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章

第六卷

伊藤博文還沒有對林信義的話有什麼激烈的反應,但是他身邊的末松謙澄卻不以為然的對林信義反駁道:「大英帝國在世界上佔領了這麼多地方,各國也未有敢於挑戰大英帝國之權威的,可見國際間的秩序本就是強存弱食,並未有什麼平等合作,日本就算善待朝鮮,各國也未必會因此高看日本,而朝鮮也未必會因此親近日本,日清之戰的起因,不就是朝鮮想要脫離宗主自立么。」

事實上,如果是在其他場合遇到林信義,末松謙澄是不屑於和這樣的年輕人進行口舌之辯的,畢竟雙方之間的地位差距實在太大了,作為一個維新時代成長起來的官僚,末松是非常注意這種資歷上的差異的,這正是他們在體制內爭奪話語權的方式。

像伊藤、山縣、澀澤這些明治政府的開創者,他們的腦海中並無一個神聖而不可侵犯的體制,在他們看來只要是不合時宜的制度盡可廢除,畢竟他們都是經歷過倒幕戰爭的,知道一個僵化的體制並不能讓民眾去擁護它,越是看起來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被戳破了光環之後也就越容易被民眾拋棄。

當然,為了樹立起維新政府的統治合法性,他們又不得不給這個新政府添加上神聖的光環,天皇的神聖性和幕府將軍的威嚴,本質上是同一類的,都是不能被質疑的統治合法性。

只不過伊藤、山縣這些倒幕元勛知道,這種神聖性是為了維持政府的統治,而不是令政府向天皇屈服,但是對於末松謙澄這種第二代官僚來說,他們即便有些人知道這個道理,也不敢去修改體制維護這個道理,因為他們的權力來自於這個體制,而非如元勛那樣把自己的權力賦予了這個體制。

所以,在體制內成長的官僚,只能通過職位和資歷發出自己的聲音,而不能試圖以自己的意願去壓倒體制。林信義在末松謙澄眼中不過是個出色的年輕人,但其試圖動搖體制的念頭,依然是末松所不能忍受的,只是當下做主的乃是伊藤,他也只能使用口舌去駁斥年輕人的膽大妄為了。

雖說明治時期的日本人正是個性最強烈的時期,但林信義顯然要比這更進一步,因為他體內就不是一個日本人的靈魂,因此對於末松謙澄的駁斥他絲毫沒有感到畏縮,反而輕笑一聲說道:「末松男爵據說是在英國留的學,那麼想必應該知道,大英帝國和不列顛尼亞是不等同的。

大英帝國不過是以英王為領袖建立起來的君合國,不列顛尼亞雖然控制著大英帝國的政治和經濟,但是大英帝國內部的各個殖民政府並不效忠於不列顛尼亞,哪怕這些殖民政府中的官員主要來自於不列顛尼亞。

所以,大英帝國確實是一種強者支配弱者的結果,但弱者的反抗並沒有因此而消失。遠的有北美十三州的獨立,近的有布爾戰爭和印度民族主義運動,都說明了大英帝國的統治並不算穩固。

至於說大英帝國在外部沒有挑戰者,這就更加是個笑話了,先不說路易十六幫助北美十三州獲得獨立,就算是之後的拿破崙帝國也曾經和大英帝國對抗了十年以上,而現在的德國又對英國的海上霸權發起了挑戰,就連日本在可以預見的將來,也會因為亞洲的航行自由權和英國不得不發生衝突。

所以,大英帝國內部存在著各殖民地和不列顛尼亞之間的矛盾,外部又受到了各新興海洋國家的挑戰,大英帝國今天的地位並不是來自於它真正的實力,而是由過去的歷史決定的,什麼樣的歷史決定了大英帝國今天的地位?

就是不列顛尼亞首先完成了蒸汽機領導的工業革命,這種生產技術帶來的生產力的飛躍,讓不列顛尼亞超過了同期世界各國一個時代,從而造就了一個輝煌的大英帝國。而現在不僅僅蒸汽機已經為世界各地所知,甚至連電力和內燃機這樣的新技術也在世界快速的傳播開來了,這就意味著不列顛尼亞在生產力上已經不能領先於各國,也就意味著大英帝國存在的物質基石開始動搖。

所以,大英帝國的瓦解就是一個時間問題,它不是被外力打破,就是被內部打破,總之,依託於強大的海軍建立起來的大英帝國,也必將因為海軍的衰弱而消亡。

那麼轉回到日本和朝鮮的問題上,日本和朝鮮之間的強弱,不過在於日本提前進入到了工業時代,但朝鮮並不是不能進去,而是被其腐朽的體制所拖累了,一旦日本吞併朝鮮,必然要對朝鮮的政治和經濟制度進行變革,最終使朝鮮的資源能夠支持日本的工業化,那麼反過來就是為朝鮮的工業化掃清了道路,試問一個和日本同處於工業時代的朝鮮,還肯承認自己是弱者嗎?

