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出門的平冢明子看到馬車上下來的年輕男子一時有些楞住了,她可不記得自己今天邀請過男子,且她似乎也沒有見過這位英氣勃勃的男子。
不過很快,這位男子從馬車上將木子小姐扶了下來,兩人親密的交談了幾句後,男子向著平冢明子溫和的說道:「明子小姐,今天就拜託你照顧木子小姐了。」
明子按捺住好奇回禮,很快她明白了過來,這位應當就是木子的未婚夫了。此前在學校時她聽說木子有一個情人,雖然有一些同學對木子的不檢點表示了鄙夷,但是多數同學對於能夠自由戀愛的木子還是充滿了好奇心的。
畢竟她們上的是女校,在學校嚴厲的管束下是不可能和男子談戀愛的,但是對於已經拋棄了江戶時代舊道德觀念的華族女子來說,戀愛已經不是什麼罪惡之事,反而是一種極為神聖而美好的存在,這也是歐洲文學傳入日本帶來的後果,戀愛和偷情終於被區分開來了,前者美好而神聖,後者則是沉溺於肉|欲的罪惡。
江戶時代的女性一般很少接受教育,而社會交際也大多在親戚之間,所以士族的女兒還是要服從於儒家的道德觀念的。但是明治維新對儒家思想的拋棄,並從西洋引入大量的先進文明,這個時代反正只要是西洋的東西就代表著文明。
鹿鳴館外交時期,是日本上層最為西化的時代,當底層民眾賣兒賣女也填補不了繳納租稅的虧空時,上層卻吃著牛排在鹿鳴館大搞西洋舞交際,在中下階層的日本人看來,這種舞會就是有傷風化,是男子公開獵艷的場所。
1887年4月20日晚的夜奔事件,甚至成為了井上馨辭去外相的導火索。當晚伊藤博文在永田町的首相官邸舉辦了一場化裝舞會,這場舞會一直持續到第二天凌晨四點。以修訂不平等條約而主導的鹿鳴館外交,在這一刻顯然已經脫離了外交目的,成為了上層尋歡作樂的借口。
而報紙上一篇文章引發了民眾的熱議,這篇文章表示當晚有一位伯爵夫人於深夜赤|裸雙足從虎之門倉皇離開,民眾都傳言此夫人是有著「日本之花」美譽的戶田極子,也就是岩倉具視的二女兒,戶田夫人之所以要跑路,是因為裝扮成威尼斯貴族的伊藤首相向其求歡。
這一緋聞擊垮了鹿鳴館外交,也打斷了日本上層女性官方的西洋式社交活動,但是女性受教育的權力則依然在擴大著,畢竟在明治時代,受教育也是可以給華族女性加分的婚姻條件。只不過在缺乏了西式的社交環境後,女學生們也就摒棄了西洋教育中的社交禮儀,轉而熱愛起騎士和公主的浪漫愛情故事了。
發生在這些華族女學生身邊的木子小姐的愛情故事,自然就惹起了她們極大的關注,只不過在林信義沒有回到日本之前,大家都覺得這是一段凄美的愛情故事,或者林信義不能歸來了,或者回來之後也因為門第不般配而被市來家割斷了兩人之間的羈絆。
不過林信義歸來之後,還是打破了這個凄美愛情故事的結局,平冢明子忍不住把對方和自己的愛人森田草平做了對比,發覺自己的愛情彷彿才是凄慘的,畢竟森田已經有了妻室,而且是不能離婚的高門,但是木子卻似乎可以圓滿了。
似乎察覺到明子的情緒有些低落,木子忍不住向這位好友勸說道:「若是沒有結果之事,不如儘快了斷為好。」
明子更加覺得憂傷了,她於是轉移話題問道:「你和林君的喜事也近了吧?婚後是不是要離開東京了?」
木子看著腳下的台階,心情愉快的回道:「應該不會離開東京,林君打算在東京安家,不過他問我今後想做什麼,我還沒有想好。」
明子有些驚奇的問道:「他不打算讓你在家裡操持家務嗎?」
木子搖著頭道:「他說,他更希望我能找到喜歡的事情去做,就算是結了婚,我也還是木子,而不是某人的太太或某人的母親,我很喜歡。」
明子撇了撇嘴,心裡想著:誰不喜歡在婚後繼續做自己呢?只是,林君究竟是嘴上說說呢?還是真的這麼想?木子可不要被人騙了啊。
被平冢腹誹的林信義此時正坐在馬車上看著今天的新聞,今天報紙頭版幾乎都報道了一件事,就是小村外相和維特伯爵於昨日正式的簽署了日俄停戰協議,漫長的朴次茅斯會議終於宣告結束。
不過這場由美國主導的和平會談實質上已經失去了最初的意義,雖然日本人在遠東戰勝了俄國人,但遠東的和平依然是需要白人來決定的,這就是朴次茅斯會議的意義所在。
