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3日,橫濱外海舉行了聯合艦隊的凱旋觀艦式,這是日本第二次舉行觀艦式,上一次是在1868年。1868年時的觀艦式,日本總共六艘軍艦參加,總噸位不過2452噸,而當時法國受邀參加的一艘軍艦就達到了1800噸,明治天皇甚至只能站著岸上觀艦。
而此次凱旋而歸的聯合艦隊,船隻數量達到了165艘,其中軍艦38艘,驅逐艦28艘,總計噸位超過了32萬噸,實為亞洲第一艦隊。短短40年間,日本海軍能夠發展到如此規模,對於那些經歷過倒幕時期的日本人來說,自然是值得自傲的。
明治天皇乘坐淺間號裝甲巡洋艦於海上巡閱聯合艦隊時,伊東祐亨也陪同在側。這兩個月里看著自己的名聲從高峰跌落谷底,然後再次慢慢上揚,讓這位海軍元老心情也是大好,畢竟要是他沒能趁早脫身的話,桂太郎現在的困境就是他要面對的了。
雖然憑藉著這場戰爭日本最後取得的勝利,他最終也還是能夠安然下台,可那樣的話他的處境不會比黑田清隆好多少,在國民的謾罵和鄙視中,最終還是要被政治邊緣化的。伊東當然不願意做第二個黑田,雖然他這個黑鍋並不是為自己背,但終究還是自己的名譽全毀,哪怕後人再得到照顧,也和他無關了。
所以,現在的他非常享受這種全身而退的感覺,有著桂太郎內閣的對比,現在國民反而開始稱讚起他的誠實和做事穩重了。民間對他的風評變好,在政治上很快就體現了出來,天皇對他的問候明顯增加了,顯然認為他在政治上的分量已經真正可以和伊藤、山縣等元勛相提並論了,有些事情不能不詢問他的看法。
事實上元老的地位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比如黑田清隆名聲大壞之後,天皇就漸漸停止了向他問政,這實際上就是取消了黑田元老的身份,大山岩也是如此,在西鄉從道去世之後,天皇議政就不再召集大山,這也是為了平衡陸海軍的力量對比,大山同樣被取消了參與議政的權力。
假如伊東在國民中的風評太差,那麼天皇雖然不會公然取消他的元老身份,但只要在召集會議時不通知他,就等於是把他開除出元老會議了。元老最重要的權力實質上是輔弼,也就是對國家大政方針的決策權力,沒有這個權力,就算你在其他方面有著巨大影響力,也沒法去改變國策的,那麼各方勢力就不可能繼續依附你。
正因為伊東在這場政治鬥爭中贏得了最大的好處,所以他對於軍令部和林信義都是極力支持的,也把他們當成了自己的嫡系。當然,正如林信義所預料的,隨著他從政治的困境中解脫出來,現在的伊東又覺得維持海軍內部的團結比較重要了。
在陪同天皇巡閱聯合艦隊的間歇,伊東找了河原談了談,談話的主要意思就是,他不反對軍令部和海軍省就海軍未來的規划進行爭論,但是這種爭論不能挑起海軍內部的鬥爭,比如把海軍過去的貪腐行為拿出來說事就未免過了。
河原聽了這話不得不欽佩林信義確實料中了伊東元老的心思,在自己解困之後,伊東元老想的就不是回報他們,而是試圖維護海軍的大局了。說到底,不就是不想和山本一系徹底翻臉,避免魚死網破么。
說起來,其實伊東元老屁股底下也不是非常的乾淨,畢竟過去的伊東也還是在薩摩派的核心之中,有些事情他很難說不知情。山本權兵衛雖然看起來問題很多,但從某個角度去看,他挪用的那些資金可並不是都放進了自家的口袋,而是又分配給了薩摩一系的各個骨幹手中。
若是沒有和林信義深入的交談過,河原或者會有所顧忌的做出退讓,但是他現在知道自己其實已經無路可退,他在這個問題上放過山本,可山本緩過氣來會放過他嗎?伊東有什麼力量能夠迫使山本做出退讓呢?伊東在海軍內部的支持者是他而不是山本,也就是說山本要是不給伊東面子,那麼伊東就沒法干涉海軍的內部事務,畢竟他可不是西鄉從道。
河原心裡轉著這些心思,口中卻當即堅定的回道:「可現在不講規矩的是山本海相,明明在將官會議上大家都認為,單純的擴軍方案對於海軍的未來意義不大,海軍的未來在於南方,在於日本的進一步工業化,在於建立海上貿易網。
山本海相把在將官會議上沒能通過的八八艦隊方案和陸軍進行協議,打算向陸軍的大陸政策做出讓步來通過自己的八八艦隊方案,這不是為了一己之私而置海軍的未來於不顧么?如果海軍上下都像山本海相這樣做事,那麼海軍作為一個整體還能存在嗎?
