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義當然知道牧野伸顯懷疑的原因,此時日本的鋼鐵產量幾乎九成來自官營八幡制鐵所,戰爭對鋼鐵的需求雖然讓一部分民營企業開始進入鋼鐵產業,但不過都是依託於日本本土的劣質小鐵礦建立的小作坊,成本一直居高不下,且品質低劣,就連官營八幡制鐵所出產的生鐵,到了海軍造船所還得再加工一回,因此鍊鋼對於政府來說是望而生畏的賠錢行業,只是在軍部的逼迫下才不得不為之。
官營八幡制鐵所投建於1897年,1901年11月正式開工,但第一爐鐵水就出了問題,一直到1904年生產方才進入正軌,投建時的規劃產能是6萬噸每年,1906年時為9萬噸,隨著戰爭的爆發開始擴建產能,並開始擴大鍊鋼能力,1907年粗鋼產能也就不到10萬噸,差不多是武漢鋼鐵公司產能的三分之一。
10萬噸粗鋼的年產量到500萬噸的規劃還可以鼓起勇氣暢想一下,但是5000萬噸的粗鋼年產量顯然是突破了牧野伸顯的接受能力。不過對於林信義來說,雖然前世他不是鋼鐵行業的從業者,可是他清楚鋼鐵行業的未來發展途徑,現在限制鋼鐵產量的不過是技術和資源整合能力,技術的話也許還要等一等,但是在資源整合方面,除了美國和德國之外,各國幾乎還在用農業時代的思想去發展工業。
一戰打垮了歐洲殘餘的封建等級思想之後,歐洲各國才真正開始用工業時代的思想去重新規劃和發展本國工業,從而造就了納粹德國和蘇聯的強大工業基礎,那些還沉溺於舊時代的國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就被真正的工業社會給摧毀了。
當然,林信義並不是為了增強軍國主義的日本的工業力量才提出發展工業的,他的目的是想要阻止日本的社會資源進一步向上層集中。私鐵國有化方案實質上就是增強了日本上層對於這個國家的經濟控制,當百分之一的人口佔據了整個社會百分之三十以上的財富後,那麼底層無論做什麼都很難脫離被壓榨的困境了,這個社會要麼革命,要麼發動對外戰爭引入新的底層,再無其他道路可走。
目前的日本是一個不適合革命的國家,因為日本的對外戰爭接連獲勝,周邊已經失去了威脅日本生存的強大對手,這就意味著日本的統治階級可以把全部的力量用於內部,而不必擔心外部勢力對日本造成什麼威脅,倒幕戰爭能夠獲得勝利,可不是幕府實力不濟,而是幕府在對待國內叛亂的同時還要應對列強的威脅。
而對外戰爭的獲勝不僅可以泄去國內民眾一部分不滿情緒,更是給了底層民眾一條出頭之路,就是在戰爭中表現自己的能力,然後上升為這個國家的統治階層。這也是軍部的勢力會越來越大的原因,因為農村中的那些貧苦青年,除了參軍之外已經失去了任何上升的渠道,教育體系的完善,農村青年連讀書都沒法和城市青年競爭了,工業時代的教育資源不是憑藉個人的努力和普通天賦能夠戰勝的。
且要改變日本的前進方向,光憑職位和過去的功績是不夠的,如果不能掌握大量的社會資源,那麼哪怕是伊藤博文和山縣有朋這樣的明治元老,很快也將被時代的浪潮給打翻了。
