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山本權兵衛最近在海軍內部的權威有所動搖,但其對外形象一直是以強硬著稱的,特別是在其佔有道理的情況下,更是毫不給其他人面子,哪怕是在山縣元老面前。
寺內正毅雖然和山本權兵衛是同年生人,但是在資歷上卻真的遠不及對方,山本權兵衛雖然沒怎麼上過軍艦,可他參加過薩英戰爭和戊辰戰爭,輪起來其實和山縣有朋的資歷是相彷彿的,而寺內正毅在戊辰戰爭時不過是一個小兵而已。
就陸軍方面的淵源來說,山本權兵衛實是寺內正毅的軍中前輩,面對山本海相的嘲諷,寺內陸相也只能滿臉通紅的坐下而已。因為他確實拿不出反駁山本海相有力的理論,陸軍支持日英同盟,支持和美國友善,目的就是為了推進陸軍發展的指導性綱領-大陸政策。
事實上在這場戰爭爆發前,陸軍上層甚至主張過戰後把滿洲抵押給美國,然後形成日英美三國對中國的瓜分之勢。只是英國人拒絕讓美國取代俄國控制滿洲,海軍也不願意美國海軍出現在太平洋上,加上陸軍中想要獨佔滿洲的勢力堅決反對,引美國進入滿洲的方案才漸漸失去了支持。
但是對英結盟、對美友善,這些外交政策最終導向的結果就是限制了海軍的發展,從而給了陸軍在大陸上更多的行動自由,對此,寺內正毅還是很清楚的。
此前海軍無力完成南下政策,為了擴大艦隊規模只能跟隨陸軍的腳步前進,但是現在海軍看起來已經找到了實施南下政策的途徑,因此在政治和外交上就都和陸軍各執一詞了。山本海相反駁他和山縣元老的話語,其實就是表明了海軍要和陸軍分道揚鑣的意思。
想要壓制住海軍的異動,一方面要靠天皇的權威,另一方面就得打擊海軍的理念,但是陸軍現在都做不到。
剛剛取得了大海戰勝利的海軍,在聲望上可謂是一時無二,天皇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對海軍進行打壓,這隻會影響到天皇自身的形象。而在理念上,隨著武漢的崛起,加上德國對武漢的大力支持,陸軍的大陸政策實際上已經走到了瓶頸,陸軍沒把握讓中國屈服,甚至還要擔心中俄接近後對朝鮮半島造成威脅。
當下日本在東亞的局勢就是,對中發動戰爭,目前來看沒人願意站在日本這邊,遠期的話,除了俄國也沒人會支持日本,但是俄國對日本來說是不可靠的朋友,日本還要擔心俄國會找機會報這一次戰爭的一箭之仇。
而主張東亞和平的話,意味著海軍將會主導日本的外交政策,並有可能迫使陸軍縮減軍備,原本陸主海從的格局就被打破了。寺內正毅感到棘手的正在於此,他也知道應當尋求和中國和解,至少要先贏得時間吞下韓國,但是他真的不想成為放棄陸軍主導國防地位的陸軍大臣,那樣他在陸軍中的形象可就完蛋了。
只是,局勢並不會因為陸軍的意志而發生改變,西園寺公望召開這次會議的目的是為了解決本屆政府在內政外交上的困局,不是來觀賞陸海軍雙方進行口舌之爭的,因此他借著寺內陸相被山本海相用言詞擊退的當口,很自然的就向山本海相詢問道:「國防問題先放一放,之前海軍反對私鐵國有化方案,主張先充實重工業的基礎,海軍有沒有更加具體的方案?」
山本權兵衛沉默了數秒,方才冷峻的說道:「海軍當然有方案。但是,修建一個鋼鐵廠至少需要三年時間,若是不能取得外部的和平,想要一邊打仗一邊發展重工業,這無疑是痴人說夢。如果政府不能結束戰爭,或打算很快進入到下一場戰爭,那麼我們應該討論的是如何備戰,而不是什麼其他方案。」
西園寺公望立刻順水推舟的說道:「如果海軍的方案確實能夠得到大家認可,那麼我相信沒人會反對和平。山縣元老、陸相,你們覺得呢?」
山縣有朋瞧了一眼與會的諸人神情,他只能對西園寺公望如此回道:「若是海軍的方案果能獲得大家的認可,那麼我當然不會反對。」
