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下面的商人們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前兩排的大人物身上,並沒有過多的關注過於年輕的自己,但林信義卻並沒有什麼沮喪的感覺,他上台後抖動了一下身上的西服後說道:「我相信大家應該看得出我身上這套服裝非日本傳統服飾,今天在場的各位也穿了不少和我一樣的服裝,在東京人眼中,這樣的洋服應該已經是司空見慣了。
但是,在我們的鄰居那裡,僅僅七八年前,穿著這樣的洋服的中國人走在北京的街頭,都要被民眾稱之為假洋鬼子。當年義和團把穿著洋服的中國人稱之為二毛子,認為只有殺光了這些二毛子才能扶保大清江山。各位以為,這樣的中國人該怎麼評價?」
「愚昧。」「落後的清國奴。」會議室後方試圖要引起前排大佬注意力的小商人們,迫不及待的就回應起了林信義的問題,坐在中間的商人們也是對這些回答微微頷首,雖然他們不必這麼著急表現,但對於中國人的貶低看法幾乎是認同的,畢竟在戰勝了俄國人之後,日本的中上階層認為自己已經可以以俯視的姿態看待這個過去的老師了。
日清戰爭之後,東京的人力車夫最喜歡對著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冷嘲熱諷,尤其喜歡嘲笑他們頭上的辮子,似乎如此就能證明日本成為了打到中國的列強。雖然日本的知識界對於普通國民的這種言行感到不恥,但是小商人們卻是最先接受這種市民的翻身觀念的。
江戶時代,整個日本社會不僅嚴格按照士農工商設立了社會等級,就算是商人內部也還是有著層層等級的,一般來說最上層的商人幾乎和普通大名的權勢沒什麼區別,就算是普通武士也不敢得罪,可最下層的商人要是被武士砍死了,幾乎也是白死。
而商人想要擴大經營提升自己的階級,在江戶時期也是相當艱難的,相比之下做大商人的養子或婿養子,從而提升自己的階級反而更容易一些。這就使得,最上層的大商人不管是生活習慣或教育水準都和武士階層相近,而下層商人則更類似於市井小民,粗魯而狡猾。
在江戶時代,這些下層商人是很難對社會造成什麼影響力的,畢竟他們奔波一輩子也最多混個溫飽。但是明治維新開始後,這些下層商人和下級武士一樣,都獲得了出頭的機會,特別是工業的傳入,使得商業開始脫離囤積居奇的農業社會模式,開始進入到壓榨勞動力的工業生產模式,許多品德惡劣的商人發財後,轉而開始影響日本的傳統商業道德。
為了發財可以不擇手段的思想開始在日本商界蔓延開來,這也是日本傳統知識分子所批判的道德淪喪的明治社會,也是興起國粹運動的思想基礎。東京商法會議所作為東京商人群體的集會之所在,但是控制這個集會的並不是澀澤、三井、安田、大倉等財閥,而是一群中小商人,因為大財閥可以直接同政界進行溝通,而中小商人則需要抱團才能和政府討價還價。
澀澤榮一雖然是東京商法會議的創建者,但是面對中小商人的自私自利,最終也還是把會頭的位置讓了出去,專心經營東京銀行集會所去了,作為銀行同業者的議事會議,東京銀行集會所顯然有著更多高素質的人才,不會如這些中小商人那樣只顧個人或眼前的利益。
正因為暴發戶佔據了東京商法會議的主流,面對林信義的問題,脫口而出的對中國人的貶低也就不意外了。略略等這些商人們安靜了些,林信義突然反問道:「為什麼作為日本人,我們會把穿著洋服視為文明的表現,而中國人則把穿著洋服視為背叛者?」
正是這個問題引起了武藤山治對林信義的注意,讓他覺得這個年輕人能夠上台也許不是靠著關係。在他思考之際,身後的商人們已經紛紛出聲答曰:「因為西洋創造了火車、蒸汽輪船,所以穿著洋服就讓人覺得文明…」「中國人頑固守舊,被西洋的軍艦大炮打敗了還不肯正視西洋文明,所以才把穿著洋服視為假洋鬼子,這是老大帝國的傲慢,實已為世界潮流所淘汰…」
武藤山治這一次倒是在內心附和了這些商人的回答,雖然這些商人剛剛對於中國人的鄙視頗有暴發戶的無禮,可現在的回答倒是沒什麼問題的,不過台上的年輕人顯然並不認同這種社會主流的觀點。
