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二章

第六卷

老實說,山本權兵衛壓根沒想過海軍居然能夠通過這種手段壓制住陸軍和民黨,這是他之前怎麼也不敢想的事。原本只是抱著破罐子破摔,在內閣會議上阻擊陸軍和政友會,但是現在看到國民居然如此支持海軍,他忍不住就想要把八八艦隊預算案繼續推動下去了。

接到西園寺公望召開元老大臣擴大會議的通知後,他終於放低了身段跑去拜訪了伊東祐亨,並把林信義叫了過來,試圖改變一下計畫,先通過了預算案再說。

對於這種既要也要的心理,林信義倒是不陌生,畢竟後世的網路上看的實在太多了,他只是用一句話就打破了山本海相的美夢,「內閣會議上可以藉助輿論的風潮強行通過八八預算案,但是,眾議院是不會接受的,國民的意見和議員的利益是兩碼事,這種只對海軍有好處的預算案,議員們是不會認同的。」

山本權兵衛不免有些不滿的反駁道:「民黨一向以國民的代表自居,他們怎麼可以違抗國民的意見呢?你說的也未免過於武斷了。」

林信義卻不以為然的說道:「根據1889年通過的《眾議院議員選舉法》,年滿25歲的男子,繳納15日元以上的國稅,才具有選舉權,因此1890年全國選民資格不過45萬人,大約是總人口的1%;之後經過討論和修改,納稅額降低到了10日元,選民資格擴大了一倍,也就是一百萬人,相當於總人口的2%。

也就是說,其實大多數國民是沒法動搖眾議員的地位的,能夠決定眾議員當選的是每年繳納10日元以上國稅的國民。既然百分之九十八的國民是沒有投票權的,那麼議員們為什麼要在意這些無投票權的國民的意見?

私鐵國有化方案和擴軍方案,實際上的受益對象正是那些每年繳納10日元以上國稅的國民。海軍剛剛打翻了所有人的飯碗,現在卻想自己吃獨食,還指望在眾議院內得到多數人的支持?」

原本被山本權兵衛動搖了的伊東祐亨,作為一名海軍將領,他自然也是希望海軍能夠不斷擴張的,不過在林信義這樣一盆冷水倒下後,他又退縮了。在山本權兵衛陰沉著臉思考時,林信義又補充了一句,「再說了,國民其實也不是真想支持海軍大造軍艦,他們只是厭煩了陸軍和財閥老是想要壓榨自己的預算方案,在陸軍增師案和私鐵國有化方案被凍結後,國民接下來就會支持陸軍和民黨反對海軍的造艦案了。

海軍現在應當考慮的不是擴大海軍的問題,而是要藉助國民的輿論對國策施加影響力,從而把海軍的影響力擴張到海軍以外的領域去。在這個時候汲汲於海軍這個小團體的利益,不去回應國民的呼聲,等於是丟了西瓜去撿了芝麻。

錯過了這次機會,海軍再想要在政治上發揮影響力,將會比現在艱難十倍。日後海軍的後輩,又該如何看待錯失良機的我們呢?」

山本權兵衛終於打消了心中的那點殘念,所謂海軍的後輩不就是指林信義自己么,不過現在的他也承認,這個年輕人確實有在海軍內部掀桌子的能力,上次會議上他算是明白自己這方在海軍內部是被孤立了,想要取自己而代之的人還真不少。

山本其實也反應過來了,過去他靠著人事確實把不少對手趕出了海軍,但並不等於海軍內部就全是他的人了,那些對他不滿的人不過是保持了沉默,當機會出現時,他們就會毫不留情的捅他一刀。現在海軍好不容易創造出了大好局面,若是因為他的一意孤行而錯失大局,估計就算是中立派也很難再容忍他繼續把持海軍大臣的位置了。

做出了退讓的決定之後,山本也就轉移了話題問道:「你真的覺得,我們放棄造艦預算案,內閣和國會就會支持我們提出的重工業建設方案嗎?」

林信義當即搖著頭說道:「其實這些預算案對於政治來說,機會都是均等的,只要能夠承擔的起後果,那麼通過那個或阻止那個預算案都不是問題。

真正的問題在於,政治是利益之聯合,不能符合多數人的利益,那麼這種預算案就必然會遭到質疑和阻擾。所以,我們攪局的原因就是增師案和私鐵國有化方案分走了太多的資源,這不利於以海軍為主導的國策,因此我們就要破了陸軍和政友會建立起來的大局。

破了陸軍和政友會的大局,接下來當然不是繼續攪局,而是要做一個新局,由海軍來主持分配利益的大局。放棄造艦預算案,然後換取重工業建設方案,這當然不是我們的追求,因為在這個過程中海軍依然不是決定利益分配的主持者,而是等待利益分配的入局者。

我們既然要讓海軍主導國家的未來,那麼自然就得建立一個由海軍分配利益的大局。所以,放棄造艦預算案只是為了換取一個海軍說話的機會,那麼海軍要說什麼?自然是新的利益分配方案,把那些陸軍和政友會的支持者和反對者,都變成海軍的支持者,如是而已。」