事實上伊藤博文的個人影響力已經遠不及頒發明治憲法到甲午戰爭之前的時期了,在那個時期他不僅可以強行頒發欽定憲法把支持民約憲法的政治對手從政府中清退出去,甚至還能解散議會以全力應付對清作戰。但是在這場戰爭中,不僅僅有山縣有朋這位長州同志在阻擊他,連外相小村壽太郎都能在外交問題上蒙蔽他,即便伊藤分析國際形勢獲得了眾人的認可,但也依然沒能奪回對戰爭的主導權力。
伊藤博文的這種無力感,其實已經給了林信義一個警告,就是別指望走正確的道路就能獲得其他人的支持,日本當前的統治階層並不以對錯來決定自己的支持對象,他們支持的只有能夠滿足自己利益的政客,所以原敬才會迫不及待的推動私鐵國有化方案,這是把政友會從政治俱樂部變為利益集團的開端。
要對付這樣一個利益集團,那麼就只能建立另一個利益團體。鋼鐵和能源產業是資金、勞動力密集的行業,只要把重工業的產業鏈建立起來,那麼至少這個海軍—政界-實業界的聯盟也就穩固了。
心中轉過這些念頭,林信義面上卻沒什麼變化的對著牧野伸顯回道:「官營八幡制鐵所每噸粗鋼產能的造價接近400日元,5000萬噸粗鋼產能至少要投資200億日元。
不過根據中國武漢鋼鐵公司及歐美各鋼鐵廠的建造歷史來看,其實鋼鐵廠造價的高低和地方基礎設施關係很大,基礎設施完善的美國五大湖區,每噸粗鋼的造價甚至可以不到160日元。而東方無基礎設施的地區,造價就會翻倍,如果再加上工程師和技術工人的不熟練,那麼還得再多花額外的費用。
所以,官營八幡制鐵所和漢陽鐵廠過去的建造經驗,在未來將會成為鋼鐵業大建可貴的財富,只要我們能夠吸納這些經驗教訓,那麼憑藉著東方比歐美更為廉價的人工,每噸粗鋼產能的造價遲早會壓縮到200日元以內。5000萬噸粗鋼產能,也就是100億日元的投資。
西方人有句話說的好,羅馬不是一天之內建成的,而5000萬噸粗鋼產能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建成。1860年美國的鋼鐵產量不過才萬噸出頭,1899年年產鋼鐵達到第一個千萬噸,但是僅僅六年之後,美國的鋼鐵產量就突破了第二個千萬噸。
由此可見,新的鍊鋼技術正使得大型鋼鐵廠變得越來越普遍,我們不需要花費40年的功夫去走美國鋼鐵產業前40年的道路,但也沒那麼快走完美國鋼鐵業發展到今天的道路。因此,我認為花費20年時間提升到一千萬噸粗鋼的產量,接下來每十年翻一翻,那麼5000萬噸粗鋼的產能也就不到50年就建成了。
其中實打實要投入的建設資金是前20年的一千萬噸粗鋼,後面的產能建設完全可以依賴鋼鐵廠的自身盈利來完成。一千萬噸粗鋼產能的投資也就20億日元,也就是每五年投資5億日元。只要暫停私鐵國有化方案,那麼第一個五年投資計畫的資金就足夠了。」
