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候給他們最後一擊了。」當原敬宣布辭職時,林信義如此在東洋經濟新聞報報社的大會議室內對諸人如此說道。
東洋經濟新聞報在改名前叫萬朝報,海軍省通過一系列的合併,最終把萬朝報在內的十餘家報紙合併為了一個報業集團,然後整合資源變成一主二從一刊物總計4份報刊。
當然,萬朝報是十餘家報紙中最大的一家,其他小報合併起來銷售量都不及萬朝報的三分之一,畢竟有些小報簡直可以說是個人公司,一天的銷售量也就百餘份。
之所以此時東京的報業如此繁榮,一方面在於東京聚集了全國主要的大學,而東京地區的教育水平也比其他地方高得多,加上江戶之子最喜歡聽各種小道消息,所以報紙銷售的情況遠高於其他地區,大阪的經濟比東京強,但是報紙的銷量卻遠不及東京,就是因為大阪人只關心賺錢的消息,對於其他新聞並不感興趣。
另一方面則在於工業方面落後於大阪的東京,在印刷業和造紙業上卻強於大阪,這也是江戶時代遺留的傳統,因此在東京印刷報紙要比其他地方便宜的多,而只要報紙的發行數量達到一定數量以上,印刷報紙和印刷鈔票其實沒啥區別,因此總有人忍不住投身於這個快速出名且能致富的行業。
由於報紙行業的競爭過於激烈,因此明治時代的小報在市民關注的政治新聞、聳人聽聞的罪案和黃色故事上就相當的大膽,這也是許多小報雖然刊登著各種下流的故事,但是在政治問題上卻幾乎都是激進主義者,因為不激進的政治評論壓根沒人關注。
林信義整合小報資源不是為了賺錢,而是試圖掌握一種輿論工具,因此自然不會主張走激進主義和刊登整版的黃色故事或名人緋聞,他需要報紙表現出一定的進步性,但又不能動輒要求推翻政府、推翻天皇這樣的激進口號。
這樣的辦報思路相當的不合黑岩等人的胃口,但是對從平民新聞社退出的內村鑒三、木下尚江、石川三四郎等人卻是認同的,在平民新聞社被政府下令關閉後,這些家世不錯的社會主義者在和政府對抗上表現了軟弱性,他們不希望和幸德秋水那樣被判入獄,從而喪失掉自己的名譽和社會地位。
從某個角度去看,平民新聞社被政府嚴厲打擊的後果,就是使得這些人進一步傾向於基督教的人道主義,而疏遠了更具有對抗現實意義的社會主義理論,也就是從傾向於革命轉向了社會改良進步的學說。林信義給東洋經濟新聞報定下的進步路線,自然是大受這些人的歡迎的。
而此時林信義說要給他們最後一擊,會議室內的眾人其實都清楚,這個他們指的是推動私鐵國有化的政友會和主張擴軍的軍部。過去他們雖然反對財閥和藩閥,但實際上他們的反對是相當虛無的,因為他們提不出推動社會進步的路線,只能從人道主義的角度去批判政府做事的好壞,也就是只批評不做事。
但是在林信義提出了日本工業化路線的道路,通過發展生產力來推動社會的進步路線後,這些進步主義者總算找到了一條可以前進的道路,而他們也在林信義的領導下,成功挑起了軍部和民黨之間的輿論對抗,讓藩閥和財閥的勾結出現了破裂。
因此聽到林信義的最後一擊,大家都認真了起來,想要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才能讓進步主義獲得最後的勝利。林信義則胸有成竹的說道:「最後一擊當然是讓國民發出自己的聲音,做一個問卷調查,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知道國民現在對他們有多不滿,從而讓他們產生對於民意的畏懼。」
安部磯雄當即追問道:「問卷調查?這要怎麼做?」
林信義道:「設計一份問卷,然後到街頭邀請路人作答。嗯,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一些小禮品,只要完成一份問卷就能獲得一份禮品。問卷的對象就定在三到五萬的數量上,有了這樣一個基數的人群,應該很能代表國民的看法了。」
有人驚訝的說道:「三到五萬份問卷,這得準備多少禮品?而且我們也沒有這麼多人手去完成吧?」
林信義道:「人手可以請大學生幫忙,這也算是一種很好的社會體驗,我們只要支付一些餐費和日工資,對於那些表現出色的大學生,還可以作為人才儲備,今後報社可以優先錄取。