但是赤塔起義和美國的金融危機爆發,使得英美試圖把中國排除在和平會談之外的打算落空了,俄國人無法結束戰爭,美國也失去了用金錢左右戰爭的能力,中國人和赤塔叛亂分子的聯合,讓這場在美國舉辦的和平會談變成了空談。
就連想要把東亞和平當成自己任內一項政績的羅斯福總統,隨著國內經濟危機的加重和遠東問題的複雜化,都失去了干預東亞和平的興趣。雖然這位總統發明了大棒理論,但實際上羅斯福對使用美國的大棒是非常謹慎的,至少他很清楚,現在美國的大棒還揮舞不到太平洋地區。
日本人在戰勝俄國海軍之後,其實已經具備了威脅美國西海岸的能力,相比起日本在東亞大陸的擴張,他其實更擔心夏威夷群島和巴拿馬運河的安全。正因為日本對美國的威脅性上升,所以羅斯福才想要保住俄國在遠東的力量,以牽制日本人無暇關注太平洋方向。
但是中國人的入場又讓羅斯福感到了左右為難,理論上挑起中日之間的矛盾是美國的長期目標,就如同英國需要扶持日本以阻擾俄國向東亞擴張和監視中國的發展,美國同樣需要一個能夠牽制日本的亞洲國家,好為美國西海岸的安全做一個保證。
正因為存有這樣的心理,羅斯福才會縱容日本去接受俄國在滿洲的利益,以欺造成日中的對抗。但是美國並不願意站在日本一邊成為中國人的敵對目標,這將會破壞美國在亞洲的勢力擴張計畫。畢竟在俄國失敗之後,東亞當前的大國就剩下了日本和中國,被這兩個國家一致敵對,美國的亞洲計畫就不可能有實現的機會。
於是美國新聞界對於朴次茅斯會議的關注度就持續下降了,和日本同俄國的戰爭相比,美國民眾現在更擔心自己的工作和存款。維特伯爵很快就發覺了這一點,拖延戰術反而對俄國越來越不利了,因為俄國國內並不在乎朴次茅斯會議談出什麼結果,反正都是壞的結果,俄國人現在關心的是為什麼會輸掉這場戰爭和沙皇該為戰敗負責。
借用中國人的一句話來說,朴次茅斯會議對於日本、俄國、美國都變成了雞肋,棄之可惜,食之無味。反倒是在北京召開的多方協調會議,逐漸掌握了結束戰爭的主動權。之所以日俄雙方代表還在美國浪費時間,主要還在於尼古拉二世和日本政府都想保留自己的面子,試圖簽訂一個表面上對自己有利的協議。
不過隨著莫斯科爆發了工人和士兵的起義後,尼古拉二世終於放棄了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在平息了莫斯科的起義後,尼古拉二世再一次重申了邀請各國召開萬國和平會議呼籲,實質上就是在東亞問題上真正認輸,預備把帝國的精力轉入對內改革上,所以謀求同相鄰國家建立和平。
而日本這邊雖然換了桂太郎上台,但是在英法美德的聯合壓迫下,桂太郎也不能繼續拖延下去了,雖然他可以繼續把和談拖延下去,但是駐紮在國外的陸海軍每日的支出是不能停止的,繼續拖下去日本不僅拿不到更多的好處,還有可能連威嚇中國同俄國的力量都要耗盡。
但是,今天各大報紙的頭版刊登這一協議的簽署消息,顯然不是在支持政府。除了官方報紙簡單了陳述了簽字的消息,民辦報紙都對朴次茅斯停戰協議的內容進行了批駁。
批駁的重點:一個是政府放棄了對俄國索要軍費賠償;另一個是俄國只是放棄了在滿洲的特殊利益,並沒有把滿洲的利益轉交給日本。且俄國除了庫頁島外,拒絕放棄其他領土主權,因為日本沒有聲索其他地區的理由。
此停戰協議並沒有體現日本在戰爭中的勝利地位,就如協議的名稱所反應的,這是停戰協議而非戰敗協議。也就是說,俄國始終不承認自己戰敗了,只是中止了這場戰爭而已。俄國的傲慢讓日本的知識階層發現了,他們為俄國人的這種藐視姿態感到了憤怒,因此報紙上才會對這停戰協議如此大加批判,好似小村簽署的是一份日本投降的協議一般。
這場戰爭在日本的知識階層看來,實是日本維新事業的最大成果,走上了維新道路的日本在經歷了近40年的奮鬥後終於打敗了白種人,這是多麼勵志的故事。正因為這場戰爭的勝利,使得許多自由民權主義者轉向了國家主義,變成了日本這個新帝國的支持者。
和普通日本民眾想要從俄國這個戰敗者身上獲得補償的心理不同,日本的知識階層其實更在意白種人承認日本已經是文明國家的一員,因為日本打敗了白種人列強-俄羅斯帝國。