牧野伸顯聽的有些呆愣了,這個時代夸夸其談者還真不少,比如那些大陸浪人就喜歡給人畫大餅,不是征韓征俄建立大日本帝國,就是日中提攜建立大東亞同盟,不過這些大餅一般都不會談到什麼具體的計畫,只是要求大家捐錢給自己,或者服從自己,大日本帝國和大東亞同盟雖然看不到,不過領頭之人終於出人頭地,大家還是能夠看到的。
林信義提出5000萬噸鋼鐵產能,他以為對方原來也是一個夸夸其談者,但是沒想到這個年輕人還真的去思考過如何實現,他都不知該如何吐槽了,畢竟他不是鋼鐵行業的,實在聽不出這個規划到底合理不合理,他只能去觀察澀澤和松方兩人的神情。
要說房間內的幾人中對產業最為了解的其實還是澀澤,畢竟他從大藏省離開後就一直在搞實業,只是澀澤早就和林信義多次交流過,所以不會在這裡再提出什麼質疑。
倒是松方瞧了一眼沉默的澀澤,於是憑藉著在大藏省的工作經驗發問道:「5億日元,剛好是私鐵國有化方案打算髮行公債的數額。只是,日本哪來這麼多鐵礦石和煤去冶煉哪怕是100萬噸鋼鐵?你知道從海外購買這麼多煤和鐵礦石需要花費多少黃金嗎?我們總不能建個鋼鐵廠然後放在那裡曬太陽吧?」
面對松方的質疑,林信義卻胸有成竹的回道:「印度有著最好品位的鐵礦石,比大冶鐵礦挑選出來的礦石質量還要好。而中國、南洋、澳大利亞都有著極好的焦煤。因此,只要日、中、印三國建立起煤鐵生產共同體,那麼日本鋼鐵產業的原料和市場就都解決了。
松方元老提出的問題確實很關鍵,就是國際貿易中的金本位制度。假若亞洲內部貿易也要採用黃金進行結算,那麼國際市場的原物料價格的變動,將會造成日中印三國煤鐵生產共同體的破裂,因為日中印三國都不是產金大國,且世界黃金儲備的大頭都在歐美,三國的生產力增加並不能導致亞洲黃金數量增加,反而會造成成品出廠價格低於原物料的情況。
所以,要建立起日、中、印三國的煤鐵生產共同體,就必須要繞開黃金和英鎊進行交易。我們把三國的生產和貿易建立在三國的民眾需求上,那麼黃金對於三國來說就成了單純的交易貨幣而不再是財富,那麼建立在三國資源、勞動力生產上的煤鐵生產共同體才能夠牢固的運行下去。
而以此煤鐵生產共同體為基礎,三國間煤鐵貿易建立起來的規則就能推行到其他貿易上,最終形成亞洲各國之間的貿易同盟關係,類似於歐洲歷史上的商業同盟,再進一步就是類似於德意志關稅同盟的存在。
所以,伴隨著日中印三國煤鐵生產共同體關係的建立,我們還需要三國的政府和經濟建立起緊密的聯繫,從而創造出一種用於內部貿易使用的定價貨幣,它將會以各國的生產力為計算基礎,最終目標是在亞洲內部貿易中取代國際金本位制,也許我們可以將之稱作亞元。」
牧野伸顯雖然聽不懂剛剛的鋼鐵規劃方案,但是對於這個亞元計畫他倒是很快就理解了,畢竟他在倫敦可是當過外交官的,自然聽過英國人說過:大英帝國的霸權有兩個忠誠的朋友,一個是皇家艦隊,另一個是英鎊。
只要英鎊還能在世界各地購買到物資,那麼大英帝國的霸權就永不會失去,而英鎊的背後正是國際金本位制。當各國費盡心機的去尋找金礦時,倫敦只要開動印刷機就能用不值錢的紙張把黃金換回來了,面對這樣一個可以把白紙變成金礦的國家,誰不會產生畏懼呢?
