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之後,武藤山治原本是想要去和林信義結識一下的。在他看來,林信義今天的演講在商業上還有著許多討論的餘地,而這些細節問題不是林信義不了解而說不出,是限於時間和主題才被省略掉了,但是對於他們這些事業家而言,這些細節問題才是最要緊的東西。
和武藤有著同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畢竟現在日本最優秀的人才都想著去學習法律當官從政,學習商業的優秀人才並不多,因此看到林信義這樣有著清晰商業思路的年輕人,大公司的代表們都忍不住想要去認識一下,看看能否引為自己所用。
不過這些人很快就失望了,會議結束之後林信義就被伊東祐亨、松方正義、澀澤榮一這樣的大人物叫到了身邊,壓根就沒有給他們結識的機會。不過林信義在這些大佬面前坦然自若的樣子,還是給武藤山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此次在商法會議所開辦文化和商業的座談會,實質上就是為了讓伊東代表的海軍和松方代表的政商系建立起合法的聯繫,順便把宮內省的勢力和澀澤代表的東京商業勢力納入到新的政商圈子裡,以結束西南戰爭後四分五裂的薩摩閥局面。
西鄉隆盛和大久保利通的先後去世,使得薩摩閥內部分裂,最終是依賴了西鄉從道和松方正義的個人聯繫,維繫住了薩摩閥的局面。但是在西鄉從道去世後,山本權兵衛和松方正義之間的個人聯繫就沒有那麼的緊密了。
而海軍內部的薩摩派系也認為受到長州閥和民黨興起聯合打壓的薩摩系官僚已經不成氣候,因此反而傾向於和陸軍聯合對抗政府,也就是軍部和政府之間的矛盾開始超過了長州和薩摩派之間的矛盾。海軍內部的薩摩派和政府內的薩摩派已經貌合神離,雙方在政治上的利益都難得一致了。
這種情況並不僅僅存在於薩摩閥內,其實長州閥也出現了這樣的分離趨勢,代表著政府的伊藤和代表著軍部的山縣,因為軍部和政府之間的權力衝突,兩人也是漸行漸遠,井上馨雖然和伊藤是鐵杆盟友,但又試圖保住長州閥的團結,最終就夾在了山縣和伊藤之間左右為難。
在擊敗俄國之後,假如沒有一個新的國家目標提出來,那麼軍部和政府在失去外敵的情況下,為了爭奪對於國家的主導權力,將會進一步形成對立,政府就不得不依靠民意來對抗軍部的強勢,而這也是民黨興起的基礎。
但是在林信義提出了海軍幕府的政治目標後,伊東祐亨這一系就放棄了和政府對抗的政治路線,轉而謀求控制政府以排擠陸軍的政治路線。澀澤榮一這邊是支持林信義的幕臣一脈和試圖營造大東京經濟圈的商界勢力,宮內省這邊則是利用了小川平吉岳父的人脈。
宮內省的勢力其實是三條實美遺留下的保皇派,這一派是主張天皇親政的,但是在薩摩和長州兩閥的聯合打壓下,天皇最終還是變成了最高國家機關,變成了統而不治的國家象徵。
三條死後,宮內省的領袖是公爵近衛篤麿,由於其母為薩摩藩主島津齊彬的養女貞姬,這位公爵也得到了薩摩系官僚的支持。在明治25年至明治37年間擔任了貴族院議長之要職,在貴族院內組建同志會,並支持民黨勢力批判藩閥政府。
明治37年一度有組閣的呼聲,假如近衛篤麿真的就此組閣,那麼就意味著公家在民黨的支持下建立了第一屆非藩閥政府,很有可能造成天皇親政的事實,於是近衛公爵突然就暴斃了。近衛公爵死的可謂是及時,若是他不死的話就可能造成憲政危機,長州和薩摩所建立起來的明治時代也將宣告終結。
近衛公爵的及時死去,固然是解決了長州和薩摩兩閥的危機,但對於宮內勢力來說不亞於是一次重挫。沒有了近衛公爵作為領袖,宮內也就失去了向外發聲的渠道,天皇親政的路線也就不可能實現了。
小川平吉通過岳父的人脈和宮內省搭上關係,很快就獲得了宮內勢力的關注,雖然小川的岳父去年已經去世,但是在利益的基礎上,宮內省還是很快和小川平吉建立起了緊密的聯繫,表現出了對於東洋文化藝術基金會的莫大興趣,這一次的會議就是一次試探性的接觸。
應該來說,今天的這場會議對於各方來說都是滿意的,大家只談文化和商業不談政治,這就意味著各方之間的衝突被降到了最低。而林信義暗示京都和東京皇居內的一些建築和古木都應當屬於傳統文化藝術的保護對象,也為宮內省提供了輸送利益的路線,因此宮內省的代表還是很滿意的。
