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林信義突然拋出這樣一個狂妄的計畫,是的,是狂妄而不是宏大。除了寥寥幾人外,在座的大多數人都覺得這個計畫太過狂妄了,佐藤鐵太郎也不過只是把最強國的艦隊當成海軍的目標拚死抵抗,而沒有試圖覆沒最強國,搞什麼世界新秩序。
房間內一片嘩然,當即就有人向林信義質疑道:「社會主義俄國?難道你不知道社會主義的目標是顛覆一切有產者的統治嗎?他們除了會搞破壞之外,如何能夠和皇國攜手對抗英美列強?」
林信義撇了一眼質疑自己的人,方才鎮定自若的說道:「首先,社會主義的理論是,共產主義只有在最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才能誕生。所以社會主義俄國一旦建成,必然要以解放西歐等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為首要目標。
是的,社會主義的使命確實是消滅私有制,但社會主義國家一旦成立,那麼第一目標必然是最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因為按照社會主義的理論,只有先把最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變成社會主義,他們才能完成世界革命,若是違背了這條道路,他們也就等於是背棄了社會主義道路。
其次,社會主義國家沒什麼好畏懼的,因為社會主義的目標是消滅國家本身,所以社會主義只要以國家的名義存在下去,那麼就不是什麼社會主義。
就好比我國憲法宣稱日本為天皇所有的國家,但我們都很清楚,這個國家實際為統治國家的官僚所有,社會主義國家不過是宣稱國家為人民所有,實則為統治國家的社會主義官僚所有。他們所宣稱的公有制其實就是我們的國有制,人民壓根處分不了國有財產,又談什麼公有制?最終國有制不過是變成了官僚們的私產而已。
所以,僅僅因為別人宣稱是社會主義國家,就要和別人敵對,這是一種無腦的表現。我只想用英國首相本傑明·迪斯雷利的名言回答您:國家之間沒有永恆的朋友,也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
制定大戰略時,我只考慮一件事,日本究竟在舊世界體系下能得到更多的好處,還是在新世界體系下獲得更多的利益。至於其他問題,那不是在下的考慮範圍之內。」
林信義的反駁頓時把一些人想要質疑的話語給堵了回去,確實,他們是軍人而不是政治家,軍人制定計畫的時候只會考慮能否實現,誰會去關心政治上的問題?若是事事都把政治放在第一位,那麼八八艦隊就不該提出來,因為現在的日本國力壓根不足以負擔這樣一隻龐大的艦隊。
齋藤實見自己這方的人都安靜了下來,頓時出手悄悄的推了佐藤鐵太郎一下,示意他出面繼續質疑林信義,決不能讓對方的氣勢把自己這邊給壓住了。
佐藤鐵太郎不得不放下對大戰略的思考,對著林信義問道:「朝鮮已經是我國囊中之物,你卻想令朝鮮加入所謂的日中俄韓四國同盟,若是韓國藉助中俄之勢反對日本,那麼東亞形勢豈不是就回到了日清戰爭之前,皇國之前數以億計的資財和為戰爭犧牲的性命,豈不是都成白費?國民會答應嗎?陸軍會答應嗎?這第一步就不可能實現。」
林信義淡然回道:「所謂國家之間的同盟,指的是同盟國家擁有共同的敵人,所以才需要同盟關係,以便在戰爭中獲得同盟的支持。因此,第一步要建立的不是日中俄韓四國同盟,而是為了解決四國之間矛盾的協商機制,在此機制之上尋求共同之敵人,才有四國之同盟。
所謂韓國藉助中俄之勢反對日本,這不就是四國協商機制所需要解決的問題嗎?老實說,韓國之所以需要存在,其實就是為了讓日中俄三國達成互信基礎,朝鮮半島實為日本和中俄之緩衝地帶,只要三國不試圖吞併朝鮮半島,那麼就意味著三國之間的互信機制建立了,接下來就可以考慮同盟問題了。
至於說皇國為了佔領朝鮮半島所花費的資金和性命,我只有一個看法:從來只有為了將來犧牲現在和過去,沒有為了過去而犧牲現在和將來的。倒幕事業、維新事業之所以能夠成功,正是因為倒幕志士和維新志士選擇了前者,而幕府及士族選擇了後者。
國民和陸軍是否答應,這是我們要做的工作,而不是我們需要進行的計畫。還請前輩先分清楚兩者之間的差別。」