牧野伸顯的心態再一次失衡,他突然發覺自己的鎮定功夫似乎沒自己想像的那麼好。松方正義的表現其實也沒比他好多少,林信義的話對他來說也是超綱了,他在大藏省幹了幾十年,早就把金本位制浸透在了身體里,陡然聽到林信義打算繞開國際金本位制設立亞元,他一時也是腦子裡失去了思想。
過了好半天,松方正義才幽幽開口說道:「你是打算讓日本放棄金本位制嗎?」
林信義則搖著頭道:「日本還沒有能力制定世界貿易的規則,全球貿易的七成發生在歐洲,放棄金本位制只會讓日本失去對歐美的貿易機會。
不過這並不代表日本不可以反抗國際金本位制對我國的剝削,日本是一個資源貧乏且人口眾多的小國,日本人想要解決溫飽問題就不得不尋求對外貿易的機會,而國際金本位制度嚴重的束縛了日本產業和外國產業的競爭。
因為日本的產業想法設法的不是如何擴大生產,而是如何獲得黃金,假如中國和印度無法支付黃金,那麼哪怕再多的需求,日本也無法提供,因為日本的原物料是用黃金購買的,不能換回黃金就無法繼續生產。
同樣的,中國和印度的地主階級,他們並不在乎產品的廉價與否,因為他們可以出口原物料換回黃金,然後拿著黃金購買任何國家生產的商品。所以中印有能力獲得黃金的階層不會用日本貨,因為質量太過低劣,而沒有能力獲得黃金的階層又消費不起日本貨。
解決這一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中印日三國之間的貿易不以黃金進行結算,那麼日本就能以性價比的優勢打開中印的下層階層的市場,從而擴大日本的工業生產能力,最終吸納農村多餘的勞動力,從而解決當前國內的社會矛盾。
我認為,這總比不斷增加軍費,最終迫使整個國家向戰爭道路上前進要強的多。不給農村青年找到出路,那麼日本不是用戰爭毀滅亞洲和平,就是被戰爭所摧毀,這是可以預料的前景。」
松方正義陷入了沉思,不過牧野伸顯顯然是被說服了,他點頭認同道:「從解決國內問題來看,農村問題確實是最為危險的,私鐵國有化方案確實解決不了農村問題,而日中印三國能夠建立起煤鐵生產共同體的話,倒是一條路子…」
回去的馬車上,松方正義嘆了口氣向身邊的牧野伸顯問道:「你怎麼看那個年輕人?」
牧野伸顯明顯有些走神了,直到松方正義再次出聲詢問,他才反應了過來說道:「很出色,至少不是夸夸其談之輩,性格看起來也很好,沒有東大優等生身上的那股傲氣。」
松方正義沉默了數息後說道:「傲氣或者沒有,但並不缺乏傲慢啊。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居然已經開始謀劃如何更改國家大政了。這樣的人物,我只在幕末時見過。」
牧野伸顯張著嘴卻不知該這麼接話了,確實,大陸浪人中試圖改變國家政策的人不少,可是能夠進行謀劃的人才卻一個都沒有,他們最大的謀劃也不過就是讓誰下台,讓誰上台而已,試圖通過人事的更迭來改變國家的方向,可是自己又拿不出一個可行的計畫,只會用蠻力推著國家前進而已。
松方正義顯然不是在詢問牧野,他只是一時有感而發,於是很快就自己回答道:「大久保、西鄉、坂本、木戶、伊藤,他們年輕的時候也是如此,若是不能跟上他們的步伐,就會被他們所拋棄。牧野,你決定了嗎?」
牧野伸顯好一會才領會了松方正義的問話,他遲疑的回道:「計畫雖然是不錯的,但是海軍內部果能統一這樣的認識嗎?山本海相此前還在和陸軍謀劃要搞八八艦隊案呢?海軍內部要是不能統一認識,伊東元老真的能夠力挺他的計畫?他若是在海軍中沉澱個十年再提出這樣的計畫,也許更合適吧。」
松方沉默數秒後說道:「海軍中有個傳聞,西鄉臨去之際一度想要收養一個兒子,不過最終還是選擇推動伊東成為了海軍的元老…」
停頓了片刻後,松方接著說道:「這個傳聞是真的。那個想要被西鄉收養的兒子就是林信義,而且不是西鄉自己改變了主意,是林信義建議西鄉改變了想法。」
牧野伸顯瞬間瞪大了眼睛,這個秘聞是他所不知道的,由此也可看出海軍內部的薩摩派和政府這邊的薩摩派的關係疏遠了。
這邊松方已經下了結論道:「伊東祐亨不會坐視林信義踩入自己挖的陷阱,若是海軍內部沒有達成共識,他壓根就不會讓林信義代表海軍發言,那樣林信義就成為他和山本海相之間的鬥爭犧牲品了,他在海軍內部的名聲就壞了。
所以,海軍內部應該已經達成了共識,山本海相應該會收回八八艦隊的預算案了。這就是伊東讓林信義今天在我們面前露面的原因,海軍有了一個新的核心,而我們到底要不要支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