不過當小川平吉陪著宮內省的人離開後,林信義才對著房間內剩下的伊東祐亨、松方正義、澀澤榮一、牧野伸顯說到了重點。
「從日比谷燒打事件來看,今日國內的貧富差距已經大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境地,因此連東京的市民心中都充滿了怨氣。假如再不考慮戰後的經濟問題,那麼這樣的市民暴動只會不斷發生。
在這樣的局勢下,軍部提出的擴軍方案和政友會提出的私有國鐵化方案,顯然都是不合適的。前者擴大了戰爭風險,試圖把國家預算優先使用在國防上,但是三歲小兒是穿不起沉重的盔甲的,今日的日本應當先考慮讓這個小兒長大,而不是考慮為他打造成年之後才用得上的盔甲。
後者的方案雖然能夠活躍經濟,但利益大多流入到了各資本家手中,平頭百姓不僅分享不到多少好處,還要為國有化方案支付本息。說句難聽的話,這不就是讓乞丐為富豪們的宴席付賬嗎?政友會推動這樣的政策,就是拿著國民的血肉去餵食資本家,並從中獲得利益回報,海軍是不能認同的…」
松方正義的臉色略變,作為財界和華族的領袖,私鐵國有化對他來說也是有著很大的好處的。林信義這番話其實把他也包括在內了,不過他用眼角餘光瞄了身邊的伊東祐亨一眼,發覺伊東臉上的神情毫無變化,而另一邊的澀澤也毫無反應,他思考一番後轉而心平氣和的問道:「那麼你打算怎麼阻止私鐵國有化方案呢?」
林信義看了松方一眼,這還是他第一次和這位薩摩閥的元老進行正式的交談,不過他更注意的還是坐在一旁的牧野伸顯,作為大久保利通的次子,這位已經漸漸接受其父留下的政治遺產,成為了薩摩閥中的少壯派。
只是松方正義雖然比伊東資歷深厚,但在政治上卻乏善可陳,和其恩主大久保利通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別。當然,薩摩閥在政治上的人才確實不及長州閥遠矣,因為薩摩閥的人才幾乎都是自學成才,並不像長州閥有吉田松陰這樣的理論指導者,大久保利通的才能主要出自自己的天賦,而伊藤、山縣等人都是在吉田松陰開拓的政治理念上前進。
所以,大久保利通身亡之後,薩摩閥就四分五裂了,壓根就沒有什麼人能夠統一閥內共識,因為薩摩閥缺乏倒幕之後的政治理念,完全是在大久保和西鄉的帶領下盲目的前進。於是,黑田清隆能夠不顧物議把北海道拓殖的產業廉價出售給五代友厚的公司,引發了國民對於藩閥政治的強烈不滿。
松方正義在大藏省經營20餘年,解決了令政府棘手的通脹問題,實質上最終是依賴了甲午戰爭的巨額賠款解決的,但是當他擔負起組閣的重任時,居然能做出大規模干涉議員選舉的事,和清田黑隆可謂是一時瑜亮。
所以,在西鄉從道去世後,松方正義壓根撐不住薩摩閥,因為他的政治聲望實在太低,只能靠著資歷維持自己的地位。不過他倒是給自己的兩個兒子安排的很好,長子擔任國立第15銀行總裁,次子則是川崎造船所的總裁。
國立第15銀行即華族銀行,為了保證華族財產的保值增值而建立的銀行,還代管宮內省的金庫。一開始華族們是打算投資建設鐵道事業的,但是當時看不懂鐵道事業是否能夠盈利,最終被勸阻從而建立了這家銀行,然後做起了放貸生意。
私鐵國有化方案對於第15銀行當然是利好,畢竟許多私鐵公司也向其借債,且該銀行也購買了不少鐵道公司的股票。不過,第15銀行另一個事業中心就是對川崎造船所的投資,而川崎造船所又利用松方元老的關係和海軍搭上了關係,作為一家民營造船企業居然拿到了軍艦建造項目。
林信義並不認為松方正義會直接拒絕自己的建議就在於此,他現在是代表著海軍向松方正義提出阻止私鐵國有化方案,松方無論如何都是要考慮一下的,否則川崎造船所就會出問題。反倒是牧野伸顯才是真正值得他關注的,因為對方尚無什麼軟肋在海軍手上,且牧野作為薩摩派的後起之秀,在政治上是有著自己的主張的,不會輕易向海軍低頭。
面對這樣一個家世、個人聲望和能力都不錯的政治人物,林信義自然不會掉以輕心,於是他順著松方正義的提問說明道:「與其說海軍想要阻止私鐵國有化,倒不如說,海軍認為當前政府要做的急務並非私鐵國有化才對。
