山本權兵衛和伊東祐亨的神情,發覺兩人都是一臉平靜的樣子,這讓他不由產生了這樣的念頭,海軍難不成打算就今天這樣的場合向陸軍發起挑戰,然後打算就此糾正陸主海從的局面?
當這種懷疑產生之後,寺內反而不敢亂說話了,因為他只是略一思索就發覺,今天對於海軍來說確實是一個好機會,在各位元老、大臣的面前,陸軍要是被海軍給駁倒了,哪怕是宮內也會傾向于海軍所提出的大陸縱貫線計畫吧。
伊藤不在,現在長薩兩邊剛好是2比2,可井上馨未必會全力支持陸軍,因為大陸縱貫線計畫針對的是陸軍而非長州閥。山縣元老即便再維護陸軍,恐怕也難以對抗這種大勢的壓迫的。
寺內正毅陷入沉默,山縣有朋自然也察覺到了不對,融入西洋文明的脫亞入歐論,雖然獲得一些主張開國論的人士的支持,但也同樣遭到了許多傳統知識精英的批評。山縣有朋雖然用脫亞入歐論來解釋陸軍的大陸擴張政策,但他本人其實在文化上還是保守派,否則也就不會制定出保守主義濃厚的《軍人敕諭》、《帝國教育敕令》了。
發覺在文化戰爭這個問題糾纏下去只會讓陸軍陷入不義,山縣只能出聲為寺內解圍道:「即便不論脫亞入歐一說,這幾條大陸鐵道最終都指向了印度大陸,你覺得英國會袖手旁觀嗎?日英同盟乃是奠定帝國安全之基石,若是我們支持中國修建這些鐵路,就等於是背叛了日英同盟,英國要是為此質疑日本,海軍果能抗住英國皇家艦隊之壓力?」
林信義聽到這個問題只是一曬便回道:「日英同盟對日本既然這麼重要,那麼這幾條鐵路就該早一日建成才對。英法協議對於英國的重要性,取決於德國公海艦隊的規模。
同理,日英同盟對於英國的重要性,在於印度大陸有沒有受到中國的威脅。若是中國的軍隊不出現在印度大陸的周邊,英國還需要日英同盟來保障印度的安全嗎?
況且,陸軍一直主張生命線和利益線,顯然是知道日本的安全只能掌握在日本自己手中,而不是期待某個大國給與的保護。這一點上,海軍和陸軍的觀點沒什麼區別,只不過海軍認為陸軍的眼界過於狹隘了,脫離了世界的文化和種族衝突,只是想著日本能夠從近鄰身上佔多少便宜。
可這種便宜其實就是從整體上削弱了東亞文化圈子的力量,從而讓基督教文化佔據更大的優勢,這和引狼入室的孟加拉總督沒什麼區別,當中國這個東亞文化圈子中最多人口的族群被征服後,日本對於基督教文化圈子也就失去了價值,接下來就該是對於日本文化的消滅了。
所以,海軍認為的生命線就是以馬六甲海峽及中太平洋群島為界,重新穩固住東亞文化圈子的傳統勢力範圍。而利益線在於對於印度洋地區的爭奪,雖說現在工業的中心在歐洲,可世界的中心依舊還在印度洋,誰掌握了印度洋,也就等於掌握了世界貿易的主要通道。
日英同盟的效力只存在於馬六甲海峽之內,當東亞文化圈子重新佔據南洋地區之後,日英同盟就成為了日本前進的障礙…」
對於那些第一次聽聞文化衝突理論的大臣們來說,林信義這番言論確實讓人耳目一新,但是對於看過了兩個世界體系對立一文的山縣有朋來說,林信義的言論並沒有超出新舊世界對立的範疇,只不過是將這種對立講的更加具體化了而已。
山縣有朋雖然沒有因此感到震驚,但也不得不承認,林信義提出的理論是比較完整的,甚至還把他的利益線和生命線論斷進行了升華,以日本為出發點和以東亞文化圈為出發點的推論,雙方的格局一下就被拉開了,哪怕山縣這種大陸軍主義者,也不能不為之扼腕讚歎,當然只是在心裡這麼做。
寺內正毅自然不能讓林信義再說下去,再說下去陸軍連反對的機會都沒有了,他急中生智的打斷問道:「復興東亞文化圈子,這不過是你的想像,中國人會願意和日本合作嗎?我們剛剛和中國人一起攜手打敗了俄國,看看中國人是怎麼對付我們的,你還覺得中國的復興對日本是一件好事?若是中國復興之後不南下,反而欲找日本報日清戰爭之仇,我們豈不是養虎為患?」
林信義依然是胸有成竹的回道:「去年美國股市爆發股災,從而造成了歐美各國的經濟蕭條,寺內閣下應該有所耳聞吧?」
寺內正毅奇道:「這和我們現在討論的內容有關係嗎?」
林信義點頭道:「當然是有關係的。自從英國人通過鴉片戰爭打開了中國的國門後,世界實際上已經通過國際貿易聯繫為一個整體了,過去那種閉關自守過著與世隔絕的小農社會已經不可能存在下去。
俄國發起向遠東的擴張,起因不正是克里米亞戰爭的落敗嗎?正因為西進無門,所以俄羅斯才會向東方擴張,最終變成了日本的鄰居。所以,這個世界上的事物都是存在著聯繫的,中國人有句話說的就相當形象:葉落而知秋。看到樹葉掉落了,也還不知道秋天已經到了,那麼只能說這個人過於遲鈍了…」
寺內正毅總覺得自己像是個小學生在受教育,這讓他深感惱火,於是便不滿的打斷說道:「你想說什麼?能不能直接說?」
林信義於是便切入正題道:「歐美的蕭條是因為市場消費不足引起的產能過剩,想要解決經濟蕭條最好的辦法就是開拓新市場。滿洲、外蒙和東西伯利亞地區有著大量的未開發地區。
就如美國的西進運動造就了美國工業的高速發展,對於滿洲、外蒙和東西伯利亞地區的開發,必然會帶來新一輪的世界經濟繁榮期。所以,歐美的資本將會和中國人合作以解決本國的經濟蕭條。
寺內閣下說養虎為患,也許是存在可能的,但這隻老虎輪不到日本來養,歐美各國會迫不及待的給這隻老虎投餵食物。日本能做的,其實就是加入到開發計畫中去,從而增強日本的國力,而不是被甩在一旁眼睜睜的看著中國發展起來。
此外,日本和中國之間並沒有文化上的衝突,我們和他們是純粹的利益之爭,只要協調好利益的分配,那麼日中之間必然能夠達成互相提攜的關係。這就是我的判斷。」
西園寺公望聽到這裡終於開口問道:「日本和中國之間的利益究竟該如何協調,才能讓雙方化干戈為玉帛呢?」
林信義抬頭看了西園寺首相一眼,方才平淡的回道:「協調國際關係和確定國家利益的邊際,這是外務省和政府的責任,海軍不應當承擔這些額外的責任。不過小生以為,求同可以存異,存異不可求同。」
雖然被林信義頂了一句,西園寺倒並不感到惱火,因為這正是他想聽的話,要是海軍對政府和外交進行具體的指示,那麼他這首相豈不成了傀儡?因此他還是真心誠意的問了一句,「何為求同存異?何為存異求同?」
林信義略一沉吟便解釋道:「在謀求對抗基督教文化對東亞文化圈入侵的大前提下,日本和中國自然能夠暫時擱置一些次要矛盾達成統一戰線。但是,日本假如一邊試圖從中國身上割肉,一邊勸說中國協助日本對抗歐美,則必然不能達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