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一章

第六卷

林信義聽完了北輝次郎的言論,沉默了數秒便先澄清道:「我之前提出以天皇的名義國有化土地和工廠,這只是一個比方,其實我個人是不認同這種思路的,只是當前國民只能接受到這種程度的國有化,所以我才這麼提出來。你說受到了我的言論啟發,我覺得這顯然是不對的。」

北輝次郎楞了一下,便趕緊追問道:「不以天皇的名義,那麼還有誰有這個威望能夠把土地和工廠收歸國有?我認為你此前說的國有化土地和工廠的方案很好,只要順著這個方向前進,一定能夠成功的。」

林信義於是反問道:「你說天皇代表國民,那麼天皇就具有了不可反抗的精神象徵,我們可以以天皇的名義鎮壓藩閥和財閥,那麼反過來,當藩閥和財閥掌握了天皇的名義之後,也能鎮壓我們。那麼到時我們該拿什麼名義去對抗天皇?

中國古人就很明白這個道理,孔子說:未能事人,焉知事鬼?而西方人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有: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一說。

東西方的成熟文明都不會塑造一個完美無瑕的神來統治國家,哪怕中國的皇帝自稱天之子,他也是肉身凡胎,而非不可違抗的神靈。這就是為什麼中國的皇帝可以換人來做,而西方的教皇不能直接管理民眾的原因。

以天皇的名義國有化土地和工廠,這確實辦得到,但是藩閥和財閥也能以天皇的名義讓國民成為國家的奴隸。簡單的說,藩閥和財閥可以通過控制國家機器,進一步剝奪國民的財富和自由。

這就意味著,出於良好意願提出的國民天皇論,最終其實是將國民推進了更深層的地獄。所以,我提出國有化方案的重點是讓國民知曉如何解放自己,而不是讓國民以為天皇能夠解救自己…」

北輝次郎陷入了沉思,過了好久之後他才試著為自己的理論辯解道:「陛下並非昏聵之君,怎麼可能受藩閥和財閥的左右。只要我們獲得陛下的支持先一步解決了藩閥和財閥,那麼就不必擔心藩閥和財閥利用天皇的名義去控制國家機器了…」

林信義看著他思考了好一會,才認真的說道:「這就是我不願意接受國民天皇說的關鍵,國民只是一個政治概念,它沒有具體的形象,因此不能擁有獨立的意志,但天皇是具體的,他有自我意志,獲得天皇的支持,也就意味著當天皇不支持我們的時候,我們所推動的改革事業就會泡湯…」

圍繞著天皇究竟能否賢明的對國家政務進行判斷,林信義和北輝次郎展開了激烈的辯論,不過這個問題和薛定諤的貓一樣不可測,因為兩人都沒法證明天皇究竟會按照什麼邏輯進行判斷。最終林信義果斷的中斷了這場談話,並對北輝次郎建議道。

「這樣的爭論是得不出結論的。既然你認為自己的想法行的通,為什麼不去實踐一下呢?現在日本國內雖然無法推行土地國有化方案,但是日韓保護協議簽訂之後,日本的財閥必然會謀求獲得朝鮮的土地。

與其讓財閥增加自己的財富,倒不如切實的在朝鮮驗證一下你的理論。把土地收歸天皇,然後再分配給朝鮮人,如果在朝鮮行得通,那麼也就可以在日本推動土地國有化方案了。要是財閥們連不屬於自己的土地都不肯放棄,又怎麼能夠指望他們放棄國內的土地所有權?

在這個過程中,財閥和官僚們會如何勾結竊取天皇的名義,也一定會顯示出來。我覺得,這是最好的驗證機會。」

北輝次郎倒是不反對林信義的建議,他本人是支持興亞論的,也跟著宮崎滔天加入了同盟會,要不是中國革命已經走上了正軌,他原本還打算先去推動中國革命,然後再反過來影響推動日本革命的。

當然,之前的他只是想要革命推翻亞洲各國的腐朽舊制度,並沒有真正想好要建立什麼樣的新制度。就如他剛剛說的,林信義提出的土地國有化方案刺|激並啟發了他,所以才有了今天這番國民天皇的理論,試圖藉助天皇的權威去改造日本。

不過北輝次郎存有疑慮的是,「在朝鮮試驗土地國有化方案這當然是好事,但是朝鮮人對於我國吞併半島充滿了憤怒,他們會支持土地國有化方案嗎?另外,雖然名義上把朝鮮半島的土地變更為天皇所代表的國民所有,可日韓現在畢竟沒有完全合併,這一方案對朝鮮人來說,是不是一種掠奪?把朝鮮的土地沒收後再分配給朝鮮的民眾,財閥和官僚會不會煽動我國的國民進行反對?」

林信義對著他雙手一攤,然後感慨的說道:「你看,你說的這些問題都是實踐中會遇到的問題,如果你不去實踐一番,那麼這些問題就永遠都找不到答案。我不認為,所有問題都是能夠在事前找到正確的答案,不過我相信在實踐中這些問題都可以解決。

