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鐵太郎的理論雖然還有著不少缺陷,但至少總算說明了為什麼需要八八艦隊和如何使用八八艦隊這兩個問題,上一次將官會議上山本、齋藤一方就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才會被軍令部提出的新路線完全壓制。
在這樣的會議上進行路線爭論,最要緊的其實不是路線的好與壞,任何路線在未經證實之前其實都看不出好壞,能夠讓人看出好壞的路線,說明這條路線至少已經非常成熟了,成熟到了大家都認為可以實現的程度。
因此,大多數時候,只要路線能夠符合邏輯,接下來就是站隊問題,直到這條路線證明是行不通的,才會被放棄掉。山本權兵衛之所以同意開這個會議,並不是想用佐藤的理論說服河原等人,而是為了堅定自己這方的立場,以大勢壓迫河原這方認輸。
在山本權兵衛看來,河原搞出的海軍新路線雖然不錯,但是支持這條新路線的派系實在是過於繁雜了,他們究竟有沒有和自己這方對抗到底的勇氣,實在是不好說。當自己這方的實力擺在這些人的面前之後,心中沒有底氣的人自然就會動搖退縮,那麼河原糾集起來的聯盟也就散了。
事實也正如他所估計的,佐藤鐵太郎發表了自己的積極國防論之後,艦隊派異口同聲的表示了支持,畢竟這一理論是有利於艦隊一方的,從日本列島周邊擴張到西太平洋地區的控制權,意味著今後艦隊系的權力將會極大的增加,這種利益是艦隊派沒法拒絕的。
面對這一局面,河原這邊的鎮守府代表及其他中央機構的代表確實有些混亂了起來,不是為了佐藤鐵太郎的理論,而是擔心這些立場一致的艦隊系將官的壓迫,沒有了艦隊方面的支持,岸上的機構能夠代表海軍嗎?
慌亂中,許多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河原身上,讓他們略顯鎮定的是,這位軍令部總長此時還保持著八風不動的姿態,似乎並沒有把佐藤鐵太郎的理論放在心上。
而河原也果然不是沒有後手的,在大家的期待中,河原要一向著伊東元老和山本海相說道:「既然海軍省提出了補充理論,那麼我們這邊也要做一個新路線的補充說明,進一步說清楚新路線的目標是什麼。請允許我召新路線的主要策劃人出席會議進行說明。」
對面坐的齋藤實下意識的就拒絕道:「這是上層之間的內部會議,一個尉級軍官不適合參加,傳出去有失體統。」
東鄉正路見狀便開口說道:「我們談的難道不是海軍的未來?怎麼能說是上層的內部會議,說的好像我們這些人是為了私心在這裡開會的一樣。齋藤次長的話,我實在是不敢苟同…」
兩位次長親自下場交鋒,其他人自然是很難插口的,而不管是山本海相或是河原總長都沒有喝止自己人的意思,顯然兩人的立場就是兩位次長的立場。面對會議有可能因為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給攪黃了,東鄉平八郎不得不出聲請求伊東祐亨、山本海相、河原總長為此做出決議。
伊東祐亨瞧了瞧海相和總長,便淡然的說出了自己的意見,「我看就讓人上來講解一下新路線的補充方案,但不允許他參加會議討論,這應該問題不大。」
河原要一立刻附和了伊東元老的建議,山本權兵衛雖然想要繼續堅持反對,但是面對這個局勢也知堅持下去反而顯得自己這方心虛了,他只能改口說道:「可以讓他補充新路線,但不許他談論其他問題,我們今天坐在這裡是為了解決問題,不是為了製造更多的問題。」
在場雖然有不少人還懵懵懂懂,但是幾位大佬都心裡清楚,這個他其實就是指的軍令部的林中尉,上次的將官會議上,就是這位中尉翻了海軍省的檯子,使得齋藤實不得不把佐藤鐵太郎給找了出來,否則海軍省為海軍爭奪預算時,那裡還需要為自己找理由了,這個理由居然還是對內解釋的。
將官會議上的那一幕,算是真正打破了海軍省在海軍內部一元化的地位,讓各中央機關及鎮守府意識到,海軍省說的也並非全然都正確,只要能夠找到海軍省的不足之處,那麼大家當然也可以為了海軍的未來發表自己的看法。
山本權兵衛和齋藤實並不希望這樣的場面出現第二次,哪怕他們覺得林信義未必能夠駁倒佐藤鐵太郎的積極國防論,他們也不想冒一丁點的風險。在海軍之中,林信義無疑已經成為了山本權兵衛和齋藤實眼中最大的不穩定因素,若非無可奈何,他們自然不希望看到他出現。