「是的,火車、蒸汽輪船、洋服都是一種文明的外在表現。就如周易所言: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假如說文明是這身衣服內里的人,那麼文化就是這身衣服,文化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讓人接受,這身衣服背後所代表的生活方式。所以,文化其實就是一種生活方式的認同,是不同文明分辨他者的標準。
義和團把穿著洋服的中國人視為假洋鬼子,要從肉體上消滅他們,實質上就是不認同洋服背後的文明,這種情況在倒幕戰爭之前的日本也是存在過的,在日清戰爭之前的朝鮮同樣也有反對開化黨人的社會主流認知。
一言以蔽之,這種對於洋服的排斥和認同,實質上就是兩種文明之間的價值觀念的交鋒。而究竟是哪兩種文明的交鋒?我認為單純看作西洋文明和東洋文明的競爭是不正確的,我這裡有幾張圖片,大家可以看一看。」
林信義停頓了一下,讓一旁的人抬上來了放大的海報,他指著這些海報上的服飾對著下面被自己吸引了注意力的眾人說道:「這些就是歐洲中世紀時代的服飾,我們從這些服飾上能夠看的出來,中世紀歐洲貴族的服飾和東方的貴族服飾其實風格是類似的,華麗、繁瑣的細節、不適合勞作,而下層的服飾和東方的下層民眾日常服飾差不多,簡陋但適合勞作。」
在眾人一頭霧水的時候,林信義終於點明道:「今天我身上的這套洋服如果出現在中世紀的歐洲,同樣也會被那個時代的歐洲人視為奇裝異服,代表著不同文明的生活方式。所以,今日所謂的東洋文明落後於西洋文明,實質上不過是農業文明落後於工業文明。
洋服代表著文明,這句話從字面上理解是正確的,但洋服並不代表先進,日本、朝鮮、中國乃至東方其他民族的傳統服飾並不代表著落後,只能說這些傳統服飾還沒有進行過工業文明的改造,使之適合於工業時代的勞動。
所謂的歐洲文明並不是一出生就是工業文明,他們一開始也是和世界其他地區一樣,最初誕生的是農業文明和商業文明,蒸汽機的發明使得歐洲文明從農業文明進入到了工業文明時代,所以他們修正了自己的文化,使之適合於工業生產。
工業文明為什麼比農業文明先進?因為工業能夠比農業養活更多的人口,自從英國完成了工業革命之後,根據英國政府統計的數據,1760年英倫三島不過610萬人口,但是到了1830年人口即增長到了1310萬,這還沒有包括向海外移民的國民。
而英國並不是一個特例,世界各國但凡從農業文明轉入工業文明,都會迎來一個人口|暴漲的時期,其中以德國的表現最為明顯,因為德國作為後發列強,在海外的殖民地較少,所以它所增長的人口都依賴於本國的工業發展來養活。
日本要向西方學習,學習的就是從農業文明向工業文明的轉化,而這40年來日本的經濟、人口和國力的增長,都說明了這種學習是卓有成效的。在可以預見的將來,日本將會成為一個工業產值超過農業產值的國家,也就是成為工業文明的一份子。
但是現在有一個新的問題出現了,歐洲文化是否完全都適合於工業文明?假如說工業文明所對照的文化是千篇一律的,那麼今天歐洲各國應當完全說英語,看英國文學,使用英國法律,吃著英國人的糟糕食物。
可是歐洲各國顯然並非全然照搬英國文化,他們接納了工業文明,但卻保留了獨屬於自己的文化和風俗。所以,今天我們前往歐洲不會看到千篇一律的英國風,法國、義大利、德國、俄羅斯、奧地利,各有各的驕傲歷史和文化。
日本人對以上各國的文化一言以蔽之,曰西洋文化,並興高采烈的將之引進以改造日本文化,但是歐美各國卻對日本文化不屑一顧,哪怕從日本進口的上好生絲,也不過是將之用於符合西洋人審美的絲|襪和花邊的原料,他們對於日本最出色的錦緞和和服,只有一種獵奇者的心理,將之收藏而非用於日常生活。
我今天想要講的文化和商業的關聯,就是想要請各位認真的思考一下,若是東洋三國都以洋服為先進文明的象徵,視本國傳統服飾為落伍,那麼東洋三國即便成功的從農業文明轉入工業文明,最終也會變成另一類生絲貿易,成為先進工業國的原料提供者,而永不能成為先進工業國的一員。
明治維新通過開國確實完成了強兵的目標,但是,距離富國的目標達成還很遙遠。在今天的日本,農村人口佔據了總人口的四分之三,而農村人口中,自耕農佔32.7%;佃農45.5%,也就是說日本還有近三方之一的人口處於赤貧的狀態。