山本權兵衛直到寺內陸相也做出了承諾,方才接著開口說道:「既然陸軍願意服從大局,那麼海軍自然願意提交方案。不過海軍要提交的是整體性方案,充實重工業基礎只是其中之一部分,因此我希望讓方案的策劃人來親自主講,大家也可以更清晰的了解海軍提交的這個方案的意義…」
山縣有朋聽了頓時皺起眉頭打斷道:「這個時候再去找人過來,實在是太浪費時間了,既然山本海相已經聽過這個方案,且認為是可行的,那麼就請山本海相簡單的複述一下,若是大家真的覺得不錯,再去叫人過來也不遲。」
山本權兵衛卻回道:「這些日子我都在考慮準備戰爭的問題,所以並沒有去研究建設上的事情,你要讓我簡略的說上一遍,我怕記岔了,畢竟事關帝國的未來,我們還是謹慎一些為好。再說了,為了以防萬一,我已經讓方案的策劃者跟過來了,他就在官邸內,倒是不需要臨時去找。」
寺內正毅忍不住就刺了一句,「海軍倒是早有準備啊。」
山本權兵衛毫不客氣的回道:「當然,海軍從來不會在開戰後才去擬定作戰計畫,畢竟一艘軍艦幾十上百萬日元,這可都是國民的血汗錢,不是一張明信片就可以補充的。」
寺內正毅再一次被山本權兵衛給封口了,他發覺山本海相罵人的水準和過去相比簡直是突飛猛進,似乎去了什麼地方進修過了一樣,損起人來都會拐彎抹角了。
對於寺內陸相的受挫,西園寺公望一點都不感到同情,作為伊藤博文的弟子,他的政治理念自然是遵從於伊藤博文的政治理念的:一個是尊崇皇室,另一個是保護維新成果。
不過很顯然,陸軍還沒有從早期的藩閥政治中走出來,山縣有朋等長州派軍人,依然試圖維持軍人的超然地位,左右政府行事。伊東內閣、桂太郎內閣的垮台,都是因為陸軍的盲目自大和不顧大局造成的,本屆內閣之所以面臨當前的危機,同樣還是在於陸軍對於大陸政策的堅持,陸軍實際上已經成為了憲政政治最大的隱患。
伊藤博文之所以要擔任第一任朝鮮統監,就是為了建立責任內閣,為內閣領導軍隊建立起一個範例。按照日本憲法,軍隊直屬天皇,其他人無權干涉軍務,也就是說內閣無權對軍隊下達命令,所以朝鮮統監雖然由政府任命,但假如是文官擔任這一職位,那麼就無權指揮駐紮在朝鮮的日本陸海軍。
但是伊藤博文之前擔任帝室制度調查局總裁,對宮中和府中的關係進行了調查和制定了法律進行區分,即皇室典範令。皇室典範令實質上就是對明治憲法的補充,把皇室地位在法律上進行了規範,並將公式文變為公式令,規定一切法律命令都需要首相的復署才能生效,也就是對軍部的帷幄上奏權進行了牽制。
再加上文官擔任朝鮮統監,將駐紮朝鮮的陸海軍納入統監的領導,軍部的獨立地位也就相當於在制度上被取消了。陸軍駐朝鮮的將領,對於伊藤博文試圖命令軍隊感到了困惑,正在為此同伊藤博文打嘴仗,西園寺公望自然不會對陸軍有什麼好感。
因此他很快就勸說道:「既然海相已經把人帶來了,那麼就讓他進來說說方案好了。把方案講的細緻一些,這總不會是壞事。」
伊東祐亨、松方正義也附和了西園寺的提議,井上馨於是對山縣勸說道:「山縣侯,我看不如就讓海軍的人把方案仔細的講一講,陸軍若是有什麼不同意見,到時還可以直接提出來,否則今天這會就沒什麼可討論的了。」
山縣有朋看了一眼什麼都不知道的井上馨,又看了看其他人,他懷疑海軍肯定隱藏了什麼陰謀,不然不會堅持找人來講解方案,若是以他的本心,自然是希望以不合規矩的理由把人拒之門外最好。這樣,就算海軍有什麼陰謀也用不出來了。
但是井上馨的警告還是有效的,這個會議要是開不下去,西園寺就此提出辭職,那麼陸軍就相當於搞垮了兩屆內閣,再加上桂太郎內閣的垮台,陸軍的名聲將會壞到無以復加了。那麼接下來其他人還會來替陸軍收拾殘局嗎?還是陸軍要自己上台給自己背黑鍋?