山本權兵衛撇了一眼邊上依舊老神在在一言不發的伊東祐亨,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出聲嘲諷道:「什麼樣的新方案能夠讓這些人倒戈支持海軍呢?難道我們還能給出比增師案和私鐵國有化方案更多的利益?」

林信義依然神情平淡,口中卻毫不遲疑的回道:「我們不需要給出更多的利益,我們只要讓一部分人看到他們的利益並沒有受到損失,那麼他們就不會反對我們的方案。至於剩下的那些人,在無力反抗我們提出的方案後,就只能加入我們,以求挽回自己的損失。」

伊東祐亨此時終於開口問道:「你說的方案到底是什麼,有具體方略嗎?」

林信義沉默了片刻後說道:「具體的方案雖然還沒有,不過給我一張世界地圖,我可以講個大概,用來應付這一次的會議,應當是足夠了。」

伊東祐亨讓下人取來地圖,然後聽林信義講了一遍,臉上頓時輕鬆了不少,他對著一旁的山本海相說道:「海相,我覺得信義說的這個方案用來應付這場會議應該夠了,你覺得呢?」

山本海相遲疑了數秒後說道:「夠是夠了,不過會議上其他人要是質詢細節,這我可答不了。」

伊東覺得也是,他和山本已經是老人了,想要在一個晚上記住這個方案,然後在會議上陳述一遍就很不錯了,若是還要他們解答這背後的細節問題,那確實是比較為難他們了。不過他很快就想出了辦法道:「那就和上次一樣,把信義一起帶過去,讓他去講解方案。」

山本思考了一下也承認這是個好主意,雖然林信義不夠資格參加元老大臣會議,但是讓他對著元老、大臣們講解個方案還是沒問題的,這就等於是一本活的方案書么。本次會議是為了解決問題而不是爭奪人事權力,所以重點在於有沒有解決問題的方案,而不是夠不夠資格參加會議投票。且若是其他人反對的話,那麼丟臉的也不是他。

打著小算盤的山本海相同意了伊東元老的建議,於是在五月五日上午林信義作為隨員跟著伊東祐亨、山本權兵衛前往了首相官邸。

除了伊藤博文在韓國外,山縣、井上、松方三位元老都參加了會議。西園寺公望請求元老們指導,對於各位元老來說也是個頭疼的問題,因為他們今次壓根就沒看到任何好處,只有一堆麻煩,讓西園寺組閣的目的,就是為了解決麻煩而推薦他的,可現在西園寺卻把這堆麻煩丟了回來,元老們自然也是不樂意的。

只是山縣和井上兩位元老都不敢拒絕西園寺的邀請,因為他們如果拒絕邀請,西園寺通過會議和海軍達成妥協的話,吃虧的就是他們了。報紙上刊登的有利於海軍的國民調查結果,對於山縣和井上來說確實造成了壓力。

井上倒還好一些,私鐵國有化方案被凍結,他損失的不過是經濟上的利益,但是對於山縣來說,陸軍被國民厭惡就是真正的在政治利益上受到損失了。過去民黨和知識分子把打倒藩閥政治掛在嘴邊,也不敢把矛頭指向天皇的軍隊,但是這一次國民卻直接把對藩閥的厭惡擴大到了陸軍頭上,輿論繼續發酵下去,主持陸軍的長州閥搞不好就要先受到陸軍內部人士的攻擊了。

所以,雖然知道西園寺召開這場元老大臣會議是為了讓元老給政府分擔壓力,山縣有朋也不得不來,畢竟他不能再給輿論以攻擊陸軍的借口了。但是山縣雖然坐在了首相官邸的會議室內,可他心裡卻真的是滿腹的怨氣,一大半是對著海軍,一小半是對著西園寺公望。

於是在會議一開始,山縣有朋就對著政府進行了嚴厲的批評,認為是政府的工作沒有做好,才使得國民對於軍隊產生了誤解,現在更是讓軍隊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但山縣表示,帝國付出了這麼多將士的鮮血和國民的稅金,決不能一無所獲的從大陸撤退,如果有人堅持這麼做,那麼日後國民醒悟過來時,這個人就要負擔起責任來了。

原敬和加藤高明辭職後,本屆內閣中民黨和藩閥官僚的勢力對比就失去了平衡,松田正久現在是有些明白原敬為何會果斷的辭職了,長州藩閥顯然是只想要權力卻不肯承擔責任的存在,若是原敬不辭職的話,估計他就要為國民對陸軍和政府的反對承擔起責任來了,與其被長州閥趕下台,倒不如自己主動離開,至少還保留了名譽。

環顧在座眾人,松田正久發覺除了自己之外,居然沒人能夠替西園寺出面轉圜了,他只能硬著頭皮出聲為政府辯解道:「山縣侯說的問題是存在的,但本屆內閣上台還不足2月,這些問題基本是上屆內閣遺留下來的問題,把國民的不滿歸咎於本屆內閣,恐怕也是不合適的。」