但是俄國人的做法打破了這些知識階層的美夢,讓日本的知識分子們發覺,就算他們打敗了白種人,這些白種人也可以拒絕承認日本的勝利,從而否定日本有資格和他們站在一起。日本知識分子對於白種人霸權的憤怒,最終都轉化成了對於現政府的批評。
林信義放下了手上的報紙,他心裡進一步確認了,桂太郎內閣開始進入倒計時了,之前他還不怎麼理解日本人為什麼會對朴次茅斯和議如此憤怒,東京市民又是怎麼組織起這麼多人的遊行並衝破了警察和陸軍的攔截,搞出了日比谷燒打事件的。
這些報紙上的文章,讓他真正明白了,這一事件之所以會爆發,因為領導者是整個日本的知識界精英,不是少數人和普通市民,讓精英們憤怒的不是協議中的賠款多少,而是協議沒有體現出日本作為戰勝國的待遇,桂太郎這次算是替列強的傲慢姿態背鍋了。
下了馬車走進萬朝報報社的院子,林信義這才發覺報社內一片混亂,許多穿著不錯的男子正叫囂著讓社長黑岩淚香滾出來。林信義拉住一名編輯詢問緣由,原來這些人是來找黑岩要賬,據說黑岩和人炒股虧了不少錢,這些人是借錢給黑岩辦報的,或者是萬朝報的合作商戶,他們擔心黑岩會破產,所以都上門來索要債務了。
林信義聽話頓時大怒道:「豈有此理,黑岩社長不會連廣告的錢也挪用了吧,不行,我得先讓他把廣告費退還來再說…」
原本還想著讓林信義這個海軍代表出面勸說債主們寬限幾天的編輯頓時有些傻眼,他這才發覺自己似乎辦了件蠢事,於是便趁著林信義朝著社長辦公室走去,看了看左右沒人注意到自己後就偷偷溜走了。
對於黑岩淚香來說,今次簡直是無妄之災,實際上他在股票上虧的錢並不多,但是這一次在海軍的支持下進行的擴張,卻真正讓他負債不少,但是憑藉著海軍這邊給與的大筆廣告合同,他完全不擔心自己的財政問題。
可問題在於,這些債主和合作商戶並不相信他的話,他們堅持要求黑岩清理賬目,若是一個兩個黑岩也不會為難,但是這麼多人一起上門結賬,他就真的沒辦法了,畢竟報紙也是一門生意,生意就必然是錢不斷流動的循環圈子,把資金流切斷了,生意還能維持下去么?
然而最大的打擊還是來自於林信義,面對萬朝報被人逼債的場面,這位年輕人非但沒有勸說來要債的債主們,反而嚷嚷著要黑岩把廣告費先交回來,否則他就找人和萬朝報打官司,這下就更加刺|激眾人的惶恐心理了,連原本已經被黑岩說動的幾人也返回來要求給自己結賬了。
在黑岩焦頭爛額時,林信義終於出聲說,不如組織一個債務委員會對萬朝報的債務進行整理,不要讓少數人吃虧,大家應當共同進退,這才沒讓債主們的討債行動變成對黑岩的武鬥。
在眾人推舉債務委員會委員時,林信義和黑岩進行了單獨的談話,他要求黑岩或者讓出萬朝報的控制權,或者把廣告費用退還給海軍。
黑岩對此頗有怨氣,認為林信義的建議毫無道理,既然海軍和萬朝報簽署了合同,怎麼能夠強行索回廣告費用呢?林信義則注視著他說道:「海軍是給沒有爆發醜聞的萬朝報投入的廣告,但是你的個人債務已經影響到了萬朝報的形象,也就是說,現在的萬朝報是否還能讓市民信任都是一個問題,那麼過去的廣告約定自然就不作數了。畢竟我們投放廣告時,給出的價格是包含了萬朝報這份報紙的社會影響力的。」
黑岩有心和林信義爭論,但卻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在這樣的局勢下,海軍的主張顯然更能得到法庭的支持,他根本沒法和海軍打官司,於是又轉而苦苦哀求起了林信義,他認為自己對於海軍一直都是友好的,海軍不能落井下石。
林信義則冷靜的向黑岩指出,「僅僅要求您放棄對萬朝報的控制權,這正是海軍念著你的人情的表現,否則我們大可以讓萬朝報破產然後再收購,那樣海軍的支出要少的多。事實上,這麼多人上門鬧事,就算我們接手萬朝報,今後這個名字也不能用了,我們已經給足你人情了,接下來還是以資本主義的方式行事吧,畢竟現在的日本不正在追求資本主義么…」
黑岩淚香最終還是決定接受林信義的建議,放棄了對萬朝報的控制權,林信義於是以債務委員會主席的名義對萬朝報進行了財產保全,並正式開始了萬朝報和其他小報的合併行動。安部磯雄被邀請主持這些報紙的合併事務,並為新的報業集團建立制定各項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