宮崎兄弟不也在為佃農如何轉化為自耕農而感到焦慮么,你可以和他們商議一番,看看他們能夠在朝鮮半島做點什麼。至於其他的細節問題,現在都可以先放一放…」

北輝次郎終於被林信義給哄走了,把對方支去朝鮮,是因為林信義覺得北輝次郎這些人繼續留在國內只會成為重工業化的障礙,因為相比起工業化,他們更關注農業問題。

明治維新政府成立以後,政府內部就分出了發展工業和發展農業的兩派,以伊藤博文為首的工商業派認為:為了和歐美諸國相抗衡,必須優先發展工商業、加強貿易與工業品的出口,並積極擴大貿易順差。在明治初期,這種理論是政府政治經濟政策的基石。

但是隨著日本戰勝了滿清獲得了巨額賠償,亡國滅種的危機遠離日本之後,一些學者和官僚開始主張:農業是國家之根本,而自明治維新以來,農業發展遭受重創,農民大量破產,農村經濟瀕臨解體,因此必須通過國家政策保護農業。

宮崎兄弟、北輝次郎,其實就是破產的農村地主家庭出身的知識分子,他們雖然同意工商業是強國之良策,但卻反對在犧牲農村的基礎上發展工商業,特別是日本已經擺脫亡國危機的當下,國策應當向農業傾斜,保護農民的生存。

這種工農業之爭,對於任何一個剛開始工業化的國家都會出現。英國人乾脆把失地農民趕到了殖民地去,從而解決了農村問題,為英國的工業化掃清了障礙,也就是所謂的羊吃人時代;法國人選擇保護農民,因此造成了法國工業的落後,最終被德國迎頭趕上,於是就有了普法戰爭。

而現在的日本也進入了工業化初期的重要階段,工業需要從農業不斷抽取資本和勞動力,而日本狹小的國土並不能滿足日本工業發展的需要,農村凋敝衰敗,農民的不滿日益高漲。這也是宮崎兄弟、北輝次郎等地主知識分子支持革命的根源,他們正是日本工業化的直接受害者。

但老實講,現在的日本農業壓根沒法保護,因為日本幼稚的工業承受不了高價的農業原物料,提升農作物價格的後果就是工業將陷入停滯不前,而試圖推動土地變革,日本上層的統治精英中又有著大量的地主,這些既得利益者是不可能接受土地改革的。

以俄羅斯在農奴問題上的改革為例,這可是死了一個沙皇都沒有完全解決的問題,林信義不覺得幾個低階軍官加上一群革命浪人就能解決日本的土地革命問題了。倒是這些人走向反工業化的立場幾乎是肯定的,為了防止他們在國內和自己產生衝突,倒不如讓他們去朝鮮。

離開報社之後,林信義就跑去市來家,打算接木子出門吃晚飯去,不過當兩人離開市來家後,木子卻請求去探望明子小姐。林信義有些好奇的問道:「明子小姐生病了?」

木子擔憂著回道:「是,也不能說是生病了,你在報社沒有聽說過鹽原事件嗎?」

林信義一臉茫然的看著她回道:「鹽原事件是什麼?」

木子於是給林信義簡略的講了講,上個月21日晚,平冢明子和森田草平搭乘電車前往大富、奧鹽原出遊,結果在車上森田突然企圖殺死明子小姐後殉情,雖然森田的企圖沒有成功,但是這一事件卻成為了小報上的花邊新聞,報紙甚至把明子小姐的照片都登出來了。

對此木子感到氣憤的說道:「明明是森田一個人的圖謀,但是報紙上卻都指責明子小姐的貞操和名節出了問題,這些記者也太過分了。」

林信義聽後也認同的說道:「確實,這對明子小姐不夠公平。已婚男子在花街柳巷廝混沒人覺得不對,可未婚女子和未婚男子單獨出行,好像天就要塌下來一樣,這種雙重的道德標準,日本人居然視為理所當然,說明維新的還不夠徹底啊…」

在平冢家,出來見客的明子雖然看起來有些憔悴,不過眼睛卻依然是熠熠發光的,顯然這次事件對她造成了衝擊,卻並沒有把她擊垮。

對於木子和林信義的到訪,明子表示了感謝,但在接下來的談話中,她突然向著林信義發問道:「林君,為什麼你能一直保持自信?在我看來,您的家境遠不及森田先生,森田先生的才能也倍受世人的稱讚,可我在他身上卻從來沒看到過您這種自信和樂觀精神。」

木子也好奇的看向了身邊的男子,想要聽聽男友怎麼回答,林信義只是楞了一下,便微笑著回道:「也許,我不是日本人吧。」

兩名女性頓時都瞪大了眼睛,在她們充滿疑惑的眼神中,林信義又大笑的說道:「我一直都喜歡中國的文學,日本的文學過於陰柔、過於傷春悲秋、過於注重表面的情緒,沒有中國文學那種厚重感。