上屆內閣自然是桂太郎,也就是陸軍遺留下來的問題,這一刻海軍這邊倒是安靜的坐在那裡看熱鬧了。伊東祐亨覺得心裡簡直暢快極了,若不是他急流勇退的話,那麼現在這些麻煩和他就脫不了關係了,陸軍把他從首相的位置趕下來,這可真是搬起了石頭砸自己的腳。

陸軍方面聽到松田正久這麼說,臉色自然都變的更加難看了,這個時候松方正義出面緩和道:「今天這場會議的目的是為了解決問題,以消除國民的不滿,而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我看,大家還是把注意力集中到會議的主題上面為好。」

井上馨同樣不希望這場會議半途而廢,現在除了海軍似乎站在岸上外,其他人可都在水裡了,越是拖延下去,國民對於他們的不滿就越大,難道真要讓海軍成為國民心目中的救世主嗎?他於是看著山本權兵衛說道:「國民現在最為信任的還是海軍,海相,你們對於政府現在面臨的問題到底是什麼意見?」

山本權兵衛環視了會議室內一圈後,方才拉長了聲調說道:「海軍的主張一直沒有變過。我們之前認為這場戰爭儘快結束才是最有利於日本的,拖延下去只會讓我們的鄰居對日本的企圖產生懷疑,且國家財政也難以再支持另一場大戰。現在海軍的看法依然如此,中國給我們下達的最後通牒,俄國和中國的媾和,都證明了海軍的判斷是正確的。

因此,海軍反對繼續戰爭的路線。至於說暫時撤兵,然後尋找機會和中國開戰的方案,海軍也說的很清楚了,請先撥款讓海軍建造八八艦隊,否則海軍不會越過山海關向中國南方沿海地區進行攻擊,也不會進入長江口進入中國內水作戰。」

山本權兵衛雖然沒有直接提出撤軍兩字,但字裡行間無疑處處透露了儘快從大陸撤軍的意思,在山縣和寺內看來,海軍無疑是背叛了軍部的利益,於是陸相寺內正毅不滿的指責道:「海相的意思就是撤軍了?那麼關東半島和海參崴的軍隊是不是也要撤?南滿和濱海邊疆區、黑龍江地區的利益是不是要拱手讓給中國人?我們在這場戰爭中豈不是一無所獲?這就是海軍想要的結果?」

不,只是陸軍一無所獲,海軍的利益還是能夠得到保障的。山本權兵衛看著寺內大臣心裡默默反駁,不過他口頭上卻不溫不火的說道:「一無所獲總比賠本強。為了一艘已經沉沒的軍艦,把剩下的軍艦也拿出來賭博,那麼只會損失一支艦隊,而不是贏得一場戰爭。

中國是日本的鄰居,我們雖然喊著要脫亞入歐,可我們又不能把日本列島移動到歐洲去,也就是說,日中的鄰居關係是不可能發生改變的。而在太平洋的另一邊,美國人正在抓緊修建巴拿馬運河,一旦這條運河建好,那麼美國海軍就會出現在太平洋上,如果我們不能在這之前控制住中太平洋群島地帶,那麼美國海軍就可以通過這一航路和亞洲聯繫起來。

中國和美國我們只能選一個作為敵人,不能把太平洋兩岸的大國都變成敵人,如果再加上俄羅斯帝國的話,那就是日本要對抗三個大國。海軍沒有陸軍這樣的自信,認為自己可以同時對付這樣三個大國。」

寺內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反駁山本權兵衛,不過山縣還是為他出頭向山本海相質問道:「既然是中國和美國中選擇其一,為什麼要選中國而不是選美國?」

山本權兵衛瞧了山縣有朋一眼,冷靜的回道:「因為美國有海軍而中國沒有,而日本是島國,我們不找威脅不到自己的鄰居做朋友,難道要去找和我們爭奪太平洋海權的美國交朋友嗎?陸軍可以不為國家的安全考慮,但海軍不能不考慮國家的安全問題。」

山縣被山本的話給噎住了,寺內則大怒的駁斥道:「有日英同盟在,美國怎麼敢入侵日本?海軍就是在杞人憂天。眼下世界已經被各國所瓜分,東亞也就滿蒙和西伯利亞地區還處於未開發狀態,我們不接著這個機會索要滿洲的權力,等到中國人在滿蒙佔住了腳,我國還能在大陸上擴張嗎?」

山本權兵衛毫不客氣的反駁道:「日英同盟地位低於英法協議,為了確保英法協議的安全,英國必然會放棄日英同盟以緩和英美關係,好讓美國和德國不能結成同盟。英國首相說過:在國際關係中,沒有永恆的朋友,也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陸軍居然指望英國人為了道義而放棄英國的國家利益,究竟是你太天真了,還是英國人變得愚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