為了海軍的未來,必要時我們也應當主動的削去那些腐朽的部分,這不就是山本海相進行人事改革時的主張么?那麼當他自己成為海軍的腐朽部分時,我們難道不該幫助他進行解脫?這不是什麼海軍的內部鬥爭,這是海軍的自我革新,這也不是下官的個人主張,而是海軍上下的意志,所以下官無法在這一問題上做出什麼退讓。」
伊東的神情明顯的僵住了,在河原心存忐忑時,對方卻露出了一個苦笑的表情對他說道:「既然你們雙方都不肯讓步,那麼就再開一次會討論一下海軍的未來路線吧。
上次會議,聯合艦隊出戰的將官議員沒有參加,他們對會議的結論表示難以認同,今次他們已經回來了,大家就坐下再討論一次。這次的討論作為最後之決定,如果有人再出爾反爾,那麼我就不管了。」
河原心情頓時安定了下來,正如林信義所預料的,當他擺出絕不妥協的姿態,伊東元老也不得不放棄強硬施壓的立場。只要伊東元老和山本海相不站在同一立場,那麼海軍內部的這場鬥爭就還能進行下去,他們還未必會輸。
伊東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同河原決裂,他和山本之間又沒有真正達成利益同盟,所以為什麼要為了山本放棄河原?他和河原之間的關係可不是從屬關係,畢竟河原可不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人家是有著自己的基本盤面的,所以和河原的決裂可不是惡了河原一個人,而是把河原一派都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如西鄉從道和山本權兵衛的關係就不同了,後者若是沒有前者的支持就不能再海軍中大展拳腳,因此即便當上了海相還要對西鄉從道俯首帖耳,因為他的基本盤也是西鄉從道的基本盤,他不聽命於西鄉,下面的人也會聽從西鄉的命令。
而伊東和河原之間的關係只是利益一致而結成的同盟,兩人在海軍中都有各自的基本盤,但離開了海軍的伊東在海軍中的影響力顯然是不能和河原這個現任軍令部總長相比的。而伊東加上河原,才能壓制住西鄉從道的繼承者山本權兵衛。
對於伊東來說,山本和河原的對立放大了他作為海軍元老的影響力,但假如山本和河原中有一人被徹底斗敗,也是不利於他對於海軍的掌控的,這就是他試圖勸說河原不要把鬥爭擴大化的原因,維持海軍的現狀對他最有利。
可如果河原姿態強硬不肯讓步,伊東也只能表示對他的支持,以避免雙方的同盟關係破裂,讓山本海相在海軍中獨大,對他來說也是個壞結果。
另一邊,山本權兵衛也找上了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東鄉平八郎,就八八艦隊的方案尋求這位海軍新軍神的支持。他和齋藤實之所以為聯合艦隊的凱旋大造聲勢,一方面是為彰顯海軍在這場戰爭中的功績,以壓制陸軍,扭轉西南戰爭以來陸主海從的局面;另一方面就是希望提高東鄉平八郎在海軍中的地位,從而進一步確立他這一派系在海軍中的主導地位。
只是東鄉平八郎歸國後反而沒有了之前對山本海相無條件的支持立場,他向山本權兵衛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現在艦隊中的將士都在傳言,海軍中的一些人為了一己私利和陸軍勾結搞垮了海軍內閣,現在盛大的歡迎式和所謂的增加海軍預算方案不過是陸軍用來哄騙海軍的手段,實際上陸軍想要的還是繼續大陸政策,繼續保持陸主海從的國防方針…」
雖然東鄉平八郎看到山本海相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但他還是毫無顧忌的說道:「雖然我是信任閣下的,但是海軍將士的疑惑卻不能不解釋,否則只會進一步造成海軍上下之分裂。為海軍的團結而言,下官以為說服大家接受八八艦隊的方案,比強行推進八八艦隊的方案更為有利。」
東鄉平八郎之所以變得謹慎起來,是因為他之前以為海軍內部的爭論僅僅只是對海軍未來發展方向的分歧,那麼他自然是無條件的支持擴軍案的,因為他是先軍主義者,認為先有國防才有國家。但是隨著國內訊息的不斷傳來,他發覺這一爭論已經超越了海軍發展理念的爭論,變成了山本一系同其他非山本系的政治鬥爭,就連薩摩派都因此分裂了,這就讓他難以單純的就事論事了。
倒不是東鄉平八郎害怕政治鬥爭,但是他真的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出現海軍的內部分裂,因為眼下正是海軍壓制陸軍的最好時機,這個時候海軍發生內鬥,那麼還拿什麼去壓制陸軍完成海主陸從的國防政策變更呢?
而且現在山本一系也沒佔據上風,事實上在海軍內部的輿論中山本一系反而是被頗多非議的,一方面是山本一系把持了海軍中太多的要職,這種任人唯親的人事自然激起了其他人的不滿,這是歷史因素;另一方面則是今次伊東內閣的垮台實在過於迅速了,很難讓人不聯想到陰謀,而這個時候山本海相和陸軍達成協議,無疑坐實了一部分流言。
從某個方面來說,即便今次山本一系能夠贏得海軍內部鬥爭的勝利,山本一系對於海軍的控制也將被極大的削弱,因為口碑壞了。東鄉平八郎自然是不希望看到這個局面的,打贏了也是失敗的戰爭有什麼可打的?