至於禮品倒是不用擔心,這可以通過廣告費用進行處理,之前我已經讓人去處理禮品的問題了,你們不必考慮這點,重點是要把問卷內容設計好。
我已經想好了三個問題,你們再按照類似的方式補充下,最好把問題限制在10-15道之間,設置為選擇或是非方式的題目。
第一個問題是:你是否贊成政府給陸軍撥款,以繼續這場戰爭?第二個問題:你是否贊成用國民的稅金購買財閥控制的破舊鐵道?第三個問題:你是否支持給海軍撥款以保衛國家?這三個問題不可以調動次序…」
這樣設置問題顯然是在刺|激國民反對陸軍和政友會了,哪怕對於軍部和政友會有所不滿的進步主義者也覺得有些過分了,因此安部代表大家說道:「這樣的問題設置,陸軍和政友會應該不會接受問卷結果的吧?而且,我們也不贊成給海軍撥款造艦隊啊。」
林信義掃視了眾人一眼後認真的回答道:「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不在報紙上刊登問題,而要採取問卷的方式單獨詢問路人的原因,因為我們只公布調查結果,不會公布問題和答案。
陸軍和政友會提出異議,只會讓國民認為這是對國民意願的再一次踐踏,雖然他們過去經常無視國民的意見,但是那個時候國民缺乏一個發出自己聲音的渠道,因此只能默默忍受,但是現在他們會把支持我們當成是反抗陸軍和政友會的自我意志,這個時候問題是怎麼設置的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國民和陸軍、政友會的對立局面形成了。
我們當然不贊成給海軍撥款造大艦隊,國民只是在我們的誘導下選擇了一個最不壞的答案,假如海軍真的認為自己得到國民的支持,那麼就會遭到陸軍、政友會和國民的敵視,那麼海軍內部就會出現變革的機會。
所以,海軍最好的選擇,就是藉助國民支持自己為由,向陸軍和政友會提出交換條件,發展有利於海軍未來的重工業的建設,而我們所支持的就是擴大重工業的投資。雖然我們和海軍對發展重工業的目的並不一致,但是這條工業化的道路倒是不妨一起走上一段,至少和陸軍、財閥們相比,海軍還是有一定進步意識的…」
林信義還有一些話沒說出來,問卷調查的過程,其實就是對國民意識的塑造和初步的群體組織,對這種調查方式的不斷加強,最終就能塑造出一個具有相同價值觀的社會意識群體,這也是美國資本用來分化社會各階層的一種基礎模版。
內村鑒三、木下尚江、石川三四郎等人最終還是認同了林信義提出的問卷調查方式,在解決了社會進步主義的路線問題之後,這種具體工作方式上的分歧反倒是容易解決的。過去主張人道主義優先的社會主義者和主張暴力革命的社會主義者之間,雙方存在的分歧只能採取迴避原則,壓根沒法進行協商,只要拿出來討論,哪怕是最小的分歧最終也會擴大到撕裂雙方的合作的地步。
但是在這裡,林信義首先規划了總的路線,在總路線的方向上談論問題的解決,基本上只有個體和團體的對抗,不會出現兩個團體間的對抗,因為大家都是認同總路線的,不可能因為個人關係而背棄團體已經確定的總路線,那樣的人也沒法在這種理想主義者團體中待下去。
雖然眼下這個進步主義團體成立沒多久,但多數人已經開始認同現在這個團體,而淡忘了以人道主義聯繫起來的小團體。林信義和這些基督教社會主義者之間的聯繫也開始穩固了下來,雙方在政治理想上的一致性,確定了短時間內不至於有鬧翻的可能。
對於林信義和其領導的海軍軍令部文化課來說,這都是一個極好的開端。黑岩淚香這些人雖然表現出了對於海軍的親近,但他們親近的只是海軍所代表的權力,也就是說他們並不認可林信義這個人,假如有一天林信義不再代表海軍了,那麼他們也就不會再對林信義唯唯諾諾了。
而安部磯雄、內村鑒三這些人就不一樣了,他們和林信義聯繫起來的原因就是政治理想,只要林信義的政治理想不和他們的政治理想發生衝突,那麼雙方的緊密聯繫就不會斷開。哪怕有一天林信義不再代表海軍了,也依然可以尋求安部磯雄等人的幫助。