試圖用弱肉強食來證明日本吞併朝鮮是合理之舉,那麼這將會成為朝鮮民族主義者用以對抗日本的最有力武器,因為自強自立的朝鮮不能屈服於日本。而對於其他國家來說,比日本弱小的國家不會信任日本,比日本強大的國家則會想要吞併日本,這就是日本吞併朝鮮的害處。」

末松謙澄依然不認可林信義的理論,弱肉強食這種國際秩序的準則已經深刻的改變了他的世界觀,哪怕他承認林信義說的後果也許會出現,但也認為這只是日本還不夠強大,只要日本能夠變得更為強大,這些不利的因素還是可以消除的。至於說大英帝國或者今後會因為這些問題如羅馬帝國一樣消亡,但日本想要的是成為現在的大英帝國,至於以後的事,且等坐上這個位置之後再去考慮解決也不遲。

當然,他也不得不承認,林信義的知識面是比普通的日本人要廣博的多,至少許多人是分不清大英帝國和不列顛尼亞之間的區別的,只有他們這種真正在英國留學過的人,才能切實的感受到這種差異,事實上在倫敦人眼中,連蘇格蘭人都不能算是純正的不列顛人,只有英格蘭人和威爾士人才真正代表著不列顛尼亞。

所以,許多日本人試圖讓日本成為亞洲的英國,實際上他們壓根就沒搞明白,他們想要日本成就的到底是不列顛尼亞,還是大英帝國。不列顛尼亞是排外的,而大英帝國則是包容的,在這樣的對立下居然能夠造就出璀璨的維多利亞時代,確實是個奇蹟。

而許多日本人既不了解不列顛尼亞,也不了解大英帝國,只是羨慕於維多利亞時代的繁榮和富強,夢想著在日本複製這樣一個盛世,就這些人的思想來看,確實還不及他面前的年輕人看的明白。

不過伊藤博文顯然要比自己的女婿靈活的多,他並不介意聽一聽不同的想法,從而可以給自己下決斷時多一些參考,而這也是他和女婿之間最大的區別。末松謙澄的履歷雖然不錯,甚至連內務省的長官都擔任過了,可依舊不是這個國家的決策者之一,他只是執行者而已,而執行者最為反感的就是試圖挑戰政策的聲音。

伊藤出言向林信義問道:「所以,你是反對日本吞併朝鮮的了?那麼你覺得,不採用吞併的方式,該如何讓朝鮮認同日本對其的政治指導呢?」

林信義思考片刻後回道:「作為一名日本人,我不能反對日本吞併朝鮮的國策,我反對的是以日本吞併朝鮮的思想去推動這一國策。」

末松謙澄聽的迷糊了,他詫異的問道:「不以日本吞併朝鮮的思想去推動日本吞併朝鮮,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林信義瞧了瞧一旁鎮定的看著自己的伊藤,方才不慌不忙的說道:「中國歷史上有過多次的蠻族入侵中原王朝的事件,但是真正能夠成功的不過只有兩次,蒙古人建立的大元和滿人建立的大清。

從這兩個成功的範例來看,這兩個少數民族在入主中原時都放棄了把中原人胡化的想法,雖然他們在形式上吞併了原有的中原王朝,但元和清明顯不屬於胡人政權,但也不是純粹的中原王朝。

所以,日本吞併朝鮮,國家形態上的改變不會帶來朝鮮人的激烈反抗,但如果想要把朝鮮人變為日本人,那麼朝鮮人就一定不會成為日本人,他們反而會加強對於朝鮮民族的認同感。日本今後將會被朝鮮問題所牽制,從而再無可能建立起一個以日本為領導者的亞洲新秩序。

列強和鄰國如果想要讓日本做出什麼讓步,刺|激朝鮮的民族主義就是最簡單的辦法,於是朝鮮也就成為了未來日本外交上的軟肋,不管日本提出多麼高尚的建議,只要別人一提朝鮮問題,日本就成為了欺世盜名的偽君子,日本的外交也就走進了死胡同。」

對於林信義的國際觀,伊藤博文還是相當看重的,雖然海軍那邊對林信義這幾年的行蹤遮遮掩掩的,但他還是清楚林信義到底去了哪,又幹了什麼的,從某個角度來看,林信義之前的中國、印度之行,何嘗不是在驗證他所主張的國際觀呢?而這種國際觀,伊藤已經從其上交的一系列文章中感受到了。

和末松謙澄相比,伊藤其實更能理解林信義在朝鮮問題上所持有的立場,因為他不是現在才開始了解林信義的立場,而是一直在關注對方的成長,因此不會如末松那樣大受震動,可他心裡也還是有些驚訝的,因為林信義的成長超過了他的預期。

