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七章

第六卷

對於松方的詢問,牧野伸顯其實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雖然他被看做是薩摩閥在政界的新一代領袖,但實際上這個名號也只能糊弄一下外人,讓人覺得薩摩閥還是一個整體,可現實卻是薩摩閥內部的聯繫已經只剩下表面文章了。

如果說幕府倒台之前薩摩閥抱團的大義是為了打倒德川幕府,這個口號幾乎從關原之戰喊到了幕末,可謂是深入薩摩人心,反正薩摩人過的不好就是幕府在壓迫我們。那麼明治維新政府成立之後,維繫薩摩閥團結的就變成了官位的分配權了。

那些薩摩閥的老人確實是懷念大久保的,畢竟沒有大久保他們就不可能有現在的地位,對於西鄉隆盛的憤恨也是真恨,若不是西鄉隆盛搞出了反政府的叛亂行動,維新政府的主導權又怎麼會被長州閥所竊取,他們也就不用止步於現在的位置了。

但是對於第二代薩摩閥來說,大久保和西鄉都只是歷史,他們享受不到大久保的提拔,也不願意為西鄉背上歷史責任,他們更關心如何站在父輩的肩膀上更進一步。他們尊重松方正義這位元老,那是因為松方作為元老能夠給他們建立起進入政界的捷徑,但是在伊東祐亨組閣之後,試圖獲得伊東認可的原大久保一系的年青一代也不少。

牧野伸顯雖然被視為松方元老的接班人,可他的地位並不僅僅來自於老一輩的看重,還在於他和宮內勢力關係密切,因此大家覺得他將來肯定能夠出頭,才願意跟隨在他身邊。

可現在海軍內部推出了一個總代表,並提出了海軍在政治上的目標,這就意味著海軍不在需要政界的薩摩閥捍衛自己的利益,他們現在已經能夠拿著自己的政治路線去找新的支持者了。換言之,若是他們不支持海軍的政治路線,那麼即便有著薩摩出身的淵源,海軍也不會再理睬他們,沒有海軍的支持,所謂薩摩閥還能存在下去嗎?

松方正義雖然是元老,但在首相人選問題上其實沒多大發言權,而牧野伸顯想要組閣資歷、名望都不足,若是和海軍分道揚鑣,他想要登上首相寶座就更難了。一個沒法坐上首相寶座的政治家是很難獲得其他人的追隨的,比如大隈、板垣原本是和伊藤平起平坐的政治家,但是被伊藤趕出政府後,其身後的勢力就轟然倒塌,只能去搞民黨政治了。

牧野伸顯很清楚,他的名望遠不及大隈、板垣,那些跟隨他的人不過是想藉助他的力量平步青雲,一旦這個目標實現不了,許多人很快就會倒戈而去。

思考再三,牧野伸顯也嘆著氣回答了松方元老,「如果海軍的新核心果然是這個年輕人,那麼他提出的50年5000萬噸鋼鐵的產能就不是什麼大話了,他有足夠的時間去規劃,哪怕僅僅是完成一部分目標,也是相當了不起的。就算我們不看好他,其他人恐怕也會跟上去。」

聽到這個回答,松方反而是鬆了口氣,他最為擔心的就是牧野因為林信義過於年輕而選擇對抗,那麼他就要為牧野的將來擔憂了。牧野能夠看清楚下面那些人到底會怎麼選,說明腦子還是清醒的,他於是點頭說道:「如果海軍真的能夠團結在這條政治路線下,那麼海軍壓過陸軍主導國防政策就是必然之勢。畢竟想要實現5000萬噸鋼鐵產能的目標,就必須把整個日本的資源都調動起來,陸軍將不得不屈從於這個大勢。當然,我們也不必急著表態,先看看海軍是如何動手的,然後順勢而為就好。」

牧野伸顯沉默了一陣後,還是有些疑惑的說道:「我就是有一個地方想不通,山本海相怎麼會向年輕人低頭?若是他真的認同了這個年輕人,為何又要和陸軍一起提出擴軍的方案?難道這是給陸軍設下的陷阱?」

松方正義:「…」

3月23日周一,在這一日上午的內閣會議上,針對內務省提交的私鐵國有化草案,加藤高明和原敬爆發了正面衝突。文部相牧野伸顯卻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山本海相身上,牧野伸顯其實一直想要主持外務省的工作,但是他始終沒有得到這個機會,伊東內閣時期他也只能擔任文部相的位置。

牧野伸顯其實很懷疑私鐵國有化方案能夠被阻止,大藏相阪谷芳郎是井上馨推薦的,井上元老在私鐵國有化上有著重大利益,司法相是政友會的松田正久,松岡康毅是桂太郎推薦的,山縣伊三郎是山縣元老的外甥兼養子,一眼望去,本屆內閣差不多就是陸軍和政友會的聯合組閣。

所以,真正能夠阻止私鐵國有化方案通過的,其實只有陸軍,但是陸軍正試圖拿著增師案和政友會進行交換,現在怎麼會跳出來反對呢?