不過東鄉平八郎雖然支持山本海相,卻並不願意得罪林信義這樣有前途的年輕人。他和在中央機關任職的山本和齋藤不同,他同基層的軍官接觸的更多一些,所以他很清楚作為海軍研討會的創始者,林信義在艦隊中下級軍官中聲望是相當不錯的。
這不僅僅在於林信義通過海軍研討會發表了許多先進的理論,還在於海軍研討會已經成為了中下級軍官一個能夠自由發表言論的地方,海軍中的等級森嚴不亞於陸軍,因為海軍工作的特殊性,每艘軍艦都類似於一個封閉小社會,因此海軍軍官的晉級其實相當依賴於和直屬上級之間的關係。
一般來說,和上級關係處理不好的軍官很難獲得晉陞,這就使得不少海軍軍官熱衷於經營人際關係,而薩摩出身的軍官更加容易獲得晉陞,這就使得許多中下級軍官對海軍上層,特別是主導海軍的薩摩閥感到了不滿。
而通過海軍研討會這個平台,一些確實有出色才能得軍官獲得了重視,等於是開闢了第二晉陞通道,自然也就引起了中下級軍官的擁護。作為海軍研討會的創始者,哪怕林信義只是一個海軍兵學校的學員,也一樣頗受這些中下級軍官的支持。
山本海相和齋藤次官雖然可以在這個會議上拒絕林信義出席,但是沒法禁止林信義在海軍研討會的刊物上就這一問題發起討論,東鄉平八郎可不希望自己的榮譽被部下們所質疑,他希望佐藤鐵太郎和林信義做正面交鋒,只要不是一敗塗地,那麼他還是願意支持佐藤的。
當林信義被召來大廣間時,他並不是空手而來,而是帶著一塊掛著世界地圖的黑板出現的。進入大廣間之後,知道自己發言範圍的林信義也沒有表示異議,而是直接開始了發言,「海軍新路線的目標實和南下戰略關係密切,但是南下戰略也不過只是日本未來國防戰略的一部分。所以,為了讓大家能夠明白我們所完善的南下戰略布局,我不得不先簡略的講一講我們制定南下戰略的國際環境和相關推演內容。」
齋藤實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林中尉,請儘可能的簡略發言,我們可沒有太多時間浪費在無關緊要的分析上,最好只講結論,是否符合事實,我們自己就能判斷。」
林信義看了齋藤一眼,向其微微點頭致意稱好,便接著說道:「談南洋戰略之前,就得先講一下南洋問題的相關各方。當前南洋問題的相關各方是:英國、法國、荷蘭、美國、我國、中國和本土計七方。
本土勢力雖然算一方,但其實情況比較雜亂,他們既有追求獨立的民族主義者,也有和外來勢力合作的王公貴族,而他們之間也存在著互相對立的情況,因此本土勢力雖然人口佔據了南洋的絕對多數,但無疑卻是最弱小的政治勢力。
中國在南洋的力量主要在於華僑,由於滿清採取的閉關鎖國政策,所以中國在南洋的官方影響力幾乎完全失去,但是因為從明末開始向南洋不間斷的移民,中國移民在南洋擁有著不可動搖的經濟地位,中國在南洋的影響力就是依賴這些移民的經濟地位所決定的。
我國在南洋的影響力是外來者中最弱小的,但卻是近年來增長最快的,這種快速增長的影響力來自於我國在日清戰爭中的勝利,但是在經濟和文化上,我國遠不及其他外來者。
美國在南洋的影響力和我國相差伯仲,他們同樣是打敗了西班牙人才贏得了現在在南洋的地位。而法國和荷蘭在南洋的地位則在我國和美國之上,法國和荷蘭的地位是由他們在南洋的早期拓殖戰績所決定的,也就是說他們是依附於17到19世紀所建立起來的全球殖民體系獲得的對南洋的殖民優勢。
英國是南洋地區最強勢的外來者,不僅僅在於英國的國家實力,也在於他就是當前全球殖民體系的主導者。至於其他國家在南洋的勢力,幾乎都可以忽略不計,因為他們都沒有在當地建立起一種完整的秩序。
我國進入南洋的方式其實只有兩種,要麼維護當前的殖民體系,要麼做這個體系的破壞者。從我國獲得棉蘭老島及附近小島的過程來看,做體系破壞者的好處顯然要比維護體系更加有利於我國這樣的後進列強。
但是,以我國的體量和國力是不足以挑戰當前的全球殖民體系的,所以我們需要尋找破壞當前全球殖民體系的盟友,從而在改變全球殖民體系的過程中獲得日本在新秩序中的地位。而在南洋,我們能夠找到的盟友只有兩個,中國和南洋本土勢力。」
佐藤鐵太郎覺得自己已經夠大膽的了,但是他沒想到林信義更加的狂妄,於是便不由自主的出聲質疑道:「林中尉,你是不是瘋了,你知道英國、法國、美國,就算荷蘭可以忽略,這三個國家的海軍加起來能有多少戰艦嗎?我們甚至和法國、美國單獨對戰都沒有勝算,你還打算讓日本單挑這三國的聯合艦隊?中國和南洋本土勢力,在這種海上對戰中能夠給我們提供什麼樣的幫助?你是打算讓日本自殺嗎?」