正是有了這樣一群在文化界有著相當影響力的人物的支持,林信義才有底氣挑起針對陸軍和政友會的輿論戰爭,才能準備起一場廣泛的社會調查,以更好的了解日本當下社會的運行方式。對於現在的林信義來說,他覺得自己對於當下日本社會真實的情況了解的是不夠的。不論是推動城市化運動或發展工業、實施土地改革,都需要掌握社會真實情況的各種數據。
當然,這些自發性的社會主義者固然給林信義帶來了可用的人才,可同樣也帶來了不少泥沙。畢竟剛剛睜開眼睛看時間的明治日本人,對任何西方學說都會忍不住研究一番,而日本人在學習的過程中又極喜歡把自己不喜歡的理論剔除,最後只剩下一些難以自圓其說的破碎主張,於是西方的政治學到了日本就幾乎成了另外一種東西。
像幸德秋水、安部磯雄這些人,在日本的社會主義者中已經算是比較正統的派系了,雖然他們對於社會主義理論並不全然照搬,但也只是削減內容,而不是增添內容,且至少他們是認可公有制經濟的,或者把公有制經濟視為解救資本主義的良藥。
而還有一批社會主義者,則在翻譯社會主義理論時不僅大量的削減內容,甚至還要把自己的觀點加進去,從而把社會主義理論變成了混亂的政治幻想,他們甚至是反對公有制經濟的,認為真正的社會主義應當是建立在廣大的小農經濟基礎上。
讓人詫異的是,這種小農社會主義的理論在日本非常的有市場,比如著名的革命浪人-宮崎兄弟就支持這種理論,而寫下《國體論與純正社會主義》的北輝次郎,也很欣賞這種小農經濟基礎上的社會主義幻想。
對於這些自稱社會主義者的小農思想家們,林信義是不敢拿來用的,但也不會把他們拒之門外,而是在保持距離下進行觀察,並進行合作。不過他拋出的土地和工廠國有化方案,倒是極大的吸引了這些人。
特別是北輝次郎和宮崎民藏,都試圖將他提供的國有化方案上升為一種真正的革命理論,以用來挽救日本凋敝的農村,實施二次維新。
比如,當林信義剛剛和安部磯雄等人開完會議,北輝次郎就已經等在了林信義的辦公室外,準備再次和他談一談日本革命的問題。無法躲避北輝次郎的糾纏,林信義只好請對方進自己的辦公室,不過說明自己在半小時後要外出。
北輝次郎覺得半個小時壓根就不夠自己說的,但是面對林信義的堅決他又無可奈何,作為從鄉下來到東京的窮小子,北輝次郎對於當前的政府是不信任且憤懣的,這也是他被社會主義思想吸引的根源。
不過在林信義沒有歸國之前,社會主義者的主要政治主張就三條:裁剪軍備、人民的直接投票和廢除貴族院,也因此社會民主黨剛剛成立就被政府禁止了。北輝次郎是認同社會民主黨對於國體的批評的:即日本的政治機關,現在全都控制在少數貴族、地主、資本家的手裡,占國民大多數的工人、農民的利益,在國會裡絲毫也沒有反映。
但是他又不認同社會民主黨主張自己只是工人階級的政黨,他認為社會民主黨應當超越階級成為國民的政黨,此外他主張革命主義,但又對是否剝奪小農的土地心存疑慮,這也是他和宮崎兄弟走的更近,而不是加入平民新聞社的原因。
在這種思想上感到迷茫的時候,宮崎兄弟的小農經濟理論聽起來不錯,但是卻看不到有實現的可能,而社會主義作為工人階級的政治理念,是主張土地完全公有的,不僅僅要沒收地主的土地,對於自耕農的土地也一樣要沒收。北輝次郎的苦惱,就在於小農經濟和社會主義的不相容上。
直到林信義拋出了土地國有化方案,把全國土地國有化後分配給農民耕作,並在自願的基礎上實施勞動組合。北輝次郎覺得這個方案確實不錯,國家掌握所有權,而農民擁有使用權,且土地不能隨意買賣,這不就同時滿足了小農的需要和社會主義的理念嗎?
只是唯一不好的一點就是,林信義只是拋出了這個土地國有化方案,但並沒有指出該如何去達成它,這就是北輝次郎不斷纏著他的原因。只是林信義拋出土地國有化方案是為了恐嚇民黨放棄支持戰爭,並不是真正想要去實現它,因此北輝次郎幾次過門拜訪都不得要領。
今次林信義也想敷衍一下就跑路,只是聽了北輝次郎今天帶來的新主張,他也忍不住有些吃驚了,「…天皇乃國民之總代表,國家之根柱。今日社會之總總亂象,就是維新不夠徹底,沒有徹底的廢止華族制度,而藩鎮又隔絕了天皇和國民之間的坦誠交流,從而操縱國家權柄,以至於貪污腐敗盛行。所以撤除藩鎮、取消貴族院,天皇親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