東鄉平八郎委婉的勸諫,令山本權兵衛最終還是放棄了強行壓制海軍內部不同聲音的想法。他同伊東進行溝通後,決定在伊東的宅邸內進行一場海軍內部的非正式會談,之所以是非正式會談,因為伊東現在的身份不適合出現在海軍內部的正式會議中,而山本權兵衛也不想開元老直接干涉海軍內部事務的先例。
盛大的聯合艦隊凱旋式足足召開了三日,東京的百姓一時為這場凱旋式癲狂了起來,這是他們真正直觀的感受到了日本在這場戰爭中的勝利,一時日比谷燒打事件給東京市民蒙上的陰影,也隨著這場凱旋狂歡散去了。
桂太郎內閣抓住了這個機會於1月25日正式通過了《關於確立韓國保護權的閣議決定》,伊藤博文被任命為特使,前往朝鮮說服朝鮮接受日本的決議,並且伊藤還將成為第一任統監。
之所以伊藤會成為特使,因為高宗對於伊藤的印象較好,為什麼高宗對伊藤的印象好,因為開化派試圖逼迫高宗設立國會制定憲法時,伊藤博文支持高宗對這一政治變革進行了反對。所以高宗對於伊藤的喜好,不在於伊藤有保全朝鮮獨立之意圖,而是伊藤保全了他作為朝鮮君主的獨裁權力。
在朝鮮這個國家尚不知還能存在多久的情況下,高宗想的不是給與國民以權利,而是想著如何維持自己的權力,這種獨裁君主的思想也是殊為可笑的了。也正因為高宗是這樣一個人,就連伊藤博文考慮吞併朝鮮利弊時都沒有考慮過朝鮮人的想法,而只是忌憚於各國對日本這一行動的觀感。
林信義返回東京後,伊藤博文也把他叫去自己府邸,給他看了吞併朝鮮的草案,向他詢問意見。這一次的詢問要比飛鳥山澀澤府邸正式的多,而林信義的回答也細緻了許多。
他對伊藤這樣說道:「既然日本打算以傳播文明的方式吞併朝鮮,那麼就無需設立什麼統監府,只要監督朝鮮召開國會,廢除兩班制度和儒學即可。如此朝鮮平民就會把注意力放在打倒兩班的特權,而不是關心日韓合併的問題。」
伊藤雖然認為林信義這個想法很貼近他設想過的最佳方案,但還是搖著頭說道:「設立統監府不但是陸軍的意思,也是各方的意思。若是沒有這個統監府,如何展現我國對於朝鮮的主權?那樣的話,還不如不簽這個保護協議。」
林信義於是又退一步道:「若是非要設立統監府以彰顯主權,那麼完全可以任命朝鮮人擔任統監,然後日本官吏擔任各部部長,然後設立朝鮮國會以伸張民權,則朝鮮和日本都效忠於天皇,地位上並無高下之分,那麼朝鮮民眾的抵觸情緒也會少的多,李王畢竟不是什麼明主,不會有多少人為他去死的。」
伊藤沉默良久後再次搖頭嘆息道:「這個想法也很好,但是軍部不會理解。我之所以要出任統監一職,就是擔心這一職位落入軍部手中,到時軍部在海外的行動更加跋扈…」
聽到伊藤博文如此回答,林信義也只能攤手坦率的說道:「若是連伊藤侯都如此忌憚軍部的抗命,小生倒是要為日後的日本擔心了,侯爺等元勛不在時,政府果能如今日這般壓制住軍部?若是不能,倒不如早些讓這個膿包挑破為好,至少現在還有人能收拾殘局。」
伊藤第一次被一個年輕人問的說不出話來,這場談話最後草草結束了。不過這場談話倒是打消了伊藤想把林信義帶到朝鮮去的念頭,他擔心林信義在海軍中太會折騰,因此想要把他弄到朝鮮去打磨一二,不過聽了林信義對朝鮮的看法,他覺得把對方帶去朝鮮,估計對方和陸軍之間必然會爆發衝突,反而令他難做了。
1月30日下午,林信義跟隨河原要一、東鄉正路來到了伊東祐亨位於大磯的別墅。位於神奈川南部的大磯町依山抱海,風景極為優美,此地八景更是名揚東京:高麗寺晚鐘、小余綾晴嵐、照崎歸帆、化妝坂夜雨、花水橋夕照、鴫立澤秋月、唐原落雁、富士山慕雪。
鐵路開通後,許多權貴在這裡修建了別墅,數量據說超過100,其中最著名的大約是伊藤博文的滄浪閣了。海軍將領們集結於此地聚會並不會引起太多的注意,外人會以為他們是來度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