牧野伸顯一邊思考著這個問題,一邊觀察山本海相會做出什麼舉措,他覺得就算自己、山本加上加藤,三人也很難阻止私鐵國有化方案的通過。而只要過了閣議,國會裡就是政友會的天下了。

原敬和加藤高明之間的爭吵,從某個角度來看可以說是民黨的內訌,所以陸軍一系的大臣們樂的看熱鬧,而西園寺公望雖然是政友會總裁卻真的沒有能力壓制住原敬,而作為首相他也缺乏自己的施政思路,只能依賴原敬為其規劃,並接受伊藤博文在政治上的指導。

所以面對原敬和加藤高明的爭吵,西園寺只能保持沉默,這倒是很符合他出身公家的身份,畢竟日本歷史上的公家除了岩倉具視和近衛篤麿外,就沒有關心政治的。不過還是有人打斷了原敬和加藤高明的爭吵,大家很快就把視線轉向了用手叩擊桌面的山本海相。

只見這位海相面色陰沉的對著西園寺首相說道:「在討論私鐵國有化方案之前,是不是先把撤兵或是繼續戰爭的問題定下來?如果接下來準備和中國開戰的話,哪裡還有錢搞私鐵國有化?國家應當先保障戰爭經費才對。」

陸相寺內正毅見狀也支持道:「山本海相說的不錯,如果中國人不承認帝國在戰爭中的付出,試圖奪走帝國從俄國手中奪取的權益,那麼對中國施以適當的懲戒就是必然之勢。陸軍不反對私鐵國有化的方向,但應當將其放在國防安全之後。」

大藏相阪谷芳郎不得不表明立場道:「戰爭絕不可能繼續下去,至少也得讓民眾緩上一口氣,否則國家破產就在眼前。此次戰爭使用的經費已經突破12億日元,和中國繼續開戰的話,再花上12億日元都打不住,各國不可能再繼續購買日本的公債,陸軍難道打算拿著竹槍上陣嗎?」

寺內正毅對於繼續戰爭的興趣也不大,他就勢提出道:「就算現在不和中國交戰,但是中國人如此輕視帝國在大陸的利益,今後日中之間的戰爭就不可避免。因此,陸海軍必須要進行擴軍,才能震懾住中國人的野心。」

山本默然不語,只是看著陸相和大藏相討價還價,只是在寺內把一次性的擴軍方案砍成多次分批擴軍方案時,他突然再次開口說道:「陸軍的情況我不清楚,不過海軍的戰力形成是需要時間的,所以我們打算在五年內完成八八艦隊案,加上配套設施等支出,總額大約為5億日元,內閣應當先通過八八艦隊案,然後再討論其他預算案,否則海軍堅決反對其他預算案…」

寺內正毅一臉愕然的看向了山本權兵衛,他搞不清海軍到底搞什麼鬼,這到底是想要通過海軍預算,還是打算攪黃了本屆內閣?說實話,這看起來更像是在陸軍背後捅了一刀,他辛辛苦苦和大藏相進行交涉,結果海軍要搞優先權?

本不想招惹海軍的原敬終於還是開口了,「海相,您這話是不是過於霸道了。帝國剛剛擊敗了俄國,又和英國締結了第二次同盟,這個時候還有誰能威脅日本本土?難道八八艦隊是為了防備中國的漁船嗎?我們是在討論國家的未來,不是在置氣。」

寺內也終於反應了過來,第一次站在了政府的立場上勸說起了海相,「八八艦隊不是不需要,不過現在的日本不能承擔起這麼龐大的造艦計畫…」

山本海相冷冷的打斷了他的話說道:「真有意思,海軍說要縮軍,陸軍認為這是不為國家考慮,現在海軍要求保衛國家,陸軍又認為這是不為國家考慮。陸軍這麼關心海軍的事務,是打算派人過來出任海軍大臣了嗎?」

面對不講道理的山本權兵衛,寺內正毅雖然氣的太陽穴直跳,但也還是在理智的約束下保持了沉默,他可不希望成為挑起陸海軍失和的罪人。當然,寺內之所以肯忍氣吞聲,也是知道伊東內閣的倒台和陸軍脫不清關係,海軍有怨氣是很正常的事。

牧野伸顯突然就明白了過來,山本海相確實不打算繼續八八艦隊案了,否則就不會把其他人都得罪了,反正他也不指望預算案通過,只是拿這案子來攔截私鐵國有化方案而已。有錢購買私鐵,沒錢建造海軍,這顯然是刺|激國民情緒的好借口。

山本權兵衛雖然是帶著怨氣阻擊私鐵國有化方案的,但是看著會議室內鴉雀無聲的狀況,他突然覺得心裡暢快了不少。之前為了造艦預算,他不得不顧慮這個顧慮那個,現在把這些顧忌拋開了,其他人反而開始顧忌起自己來了。

