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七章

第六卷

伊東元老在大磯的別墅雖然不是地理位置最好的,但是其庭院內的景緻卻也相當的符合日本人所喜歡的幽玄美學,大量被保留下來的古樹削弱了陽光,使得林下之人彷彿身處於深山之中,一種遺世而獨立的孤獨感頓時就冒出來了。

這種出世感讓人忘卻了東京城市的喧囂生活,從而讓身心似乎得到了徹底的放鬆。當然,能夠來這裡放鬆身心的人,絕不是那些終日為三餐奔波的普通人,而是身在大磯心在東京的權貴和富豪,就算有如此美景在前,這些人的心也是安寧不了的。

林信義站在林下欣賞著雪景,遠處天際還能隱約看到芙蓉之峰美譽的富士山,不過這種難得的放鬆還是被東鄉正路給打攪了。在會議召開之前,伊東祐亨還是想和他們幾人再見一見,顯然他對於這場海軍內部的討論還是猶豫不決。

伊東心裡其實還是清楚的,雖然這場會議是河原為代表的海軍內部反山本派系的聯合,但河原這邊其實真正有想法的也只有林信義而已,其他人不是無路可退,就是想要藉助這個機會削減山本一系過大的權力,也就是一群烏合之眾,沒有林信義提出的理念,這些人轉瞬就被山本權兵衛鎮壓下去了,壓根翻不出什麼波浪來。

但是有了林信義提出的理念作為大義旗幟,山本權兵衛想要用權力鎮壓這些人就會激起眾怒了,哪怕山本能夠把上面這些人打壓下去,也擋不住下面官兵的不滿,今後海軍只要稍稍出現問題,山本為代表的一派人就要被迫背起全部的責任來了。

這也是伊東不敢和山本單獨媾和的原因,因為他們的媾和只會讓海軍先拋棄他這個元老,他這個元老本就根基不足,之所以能夠壓制住山本這位西鄉從道指定的薩摩閥的二代目,就是因為他主導的海軍路線是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而非僅僅有利於薩摩閥。

他和山本權兵衛的媾和,實質上就等於是他重新回歸了薩摩閥的正統派系,那麼他和山本權兵衛的權力基礎就重合了,那些反山本的派系、反薩摩閥的派系當然不會再繼續支持他。而薩摩閥的正統派系肯定是優先服從山本權兵衛而不是他,畢竟山本權兵衛好歹在海軍省經營了這麼多年,早就和這些人結成了利益共同體,誰會服從一個有地位而不給好處的大佬呢?

因此這場小範圍的會見,伊東祐亨其實主要想聽聽林信義對於這場會議的底線是什麼,對於河原和東鄉兩人的意見,他倒是沒怎麼放在心裡,因為這兩人的心思實在是太簡單了,不就是為了和山本權兵衛一系爭權奪利么,除了這個他們還能有什麼理想呢?

伊東和他們見面的地方是茶室,日本的茶室一般都很狹小,這源自戰國時期的茶聖千利休的理念,放下世俗中的權勢和富貴才能真正領略到茶道的精神。林信義雖然沒有在這間小小的茶室內領略到千利休的精神,不過倒是覺得冬天還是在這種小房間談話更暖和一些。

面對伊東的詢問,盤腿坐在棉墊子上的林信義只是略一思索便反問道:「不知元老以為,何為薩長?」

「啊?」伊東有些錯愕,不過他很快調整了思緒說道:「這和我們今天要開的會議有關係嗎?」

面對房內三人的注視,林信義鎮定自若的回道:「有關係。小生以為,若是不能講清楚何謂薩長,那麼今天這個會議是沒法得出什麼結論的。」

伊東瞧了瞧一旁坐著的河原和東鄉,發覺兩人也是一片茫然,心裡頓時輕鬆了不少,他對林信義微微頷首道:「那麼你且說來聽聽,到底何謂薩長。」

林信義想了想才開口說道:「小生以為,西南戰爭之前是沒有什麼薩長的說法的。」

就在房內三人疑惑的看著林信義時,卻聽他這樣往下說道:「西南戰爭之前,其實只有開國派和攘夷派,而這兩派的爭鬥是從幕末開始的。

德川三代將軍開始實施鎖國政策開始,到黑船事件為止,日本社會的主流觀點就是鎖國。這種主流觀點是如此強大,以至於當江戶幕府發覺自身無能力繼續鎖國政策時,就激發了西南四強藩的倒幕攘夷志向。倒幕戰爭實際上是主張攘夷的力量擊倒了主張開國的幕府。

但是在倒幕戰爭中,一部分主張攘夷的武士發現了西洋文明的先進性,試圖從西洋進口大炮和火槍是沒法完成攘夷大業的,於是這些人轉向了開國派。正因為這些攘夷武士的觀念轉變,所以江戶才能無血開城,因為幕府的開國派和西南四強藩的開國派達成了聯合。