但是我國一年的棉紗產量已經突破了百萬包,出口棉紗數量遠遠超過了進口,也就是說棉紡織業在國內的市場已經接近飽和,下一步日本棉紡織業想要繼續擴張就必須尋找海外市場,否則棉紡織業就寒冬就快到了。
而棉紡織業是吸納農村女性勞動力最密集的行業,一旦棉紡織業的增長發生停滯,那麼就意味著農村經濟將會下行,更多的農戶將會失去自己的土地,或者被迫出賣自己的子女去煙花柳巷。工業增長的停滯,受到重創的不是城市而是鄉村,而鄉村的動蕩又將會引發更多的騷亂事件。
假如各位還沉醉於這場戰爭帶給日本的榮耀,那麼我要提醒諸位一聲,今日的日本已經用完了明治維新事業的紅利,假如不能給日本經濟樹立起新的目標,那麼前面就是萬丈懸崖。」
武藤山治大受震動,雖然他對政治的關心不多,但是他對於紡織業的關注是投入了全部精力的,鍾淵紡織公司在國內面臨的競爭越來越激烈,所以早在義和團事件爆發之前就瞄準了中國的市場,從中國北方進口棉花,然後再向中國北方輸出棉布。
武藤山治能夠理解林信義說的大部分關於經濟方面的內容,因為這些東西他們在公司的日常經營中已經遇到並開始驗證了,但是把文化和商業行為聯繫起來,這種理論還真是讓人耳目一新,但他又覺得非常的有道理。
和武藤山治同樣對這一理論感興趣的還有其他紡織公司的代表者,很快就有人向林信義提問道:「你是說我們要和西洋文化展開競爭,這將增加日本商業在海外的競爭力嗎?只是,這行得通嗎?」
林信義沉思數息就張口說道:「文明是不分種族、膚色和國家的,只要人類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須在農業文明、商業文明和工業文明中選擇其一。但是文化是受到地緣、種族、國家、民族的區分影響的,所以文化是有邊界的。
從歷史上來看,埃及、兩河、恆河、黃河、長江等地區都建立過原生文明,從而逐漸演變出了基督教文化、伊斯蘭教文化、佛教文化和儒教文化。
作為佛教文化的發源地印度次大陸,因為被來自各方的文明不斷征服,最終失去了自己的原生文化,於是在19世紀徹底的變成了大英帝國的殖民地。今天我們談論起印度文化,還能否找到包含印度文化的特殊商品?
儒教文化強勢時,絲綢、茶葉、瓷器、棉布等都是暢銷世界的商品,但是隨著中國的衰弱,我國還會把中國的絲綢、茶葉、瓷器、棉布當成寶物嗎?事實我國出產的生絲、英國生產的高檔棉布、瓷器,印度生產的茶葉,都在國際市場上圍堵中國的產品。
由此可見,強勢的文化帶來了強勢的商品,或者反過來也成立,強勢的商品代表著強勢的文化。弱小的文化是不可能製造出流行商品的,同樣,流行商品的背後必定有一個強勢的文化。
今天有些日本人說,學習西洋文明就要脫亞入歐,甚至還有人覺得應當讓日本女性和白種人結合,從而改良日本的人種,在我看來就是對文明和文化的認識不足,他們誤以為學習工業文明就得向基督教文化全面投降,但這其實是一個很荒謬的論斷。
中國的莊子就用邯鄲學步的故事嘲諷過這類人,我們要學習工業文明,但不必連如何走路都要從頭開始學習。最後不僅被趙國人嗤笑,就連燕國也回不去了。
我們要學習工業文明,但不能完全照搬西洋文化,而是應當改造東洋文化,使之適合工業之需要,就和歐洲各國改造自身文化而創造了今天的西洋文化的歷史是類似的。
而改造東洋文化,不單單只是改造日本的傳統文化,也包括舊的華夏文化圈子,從而推動整個華夏文化圈子從農業文明向工業文明蛻變。在這一過程中,嚴格的說我們不是在同西洋文化做競爭,而是在復興華夏文化的圈子。
推古天皇和聖德太子寫給隋煬帝的國書,開頭第一句是:日出處天子敬白日沒處天子書。由此可見,日本和中國在華夏文化圈子中都處於核心地位,和圈子內的其他國家和民族是不同的。今日中國衰微,則日本當扛起複興華夏文化的旗幟…」
林信義的這篇演講,極大的引起了日本商界人士的重視,在擊敗了俄國之後,日本社會其實已經有點失去方向了,但是復興華夏文化的說法,倒是讓一部分商界人士重新找到了前進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