佐藤鐵太郎的臉色頓時潮|紅了起來,老實說他其實並不反感大戰略計畫,事實上他覺得大戰略計畫其實和自己的積極國防論很配,若是能夠吸收其中的戰略思想,必可將積極國防論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從而變成不亞於馬漢的海權論這樣的海軍新理論。
只是林信義這小子確實有些目無前輩了,他現在倒是有些明白為啥秋山不肯過來了,估計秋山沒少受這樣的氣,才不肯過來和一個年輕人做口舌之爭,贏了也沒啥光彩的,輸了就讓人恥笑了。
為了保住自己的顏面並給林信義一個教訓,佐藤鐵太郎放低了對自己的要求,把策略上的辯論放低到了實際操作上的質疑,「你說的很好,可是南洋戰略顯然對日本更為重要,中國人有什麼資格加入到對南洋的爭奪戰中去?他們連戰列艦都沒有。且印度為什麼要支持中日反對自己的宗主?」
齋藤實很想把佐藤拉回來,他只想讓佐藤和林信義就策略上進行質疑,他壓根不想佐藤去問對方要如何操作這件事,因為策略難以證實,無非就是一個選擇的問題,但是實際操作是可以驗證的,他很清楚林信義在印度的實際操作能力,所以他不指望有人能夠在這個方面駁倒林信義。
只是佐藤鐵太郎並不清楚林信義的經歷,也看不到背後齋藤實給他的眼色,所以終究還是問出了這個不利於自己這方的問題。
林信義自然不客氣的借題發揮道:「南洋對日本的重要性,莫過於南洋的熱帶資源和南洋航道的安全性。而這兩者的實質其實都可以歸納為一點,就是南洋對日本的工業化很重要。為什麼日本要工業化?因為不工業化日本就不能抵抗列強的入侵,不工業化日本列島就養活不了這麼多人口。
那麼中國就不需要抵抗列強的入侵了嗎?中國就不需要養活越來越多的人口了嗎?所以,中國的工業化同樣需要更多的外來資源。這就是中國一旦獨立,就不得不向南恢複歷史上的勢力範圍的原因,因為南洋之資源及航線,同樣是中國工業化的必要食糧。
所以,南洋戰略不是僅僅對日本重要,而是對東亞地區都很重要。若是不能突破南洋這道屏障,那麼東亞就等於被局限於世界一隅,我們將沒有石油、沒有橡膠、沒有蔗糖、沒有航行安全可言。相比之下,當前的日本憑藉著對俄海戰的勝利和佔據了棉蘭老島的優勢,還部分的獲得了南洋地區的利益,而中國人才真正是那個最為迫切想要南下的後發國家。
只要中國確定了東北地區的安全,那麼必然就要先解決印度支那的歸屬,緬甸的歸屬,這是陸權國家的天性。若是能夠從英國人手中奪取緬甸的控制權,那麼中國西南地區就等於直接打通了印度洋的通道,中印也就成為了真正的陸上鄰國,英國必定保不住對印度大陸的控制權。
面對中國勢力的南下,英國會怎麼辦呢?是自己調動軍隊過來進攻中國,還是默許我們進入南洋以牽制中國?我以為這是一個不辯而明的事實。所以,中國進入南洋不需要海軍,而中國力量的南下將會給海軍進入南洋找到機會。
至於印度為什麼要反對自己的宗主,我覺得這個問題沒什麼可回答的,只要研究一下英國人在殖民地的統治政策,那麼就知道印度人反抗是為了生存的需要…」
島村速雄忍不住對著身邊的加藤友三郎小聲說道:「我怎麼覺得,這個大戰略計畫其實比八八艦隊更適合佐藤的積極國防論呢?」
加藤友三郎還沒回話,邊上的藤井較一已經附和道:「我也是這麼看的,八八艦隊即便建成也未必能夠完成積極國防的要求,因為英美不可能停留在原地不動。但是大戰略就相當有積極防禦的味道了,我們不需要去考慮英美今後的發展,只要關注兩個陣營的對立,這其實更可靠。」
加藤友三郎的想法和藤井差不多,他覺得大戰略比積極國防論出色的一點就是,日本在大戰略中不過是陣營的一份子,也就是說即便陣營失敗了,日本也未必不會有退路,而積極國防論則完全是日本以一家對抗歐美列強,只要輸掉一場就連之前的一切成果都要輸出去。
只不過加藤要比身邊的同僚沉穩的多,他知道在他現在的位置,立場要比正確優先的多,只有領導海軍的人才有資格分對錯,而他們現在的位置只能講立場。林信義的大戰略哪怕再出色,他們也不能改變立場去支持對方,這等於是公然打齋藤次官和山本海相的臉了。
只是艦隊少壯派的竊竊私語還是傳到了齋藤實的耳中,這位海軍次官終於還是沉不住氣親自下場了,「無論你怎麼去分析,你說的日中印俄德同盟都只是一個美夢而已,以白種人對有色人種的歧視,以先進民族對落後民族的歧視,以基督教文明對伊斯蘭教及多神教文明的歧視,這一同盟果能成立?」