中國的文學中如柳三變,可以:寒蟬凄切,對長亭晚;也可以: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場景的小與大,轉換起來毫不拖泥帶水。但日本人就不行了,若是傷情就會一直往哀怨的方向走下去,頗有一種怨婦感。

所以,我覺得我上輩子一定是中國人,因為我不喜歡過於沉浸在過去的事物之中。回憶雖然不錯,但不能把它當成生活的全部。期待明天的變化,並接受這種變化,這就是中國人的特質吧。」

聽到這個回答,木子的神情頓時放鬆了下來,明子小姐思考了一下便向著林信義道了謝,謝謝他寬慰自己。除了家人之外,林信義還是第一個沒有就殉情事件對她進行規勸的。

當明子送兩人出門時,突然向林信義請教道:「之前聽木子說,你打算辦一份面前女性的報刊?」

林信義點了點頭,爽快的回答道:「是,不過不是針對上層女性的文學報刊,而是面向全體女性的報刊。一方面給女性提供一個交流生活心得的平台;另一方面希望能夠幫助一些女性經濟獨立,從而獲得自立自主生活的機會。」

明子沉默了片刻就詢問道:「林君為什麼會想到辦這樣一份女性報刊?」

林信義略一思索便回道:「首先,我是一位社會公平和社會進步主義的支持者,我認為當前的世界有著太多的不公平、不公正現象,有能力者應當對這些現象進行糾正,從而讓我們的後代生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裡。

其次,這個世界有一半是女性,相比起男性之中的壓迫和欺凌現象,女子受到的壓迫則更為沉重。女性是家庭組成不可缺少的部分,也是兒童的第一保護者和教育者,如果女性不能保護自己的權利,不能對抗來自社會和男性權力的壓迫,那麼兒童就很難獲得保護,且難以建立起一個正確的世界觀。

最後,我手上剛好有辦報的資源,為什麼不試一試呢?至少這對於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壞處。」

平冢明子在燈光下站了好一會,然後對著林信義深深鞠了一躬後說道:「我要代表女性感謝林君的這種想法,我還有一事想要拜託您,希望您能讓我加入這個報社。」

林信義看了看身邊的木子,見她對著自己用力點頭,他於是便應允道:「你可以和木子一起討論,先理出一個初步的辦報方案來,至於其他瑣事我會讓人去處理的…」

目送林信義和木子兩人離開後,平冢明子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裡平靜了許多,之前雖然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只是不願意讓家人為自己擔心而已,和林信義談過之後,她這才算是真正的平靜了下來,覺得自己終於有事可以做了。

林信義和木子坐上馬車,木子依偎在他懷裡,心滿意足的說道:「明子小姐看起來已經恢複過來了啊,這可真是太好了。來之前我還真有些擔心,明子小姐會受不了報紙上的胡亂報道,做出一些不好的舉動來呢。」

林信義低著頭輕嗅著木子發間的香氣,口中心不在焉的回道:「是嗎?我都沒覺得明子小姐和過去有什麼不同。說起來,等忙完了這一陣,我們去熱海泡溫泉去吧。」

木子有些開心,但很快就轉過頭來懷疑的問道:「你真能忙完?你不是說手上的工作,三個人都干不完么?」

林信義親吻了一下木子,方才說道:「工作是干不完的,不過時間只要擠一擠還是能擠出來的。只要把當下的要緊工作解決了,其他工作可以慢慢干…」

林信義口中的要緊工作,很快就引發了東京又一波輿論熱議。原敬辭職後,西園寺只能讓司法相松田正久接任內相一職,自己兼任了外相,讓內閣暫時穩定了下來。但不論是內政還是外交,這些問題並沒有隨著原敬和加藤的辭職而消失。

隨著中國和俄國達成妥協,確切的說,幹掉了特別評議會的斯托雷平在兼任了首相之後,即開始謀求內治而非對外擴張,因此他接受了中國人提出的折中方案:赤塔共和國改為遠東自治共和國,屬於俄羅斯帝國的一部分,基於憲法向帝國政府效忠,但享有高度自治權。基本承認赤塔共和國和中國方面達成的對遠東地區的處理方案,但對鐵路等資產的歸屬保留意見,對中國方面提出的戰爭損失金額保留意見。

斯托雷平還指示俄在華外交官向中國人表態,如果遠東中日爆發衝突,那麼俄國將會保持善意中立,作為回報,當俄國和第三國發生衝突時,中國也應當保持善意中立。中俄之間的外交獲得大突破後,中國政府即向日方發出了最後通牒,要求日軍於1908年5月15日前撤出中國領土,否則中國將採取必要手段解除這些非法的外國武裝,然後遣送出境。

而在此時,東洋經濟新聞報於五月一日又刊登了一份所謂的廣泛的國民調查報告,報告顯示,反對政友會和財閥勾結的民眾高達七成,認為陸軍蠻橫無理的民眾也超過了受調查人數的七成,陸軍增師案和私鐵國有化方案都被國民厭惡了,倒是海軍獲得了驚人的高支持率。

西園寺公望只能請求召開元老大臣會議,就當前政府所面臨的外交和內政等問題,請求元老們進行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