山本權兵衛雖然對林信義意見不小,但也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林信義比他更了解怎麼玩弄政治。海軍放棄了造艦預算後,反而在內閣中佔據了主動性。政友會也好,陸軍也罷,他們失去了海軍的支持後都通不過自己的政治主張,接下來他們就得拿出條件來收買海軍的認同了。

私鐵國有化的討論被暫時凍結了,會後一向反對藩閥政治的加藤高明破天荒的向山本海相進行了問候。加藤高明崇尚的是英國式的政治,他反對藩閥政治是因為藩閥政治把人際關係作為了第一考量,也就是不問是非只問關係。

只是作為民黨的一員,加藤高明是依賴三菱財閥的支持起家的,而從背景而言,他又是陸奧宗光這一系的,因此加藤高明自己就是政商勾結下的代表人物,他所謂的反藩閥政治,實質上是反現行的當權派,以謀求在野民黨主持政務。

加藤高明參加西園寺內閣的目的,是想要聯合政友會把藩閥勢力逐出政府,但是原敬搞出的私鐵國有化方案卻代表著政友會向藩閥政治的靠攏,加上此方案又損害了他身後的三菱財團的海運利益,自然就不能不表示反對。

但是在這短短的一個月內,加藤的心態也發生了改變,他意識到在野黨成為執政黨後並不會就此實現驅逐藩閥政治的理想,在野黨成為執政黨後的第一要務是保證自己能夠長期執政,於是過去的民黨同志就變成了執政黨長期執政的阻礙,倒是藩閥勢力可以成為執政黨的盟友,因為藩閥沒有什麼政治理念,只是想要保障現有的利益。

因此在外交上,在私鐵國有化的內政上,加藤發覺自己壓根就找不到內閣中的盟友,他的反對除了孤立自己之外,壓根就阻礙不了原敬對私鐵國有化方案的推動。今天要不是山本海相出來攪局,那麼草案將會以多數人的支持通過,他這個大臣只能幹瞪眼。

雖然山本權兵衛對於加藤高明的看法並不高,畢竟加藤的政治主張對海軍和薩摩閥都造成了損害,但他並不拒絕對方的示好,畢竟他什麼也沒付出,和眾議院第二大黨搞一搞關係也沒啥壞處。

相比起山本權兵衛的行情看漲,陸相寺內正毅是帶著不滿離開的,他很快就前往了參謀本部去見了山縣有朋,把今天閣僚會議上的變故進行了報告。寺內最後抱怨道:「山本是老糊塗了嗎?之前還和我們就擴軍方案達成了一致,現在卻在我們身後刺了一刀,他難道以為海軍可以撇下陸軍單獨通過造艦預算?」

山縣有朋沉默的把一份小冊子放到了寺內面前,面對寺內探尋的目光他略顯疲憊的說道:「這是伊東遞交給陛下的奏摺內容,陛下讓我看看,然後給出建議。」

寺內正毅於是拿起小冊子翻看了起來,一開始他看的很快,幾乎一目十行的掃了過去,不過很快他又翻了回來,從頭認真的閱讀了起來,數千字的內容他卻足足看了半個鐘點,還打算再重看一遍,只是山縣輕輕敲了敲桌子,他才不得不放下了小冊子。

寺內抬頭看著山縣認真的說道:「海軍提出的兩個世界對立的分析,確實很有意思,但我還是沒看明白,為什麼俄國和德國會加入到反歐洲中心論的新世界的一方,就算他們要和英法美對立,爭奪的也該是對世界的主導權,而不是為了解放東方民族吧?」

山縣有朋平靜的回道:「要麼就是海軍上報時還有所保留,要麼就是陛下下發給我時省略了一部分內容,我不認為海軍會不考慮這個問題,就貿然向陛下上奏。」

寺內點了點頭,他覺得山縣的猜測很合理,從兩個世界的分析來看,顯然主筆之人是經過慎密的思考的,他在這個上面就沒找到什麼矛盾之處,那麼對於俄國和德國加入新世界的理由解釋,主筆者必然不會大而化之,否則就無法說服陛下了。

他很快就苦苦思考著說道:「林信義這個名字我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聽過,他是海兵幾期的啊…」

山縣有朋打斷了他的思索點明道:「他是海兵32期的,你聽過他的名字很正常,當初陛下稱讚的仁和禮這篇文章,就是他寫的。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還有個中國化名叫林楓。」

寺內正毅覺得林楓這個名字也很耳熟,但他也還是記不起在哪聽過,卻聽山縣有朋接著說道:「你之前在朝鮮,所以不是很清楚,林楓就是英國人說的孟加拉之虎,中國西藏遠征軍的主帥,俘虜了兩位英國將軍的東方名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