伊藤心中一邊思索著,一邊張口問道:「如何才能讓朝鮮人不覺得,日本試圖把朝鮮人變成日本人?我們只是在向朝鮮傳播文明,讓朝鮮人沐浴文明之光,而不是日本徵服了朝鮮。」

這就是林信義不想和伊藤博文太早見面的原因,雖然他知道伊藤有提攜年輕人的喜好,只要確實是有才能的年輕人,都能得到伊藤的重視,但是這種重視是建立在為其所用上的。

最麻煩的一點是,伊藤是一個有著自我意識的政治家,不是西鄉從道這種沒有政治理念的軍人能夠相比的,後者只是想要利用他來壯大海軍,而並無修剪枝葉的打算,而伊藤卻試圖把有才能的年輕人變為他所建立的明治時代的基石,他並不容許年輕人的才能去破壞他所締造的明治時代。

也許在外人看來,伊藤博文是一個政治上過於靈活的政治家,缺乏西鄉、大久保、木戶、山縣那種一以貫之的政治主張,但林信義卻很清楚,伊藤博文的政治理念就是維護他們這些倒幕志士所打造出來的維新政府,只要不危害到這個政府的存在,那麼伊藤就是一個很好溝通的政治人物,可一旦有人威脅到了這個政府,那麼即便是山縣這種軍部的領袖,也不會讓伊藤有所退讓。

相比之下,井上和松方這些元老,雖然有著一以貫之的政治主張,但是面對大勢時,他們還是會暫時的放棄自己的主張向大勢屈服的。而政治上以靈活著稱的伊藤,在原則問題上卻是強硬的,這也是伊藤能夠在大久保、木戶之後成為政府領袖的原因。

伊藤的這一問題表明了,他所關心的始終是日本的未來而非亞洲的未來,也就意味著為了日本的未來,他終究還是會選擇推進吞併朝鮮的國策。林信義在心中轉過這個念頭,沉吟了許久方才開口說道:「從英國開啟蒸汽機革命以來,這一百年的國際政治歷史就說明了一件事,不進入工業時代的國家和民族是沒有未來的。

而電力和內燃機的發明,又說明了工業革命並沒有停滯在蒸汽時代,世界現在還在工業革命的進程之中,從工業的發展歷史來看,工業正變得越來越複雜和專業化。

過去小鐵匠鋪生產的熟鐵和摻炭鋼,加上一名技術出色的鐵匠,也能慢慢敲打出一台蒸汽機。但是現在的發電設備和內燃機,不僅需要現代鋼材和職業工程師,還需要科學家的精心計算、設計,各種大型機器的協助,才能完成成品,而想要讓其運轉起來,還需要對使用人員進行培訓。

這種工業發展的歷史說明了一種趨勢,就是蒸汽機時代的工業體系也許只要幾百萬人就能建立起來,但是電力和內燃機時代的工業體系也許就要前者的十倍人力和資源,而工業革命繼續往前的話,想要建立起一個完整的工業體系,需要的人口就有可能是以億為單位的人口。

因此,凡是想要跟上工業革命進程的國家和民族,就不得不按照工業發展的規律去拓展本國的資源和人口,否則就會被迫止步。想要讓朝鮮人認為自己是在進入新的文明時代,而不是被日本所征服,那麼就得先讓朝鮮人理解,什麼是工業文明,就得讓朝鮮人成為此種工業文明的一部分,享受到工業發展帶來的好處。這就是我的看法…」

當澀澤子爵安排好酒席返回時,林信義終於抓緊機會提出了告辭,在伊藤的盤問下他總有一種無所遁形的緊張感。林信義是以今晚和木子有約為由告辭的,雖然伊藤覺得林信義在女人面前過於委曲求全了,但他也終於沒再挽留。

林信義離開之後,伊藤博文依舊在澀澤榮一準備的酒席上喝的酩酊大醉,一如既往。不過今次伊藤告辭離開時卻要比往日早了許多,在離去時伊藤還笑著邀請澀澤子爵的繼室兼子夫人跳上一曲西洋舞,這令以爽朗大方聞名的兼子夫人有些不知所措,最終還是過來陪客的料亭老闆娘喜子出面把伊藤哄上了馬車,算是結束了今晚飛鳥山的熱鬧。

馬車上,末松謙澄還在擔憂伊藤是否喝的太多,結果半路上伊藤卻悠悠的清醒了過來,向著他問道:「你覺得林信義這個年輕人如何?」

末松謙澄遲疑了數秒後回道:「英氣勃勃,就是似乎過於傲慢了。若是能琢磨一段時間,當可為棟樑之材。」

隱藏在車廂陰影內的伊藤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口酒氣說道:「傲慢嗎?我倒是覺得他過於克制了。真是失策,早知道他能這麼快整合起海軍的力量,我就不應該讓他進入海軍,這下倒是讓西鄉佔了便宜了。」

末松謙澄頓時睜大了眼睛,他有些不清楚岳父說的是什麼意思了,這樣的林信義還叫克制,那麼不剋制的林信義又該是什麼樣子?

不待末松反應過來,伊藤又說道:「你去見見平田,請他向山縣轉達一個意思,桂太郎下台之後是否願意把政權交給政友會,否則…政友會只有選擇和海軍站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