其他海軍將官也紛紛議論了起來,顯然大家並不看好這個提議,雖然他們想要八八艦隊,並把美國視為了下一個對手,但都不願意讓日本站到這樣三個強國的對立面去。
林信義對著佐藤鐵太郎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待到室內的議論聲漸輕,他才不慌不忙的接著往下說道:「所以我剛剛說了,南下戰略不過是更大戰略的一個局部,從局部看我們當然屬於劣勢,所以我們要營造一個我們佔據優勢的大戰略,才能讓我們在局部扭轉劣勢。」
佐藤鐵太郎不滿的問道:「什麼樣的大戰略可以讓英、法、美三國居於劣勢?」
林信義信手在身邊的世界地圖上畫了一筆,然後說道:「建立一道從夏威夷到墨西哥灣到英吉利海峽的鐵幕,英法美為一邊,世界在另一邊。這就是日本所謀求的大戰略,把世界分為兩大陣營,我們站在世界的這一邊,聯合全世界的正義力量打垮邪惡的英法美舊世界核心。」
佐藤鐵太郎瞪大了眼睛,失聲說道:「這怎麼可能?」
林信義當即反問道:「為什麼不可能?」
佐藤鐵太郎道:「誰會相信日本有能力打倒英法美三國?你根本說服不了任何人和日本聯手去挑戰這三個國家。」
林信義雙手一攤後說道:「為什麼是日本說服他們去對付英法美三國?難道中國人起來反抗英國和俄國,越南人起來反抗法國,菲律賓人起來反抗美國,緬甸、印度、埃及民眾對大英帝國的反抗,是有人勸說他們的結果嗎?」
佐藤鐵太郎道:「可是這些反抗都失敗了?」
林信義卻不以為然的說道:「那是他們沒有找到正確的反抗方式,只要教會了這些國家的民眾如何反抗殖民者,那麼俄國也好,英國也好,都避免不了失敗,這難道不是已經被驗證了嗎?」
佐藤鐵太郎還想說些什麼,不過他突然發覺房間內變得安靜了,這讓他有些猶豫了。見到佐藤似乎被卡住了思路,齋藤實不得不出言打斷林信義的氣勢道:「你說的不過是特例,要不是德國在歐洲和英國、法國發生對峙,我國加入了這場戰爭,中國和印度的反抗有可能獲得勝利嗎?」
林信義對著齋藤微微頷首說道:「齋藤次長的話正好說明了一件事,就是當英法美三國對上全世界,哪怕是沒有聯合起來的全世界,他們也會遭到挫敗。而這正是大戰略的想定基礎。」
齋藤實:「…」
東鄉平八郎瞧了瞧身後的加藤友三郎和島村速雄,發覺這兩人都皺起了眉頭在思考,他頓時意識到事情的走向似乎有些失控了。艦隊派雖然普遍認為日本下一個敵人是隔著太平洋的美國,但大家同時也認為南下時海軍的必然出路,可南下就必然得罪英法美三國,這就是南下戰略的死結,也是海軍一部分人認為先在大陸謀求一處資源豐富的土地,然後再行南下戰略的觀點所在。
為了扭轉對海軍省不利的局面,大戰略確實解決了南下戰略的死結,相比之下佐藤鐵太郎的積極國防論就壓根沒有提到這個問題,只是一味增強海軍力量,然後期待英法自動在南洋退讓而已。
東鄉平八郎只能向著林信義質疑道:「你說的這個大戰略只是一種可能性吧?若是沒有實際操作的方案,可能性終究也只是可能性,它是不可能成為現實的。」
林信義卻不慌不忙的回道:「想要實現這一大戰略,我認為需要完成以下幾步。第一步:建立日、中、俄、韓四國安全協商機制,以協商的方式解決四方存在的爭端,縮減軍備建立起東北亞地區的互信和平機制。
第二步:將東亞安全協商機制擴展到印度支那及南洋地區,恢複該地區的民族自決權力,迫使法國、美國、荷蘭放棄殖民該地區之權力。
第三步:亞洲安全機制向太平洋中部地區及南亞地區擴張,勸說德國和英國放棄對該地區的殖民權力。
第四步:支持俄羅斯帝國轉向社會主義,從而形成歐洲的陣營對立。這一步可以和第三步同時進行,在社會主義俄國牽制住歐洲的資本主義列強時,整合亞洲各國之資源,建立起亞洲經濟貿易的一體化和共同防禦機制。
第五步:謀求建立環太平洋各國的安全協商制度,印度洋上的自由航行安全,支持社會主義俄國向中歐地區的擴張行動。
第六步:分化德國和英法美三國之間的關係,使德國成為社會主義國家。進一步加劇歐洲兩大陣營的對立。
第七步:以日、中、印、俄、德五國為核心建立亞歐同盟,解放非洲和美洲等被殖民地區和民族,將英美法勢力驅逐出非洲、南美,地中海沿岸地區。
第八步:聯合世界各國孤立英美法三國,並實施總決戰。戰後建立起以日中印俄德或加上法國為核心的全球新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