山縣只能點頭同意,准許海相把人叫進會議室解說海軍的整體性方案,他心裡其實有八九成的把握,這個人應當就是林信義了。而後,當一個年輕的海軍中佐夾著一捲圖紙走進會議室,山縣便知道自己的推測應當是對的。
走進會議室,林信義略掃了一眼室內的布局,這裡完全是西式的布局,顯然是屬於維新政府向西方學習的一部分成果。掃過一眼之後,他就請官邸的服務人員幫自己把手中的地圖掛到了會議桌正對面的牆上,把原有的地圖給覆蓋了。
簡單的做了一個自我介紹,林信義正準備開口進入正題,山縣有朋突然打斷了他問道:「你就是林信義中…佐?」
井上馨和西園寺聽到這個名字都認真的對年輕軍官打量了起來,他們都從伊藤博文那裡看到過這個年輕人寫的文章,但是還沒有正式的見過他。第一眼看去,他們心裡都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林信義本人似乎要比他寫的文章年輕太多了,在他們的腦海中,能寫出那些文章的人至少也得三十以上才對。
在這些大佬們目光的審視下,林信義倒是還能保持平靜的向山縣回道:「是,小生正是林信義。」
山縣有朋再看了他幾眼,發覺他眼神清澈,毫無慌張和躲閃之意,便擺了擺手說道:「沒事了,你開始解說吧。不過在座的都是治理國家的重臣,他們眼中可揉不得沙子,你要好好說,那種不切實際的大話就不要講了。」
對於山縣有朋的警告,林信義壓根沒往心裡去,他站在這裡就是為了打亂陸軍的陣腳,所以不說大話是不可能的。向著會議桌邊的元老大臣們點頭致意後,林信義就抬頭目視諸人說道:「本次方案設計的動機來源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日本需要怎麼樣的世界?第二個問題是,世界需要什麼樣的日本…」
山縣有朋感覺自己的眼皮突然就跳了起來,聽了這兩個問題他就知道林信義大概是要正式的拋出新舊世界對立的理論了,這對於陸軍來說可真不是什麼好事,不是說兩個世界的理論不好,而是陸軍現在還沒有反制這一理論的手段。
寺內正毅顯然也是明白這一點的,他和山縣對視了一眼後就迫不及待的發聲打斷了林信義道:「沒必要撤那麼遠,你只要講一講具體方案就好,其他無關的東西就不必說了,我們的時間都很寶貴,今天還有許多事情要討論。當然,會後你可以補一份詳細的文字上來,我們會抽時間去看的。」
山本權兵衛揚起了嘴角,對著寺內正毅說道:「不交代相關的背景,我擔心有人不能理解,到時反而浪費時間吧。」
寺內正毅不甘示弱的回道:「難道海軍認為,我們連一個區區方案都看不懂了嗎?若是這樣的話,不如海軍直接頒發命令,大家遵命而行,不是更加的節約時間?」
山本權兵衛其實是無所謂的,寺內正毅和林信義不管誰出糗,他都是開心的,因此他很快就轉頭向著林信義說道:「既然寺內大臣想要節約時間,那麼林中佐,你就直接講方案吧。」
林信義沉默了片刻,便對著山本海相答應了下來,他於是走到掛在牆上的地圖前,指著圖上的幾條黑線說道:「由東京出發,沿東海道、山陽道,過下關進入九州島,然後跨過對馬海峽抵達對馬島,對面就是釜山,從釜山到瀋陽即可通過南滿鐵路和中東鐵路、西伯利亞鐵路相連通往莫斯科,也可以從瀋陽轉入關內外鐵路,然後沿著京漢鐵路南下抵達廣州。
假如我們再擴展一下兩條路線,那麼中東鐵路可以穿越外蒙、新疆進入到中亞地區,最終通過伊朗抵達波斯灣,或者和柏林-巴格達鐵路相連接。
而南邊到廣州的鐵路,可以繼續向南,穿過越南、柬埔寨、泰國、馬來半島抵達新加坡;也可以從廣西、貴州進入雲南,然後穿過緬甸抵達印度洋沿岸,再往西進入孟加拉和印度半島區域。
以上這些鐵路線路,不是經過人口密集的農業區,就是經過了資源豐富的自然地域。因此,當這幾條鐵路建成之後,日本的商品可以迅速的轉運往亞洲內陸地區,而亞洲內陸的資源也能順著鐵路源源不斷的運回到日本。
而整個亞洲地區具有現代鋼鐵產業的國家不過三個,日本、中國、印度,三國加起來的粗鋼年產量不到50萬噸。這就意味著,當這幾條鐵路線提上日程時,將會提供巨大的鋼鐵需求。而這種需求正是想要發展重工業的日本所亟需的鋼鐵消費市場…」
寺內正毅看著地圖頓時不滿的打斷道:「這些鐵路線如果真的建立起來,豈不是在幫助中國?不管怎麼看,這些鐵路線大部分都在中國境內,得到最大好處的都是中國而不是日本吧?你究竟是在為中國,還是為日本設計的方案?」
林信義攤開雙手,嘆了口氣說道:「這就是我剛剛想要說明的兩個問題,日本需要什麼樣的世界?世界需要什麼樣的日本?脫離了這兩個問題討論具體方案,就和盲人摸象沒什麼區別。
比如:開國也好,攘夷也好,都必須要先打倒幕府,這就是倒幕事業所追求的正義。若是大家把倒幕事業當成了商人賺錢的生意,那麼也許今天我們還在幕府的統治之下。
孟子曰: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道義,難道不是這天下最大的利益嗎?中國是儒家文化圈子裡人口最多的國家,也是儒家文化的發源地,在三大文化圈子競逐世界霸權的今天,不去謀求東亞文化圈子的復興,卻試圖幫助基督教文化削弱東亞文化的地位,陸軍認為日本能以一國之力對抗歐美基督教文化的諸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