維新政府的三巨頭,西鄉隆盛、大久保利通、木戶孝允三人,若是以薩長的出身來分,自然是薩摩強於長州,可若是以開國和攘夷來分,就是開國派壓倒了攘夷派。這也是西南戰爭中大久保利通能夠和木戶孝允合作的基礎,因為他們兩人的合作是建立在開國論的基礎上的。

西南戰爭之後,攘夷派從中央政府全面撤退,中央政府中只剩下了開國派。這個時候,為了爭奪權力才分出薩摩和長州兩閥。長州派官僚能夠壓制薩摩派,不是長州派更為強大,而是長州派繼承了木戶孝允的政治遺產,而薩摩閥則因為西鄉隆盛、大久保利通兩位領袖的分裂,始終沒能統一於一個政治理念之下。

西鄉侯雖然收拾了西南戰爭後薩摩閥的殘局,但也只能以其自身的名望壓制住薩摩閥內部的分歧,而無力將兩派統一,於是薩摩閥受制於長州閥也就理所當然。

陸主海從能夠成為日本的國策,明面上看是西南戰爭讓海軍失去了政府的信任,但內里其實在於陸軍支持開國理論,而海軍並沒有拿出可以和開國理論相抗衡的政治理念,於是陸海軍之爭就停留在了膚淺的長薩之爭。

所以小生以為,不認識長薩為何物,就沒法討論海主陸從的國策。」

伊東、河原、東鄉三人都陷入了沉默,林信義這番話倒是很好的解開了他們心中埋藏已久的一個疑問,為什麼在薩摩閥、士族中聲望更高的西鄉隆盛居然沒法擊敗只有一群農兵支持的維新政府,過去他們以為是政府軍的武器更為先進,但現在林信義卻給了他們一個更讓人信服的答案,那就是西鄉隆盛的沒法在義理上擊敗維新政府,所以軍隊敗了一次就再也沒法聚攏了。

伊東沉思良久後方才開口問道:「我理解你的想法了,那麼你認為要想達成海主陸從的國策,我們究竟要打出什麼樣的旗幟呢?」

林信義沉吟了片刻,在心裡理清了思路後,便向著三人陳述了自己的看法,最後他總結道:「不是陸海軍的發展決定了陸主海從或海主陸從的國防政策,而是國家的發展決定了到底需要何種國防政策。所以,相比起海軍的未來,我們更需要關心這個國家的未來。」

聽完了林信義闡述的主張,伊東赫然發覺,林信義上次講的海軍幕府並不是在故作大言,而是實實在在往這個方向前進了,人家連路線都制定出來了,他不能不謹慎的對待了。反覆思考了許久,伊東發覺這一路線也沒什麼可挑剔的地方,這就意味著這一路線必然會得到海軍大部分將士的支持,對這一路線的反對顯然是要冒很大風險的。

伊東思索良久,不得不對林信義坦誠了自己最擔心的一件事,「你的新路線確實要比八八艦隊的方案強的多,但是山本海相若是不肯服輸,難道你們真的打算拋出海軍內部的貪污腐敗案嗎?這事的後果恐怕整個海軍都是難以承受的。」

林信義明白伊東擔憂的重點在什麼地方,他給一旁的東鄉正路打了個眼色,這位軍令部次長終於活了過來,把身邊的一個文件袋放到了伊東祐亨面前,然後開口說道:「根據有人舉報,我們又經過了縝密的調查,結果發現海軍無線電研究所不僅接受了西門子公司的大量賄賂,以高出市價的價格收購西門子的產品,還把西門子的通訊產品更換標籤,當做了研究所的自研產品,從而騙取了大額獎金。

無線電研究所直屬海軍省管理,財部和齋藤是直接管理者。雖然沒有證據表明,這件事和山本海相有直接的聯繫,但是下官認為,僅僅在一個新建立的部門就存在這樣的腐敗內幕,那麼其他方面也就可想而知了。為了海軍的聲譽,必須要對海軍內部進行紀律整頓和重新分配部門的管理職能,不能什麼東西都歸於海軍省或海軍大臣的名下,他們顯然沒有這麼多精力進行管理。」

東鄉的話讓伊東祐亨大大的鬆了口氣,只要他們不是去翻六六艦隊的內幕,那麼對於海軍的震動就不會那麼大,六六艦隊的內幕要是翻出來,死的可就不是山本一個,估計海軍省都剩不下幾個了,就算是他對山本權兵衛有再大的意見,也是不敢去揭開這層黑幕的。

無線電研究所成立不過幾年,有問題也不過涉及到山本、齋藤、財部幾人,這件案子的打擊面就少的多了,伊東覺得這個黑幕倒是揭的恰到好處。不過即便如此,他也還是說道:「事關海軍對外的形象,如果能夠內部處理,還是內部處理為好,把事情捅出去,就算山本海相名聲掃地,我們這些人在國民眼中也未必能得到什麼好的評價啊。」