林信義把目光轉向齋藤實,注視著他的眼睛並不避讓的回道:「這個世界本就是由各種矛盾所構成的,若是沒有矛盾的話,也就不存在什麼世界了。
所以,日中印俄德之間不可能不存在矛盾,正如齋藤次官你剛剛所提及的種族矛盾、宗教矛盾、民族矛盾,它們當然是存在的。甚至於,各國之間還存在著地緣上的矛盾、文化觀念上的矛盾、經濟上的矛盾等等,因此締結日中印俄德同盟的關鍵,就在於舊世界對新世界的矛盾上升為主要矛盾,從而壓倒了其他矛盾。
如何讓各國意識到並正確認識主要矛盾為何,這正是日本需要去做的工作。我以為這種實際的工作就和建造八八艦隊一樣的真實,只要我們去完成它,那麼它就會如八八艦隊那樣最終以實體出現在我們面前。八八艦隊是否能發揮出設想的作用和能否完成八八艦隊是兩回事,同盟建成後能否發揮出切實的作用和能否建立同盟關係也是兩回事。」
齋藤被林信義反駁的正惱羞之際,山本權兵衛突然出聲問道:「那麼你認為建立同盟的實際工作應當如何去進行?總不可能只是口頭上進行呼籲吧?」
林信義把視線轉向上首,沉著的回應道:「當然不可能只是口頭上的呼籲,我以為應當從內政外交方面入手,簡單來講就是分為四個方面的工作進行推進,政治、經濟、教育和文化。
政治上應當建立符合海軍需要的政黨…」
突然一陣猛烈的咳嗽聲打斷了林信義的話,諸人的目光看向發出咳嗽的人,卻見河原要一放下手若無其事的對著林信義說道:「簡略一些,簡略一些,無需講太多細節,不要耽誤大家的時間。」
林信義順勢就住了口,簡單的說道:「在經濟上完成對亞洲工業化的規劃和領導,在教育上教導國民承擔起此種任務,在文化上教導新世界的各國民眾認同新世界的體系,當以上工作一一完成之後,新世界的同盟基礎也就形成了。」
山本權兵衛倒是明白河原為什麼要攔住林信義,因為河原顯然是把大戰略當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大戰略和積極國防論的最大差別就在於,後者只是涉及到海軍預算問題,而前者卻可以推動國家的政治。也就是說,大戰略的角度實是內閣首相而非海軍大臣,由此他也能看到河原的野心了。
山本權兵衛心中雖然閃過了這些雜念,但口中卻絲毫不混亂的繼續問道:「不管同盟是否能夠建成,最終海上的戰爭還是要通過艦隊去打的,真到了兩大陣營對立的時節,日本真的能建立起一支新艦隊去對抗英美艦隊?難道不會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林信義不假思索的回道:「日中印俄德五國,除了俄國和德國有海軍傳統,亞洲三國只有日本海軍頗為可觀,因此日本海軍在維護同盟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航行自由權利上是責無旁貸的。
不過權利和責任是相互的,沒有責任的權利和沒有權利的責任最終都會消失,因此,想要維護同盟在海上的航行自由權利,最終就得讓同盟承擔起相應的責任。
而同盟體現這一責任的最好方式,就是在同盟的框架下建立大艦隊。大艦隊應當由各國單獨提供預算,不能列入本國的軍費支出之內,大艦隊的組成也將由同盟會議進行領導,以保衛同盟的海上航行安全為職責,大艦隊不應當介入同盟內部的對抗…」
房間內再次嘩然,基本上大家都聽明白了,雖然林信義主張縮減軍費,但卻又主張在大同盟的框架下建立大艦隊,也就等於繞開了和陸軍爭奪預算的池子,把海軍預算挪到了另一個池子里。
齋藤實承認這種增加海軍預算的方式或者會成功,但這顯然不是他想聽到的東西,於是他不得不出聲打斷了林信義的話質疑道:「就算在同盟的框架下建立大艦隊,誰能保證日本可以領導這支艦隊,中國和印度也不是傻子。」
林信義快速的回道:「既然有大艦隊,自然有大陸軍,我們可以和中國達成交換,我們支持中國在大陸軍中的領導地位,換取中國支持日本在大艦隊中的領導地位。雖然日中印是亞洲同盟的核心,但是我認為日本和中國在同盟中應當關係更親密一些,這樣我們就能以2比1壓到印度,而在亞歐大同盟中,日中印三國又要比俄國和德國關係更親密一些,如此則五國雖然平等,但日中將在同盟中具有更核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