海軍認為,一支強大的海軍是建立在堅實的工業基礎之上的。此前海軍所面對的對手,滿清和俄羅斯帝國都沒有工業基礎或工業實力薄弱,所以海軍還能夠藉助歐美的先進工業發展自己的海軍,寄希望於一次摧毀對方的艦隊,從而在短時間內贏得制海權。
但是接下來海軍所面臨的挑戰對象,不管是英國、美國和德國,都是有著雄厚工業基礎的先進工業國,我們如果和這些國家發生衝突,不僅將會遭到工業技術上的封鎖,而且我們打一艘就少一艘,而對方則是少一艘就能造兩艘、三艘,這樣的對抗,日本必敗無疑。
所以今後的海軍已經不能再繼續從前的先艦後提升工業的模式,而是必須先提升工業基礎,然後再謀求軍艦的補充能力。一言以蔽之,今後日本所面對的海上競爭對手是真正的海上強國和工業大國,不能再指望一戰定勝負,必須考慮長期對抗,不斷補充損失的戰艦,從而迫使這些海上強國承認日本的海上權利,至於說想要徹底的消滅一個海上強國的海上力量,這隻能是小學生的妄想。
當前的海上各強國,英法德美日,日本是最弱小的一國,試圖以什麼奇謀去徹底擊潰其中一國的艦隊,即便出現了奇蹟,最終也不過是給其他國家做了炮灰。所以,日本的艦隊力量將進入到為了存在而不是為了取得勝利的階段,迫使各國承認日本在海上的權利,這就是日本海軍今後的主要目標。
而在海軍需要提升日本工業基礎的同時,國民也需要工業提供更多的崗位來吸納那些農村剩餘的勞動力。當國民能夠依賴勞動養活自己之後,國民對於政府的不滿也就會漸漸消失了。這就是海軍所認為的,當下最要緊的急務-發展重工業和能源產業,以提升整個日本的工業基礎能力。」
聽到海軍未來的目標是為了保持存在而非擊倒某個對手時,松方正義忍不住又瞧了一眼伊東祐亨,但這位海軍的元老依舊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這讓松方正義倍感詫異。
松方過去並沒有在戰爭中表示出什麼才能,因為在倒幕戰爭時期他是島津久光身邊的小姓,他倒是擔任過征討長州作戰中薩摩軍的監軍,作為藩主親信監視薩摩軍執行命令,但倒幕戰爭爆發後他就遠離戰場了。
不過即便是如此,作為一個薩摩武士他還是知道軍隊必須要有一個對手才能做有針對性的建設的,這也是日清戰爭之後軍部立刻把俄國視為了對手的原因。海軍居然能夠不做固定對手的宣布,而只是把維持自身的存在為目標,老實說這相當的沒有武士精神,所以他很懷疑海軍內部是怎麼通過這個決定的。
但是身邊伊東祐亨的這種鎮靜,又讓松方正義覺得自己並沒有聽岔。他收回了目光,然後注視著林信義說道:「如果海軍認為今後的日本更需要工業能力的提升而不是一支更大的艦隊,我自然是支持的,增強國力,減輕國民身上的負擔,這當然是好事。
只是,海軍真的能夠確定今後數年裡日本的國防不會遇到問題嗎?另外,海軍要求優先發展重工業和能源產業,這個初步的目標是多大的規模?難道真的會阻礙到私鐵國有化的計畫嗎?」
林信義略一沉思便回道:「只要陸軍不在大陸挑起事端,那麼我們完全可以同中國聯手對付俄國的報復。所以俄國短時間內不可能在東方挑起什麼新戰爭。
至於海上的威脅,法國和德國正陷入對峙之中,英國既要維持歐洲和平,又要捍衛自己在全球的利益,所以英國只會利用日英同盟維護東亞的和平,而不是破壞這一和平。在巴拿馬運河沒有完成之前,美國不可能同時防備大西洋和太平洋。
所以,今後的十到二十年將會是東亞最為和平的時期,也許會有一些局部地區的衝突,但是不會有國家向日本本土發起進攻。
至於說海軍對於重工業和能源產業的初步目標,美國以不到一億人口年產粗鋼2200餘萬噸,日、中、印及南洋地區加起來約8億5千萬人口,可是年產粗鋼不到50萬噸。
以美國的鋼鐵產量作為參照物,那麼滿足日本本土工業化的需求至少年產粗鋼500萬噸;滿足日本及海外地區工業化的需要,年產粗鋼則在500萬-1000萬噸之間。
而想要在亞洲經濟共同體內發出有力的聲音,那麼日本的年產粗鋼數量不應少於亞洲粗鋼年產量的四分之一。以美國作為參照物,亞洲地區完成初步工業化至少需要年產粗鋼2億噸,也就是說日本至少要年產粗鋼5000萬噸才是合適的。」
松方正義一時聽楞住了,而一旁的牧野伸顯也忍不住插口問道:「林君,你知道年產5000萬噸粗鋼是什麼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