河原當即點頭回道:「閣下說的是。只要山本海相守規矩,那麼我們只會推動海軍的自我革新,可若是山本海相繼續蠻橫下去,為了海軍的未來,我等也只有尋求國民的支持了。海軍畢竟是天皇和國家的海軍,不是山本海相的海軍…」

伊東宅邸的一處大廣間內,坐在榻榻米上的東鄉平八郎看了看自己身後的軍官,不由對著身邊的有馬良橘問道:「秋山呢?」

有馬略顯為難的回道:「秋山說他認為新路線應當更有利於海軍之未來,他來參加這個會議未必是好事。而且…」

東鄉聽了頓時皺起了眉頭追問道:「而且什麼?」

有馬小聲回道:「秋山認為,就算他過來和提出新路線的某人進行辯論,也多半贏不了,若是以權勢壓之,那麼也就不必多他一人了。」

東鄉聽了大為不滿,不過他終究沒再說什麼。秋山真之的言論雖然不中聽,可也未必不是事實,當年在海軍兵學校時他就見過林信義有理有節的言辭,生生壓制住了一群支持舊戰列艦的海軍前輩,現在的林信義應該比當年更為強大了吧。

如果不是立場問題,那麼東鄉平八郎其實對海軍新路線並不是那麼的反感,但他覺得這個新路線見效實在太慢,想要讓海軍忍耐十到二十年,先行拓實日本的工業基礎,然後再謀求擴張海軍實力,他覺得這這種計畫未免過於完美了,日本的敵人在這期間難道真的會坐視日本充實自己的根基而不採取行動嗎?

在東鄉的上手位置,山本權兵衛倒還算鎮靜,不過他身邊的齋藤實卻頗為緊張,反覆問著身邊的智囊佐藤鐵太郎,似乎想要進一步確認佐藤為八八艦隊案設想的海軍發展理論是否有什麼疏漏。

這場大戰對於海軍來說造就了兩個天才的參謀,一個是秋山真之,一個就是佐藤鐵太郎,雖然後者的名聲不及前者,但是佐藤鐵太郎提出的積極防禦思想,剛好迎合了山本權兵衛的需要,因此被齋藤實從第二艦隊叫了回來,以補充八八艦隊案不夠充實的理論基礎。

和秋山真之不同,佐藤鐵太郎和林信義沒什麼往來,對於秋山對林信義的推崇以難以認同,秋山認為金蘭灣海戰的第一功臣應當是林信義而不是自己,這言論給聯合艦隊司令部造成了很大的震動。面對齋藤實的詢問,他也大大咧咧的回道:「新路線雖然有可觀之處,但是日本的未來是英國,英國人可沒有等蒸汽機發明之後才發展海軍,海洋是無主之物,先到者得之,所以我們應當先佔據西太平洋上的相對優勢,才能安心發展國內,而不是先發展國內再謀求西太平洋上的海權,次序不能顛倒…」

佐藤鐵太郎正和齋藤實解釋自己的國防論時,伊東祐亨等人終於在大廣間外出現了。隨著伊東和山本並列坐在上首,海軍省、艦隊將官坐在了西側,其他人坐在了東側,近四十人把大廣間坐的滿滿當當的,若不是大家身上穿的都是海軍軍服,倒是挺像江戶時代的武士會議的。

雖然河原要一今次要挑戰的是山本權兵衛的權力,但實際上雙方並不對等,今次會議還是在伊東祐亨和山本權兵衛共同主持下的對海軍未來的探討,和他對峙的是齋藤實和東鄉平八郎為代表的擴軍案的支持者。

會議開始後,雙方唇槍舌劍的交流一番,幾乎就是對之前的爭論炒了一頓冷飯,自然誰也不能說服誰。於是齋藤實便推出了佐藤鐵太郎,就八八艦隊案的理論進行了補充。

佐藤首先就日本作為海洋國家、島嶼國家應該以英國作為模範進行學習進行了論證,證明了日本應當把海軍戰略作為一線國防的主張,接著便說道:「所謂一線國防的意思,就是帝國海軍的戰略目標是殲滅跨越太平洋來犯的敵人,這就意味著我們不能容許敵人控制住太平洋的海權。而想要控制住西太平洋的海權,或者說對各國海軍建立起相對優勢,那麼八八艦隊就是最起碼的武力準備。

當前的時代,歐洲各國的競爭毫無停歇之時,凡是停頓下來的國家就會被淪為大國眼中的獵物。而各國競爭的重點就在於對海洋控制力的競爭,誰掌控了海洋誰就贏得了未來。

美國海軍將領馬漢說過:戰時軍隊的目的是擊潰敵艦隊,掌握制海權。而和平時期就應該大力發展軍備,以做好戰爭之準備。若無平時之準備,則戰時又如何擊潰敵艦隊,掌握制海權呢?

我國的敵人究竟為誰?我以為不當論關係之遠近,而應當選擇其中實力最強者作為假想敵。若是我們能夠把最強者拒之於門外,難道還要去擔心其他對手嗎?這就是八八艦隊建設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