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二章

第六卷

關於朴次茅斯協議的報道一經報紙公布,當天下午就有人陸續在日比谷公園等地發表了街頭演講,對停戰協議的簽署表示了不滿,這些發表演講者主要還是愛國學生和激進的右翼知識分子。

但是到了第二天上午,媾和問題同志會的人開始加入了這場反對現政府的群眾集會,於是事態就開始失控了。媾和問題同志會其實就是戰前的對俄同志會,這一組織和黑龍會的關係相當的密切,東京地價暴跌事件,使得黑龍會和對俄同志會都受到了打擊,不過後者有近衛篤麿等華族的庇護,因此保存了下來。

不過隨著近衛篤麿去世,對俄同志會一度解散,但是隨著戰爭進入到收尾階段,這些政客和浪人再度組織起了講和同志會,試圖在這場大戰中撈取一份榮譽,從而贏得民眾對自己的關注和支持。

當伊東公開發表了對俄妥協的宣言後,講和同志會就更名為媾和問題同志會,表示了在這一問題上持有的強硬立場,反對同俄國、中國進行妥協。媾和問題同志會雖然和黑龍會頗有淵源,和陸海軍的強硬派也有聯繫,但是同志會的骨幹實質上還是反對藩閥政治的民黨成員。

這個所謂的民黨可不是代表普通國民的黨團,而是指在政治鬥爭失敗後被迫退出維新政府的土佐藩板垣退助一系和佐賀藩的大隈重信一系,這個民,指的是和官府對應的民間的意思,而不是代表民眾。倒幕事業雖然是四強藩聯手干成的,但是在維新政府的內部鬥爭中,薩摩和長州卻取得了最後的勝利,把土佐和佐賀兩閥趕出了政府。

板垣退助和大隈重信於是轉而支持自由民權,主張召開國會以遏制薩長政府,但是這個國會可不是為了平民召開的,而是為了那些在政治鬥爭中失敗的武士及地主而開的,也就是日本的地主階級。所以,板垣退助和大隈重信領導的民黨雖然反對藩閥政治,但並不反對向外擴張的軍國主義,他們反對的只是薩摩和長州壟斷政府權力而已。

之前東京市民爆發了反對伊東首相遊行示威時,這些政客還在觀望,因為他們覺得剛剛領導日本取得勝利的伊東內閣是很難被民眾的抗議所推倒的。但是事情的發展卻出人意料,伊東居然就這麼輕易被趕下台了,於是當桂太郎內閣簽署了讓民眾失望的停戰協議後,這些政客們就忍不住想要藉助民眾的力量把桂太郎內閣也推翻了。

只是,這些媾和問題同志會的政客和浪人只會煽動市民情緒,壓根不會組織示威遊行活動,因為拿不出如何反對政府的具體目標,上一次的市民遊行示威目標是很明確的,就是讓伊東首相下台,讓強硬派桂太郎上台,而這一次民黨雖然想要讓桂太郎垮台,但壓根就沒想過如何善後,於是沒有目標的遊行很快就變成了打砸搶。

桂太郎也是被上一次井然有序的市民遊行給欺騙了,他覺得市民的抗議活動這一次也應該不會過於激烈,因此主要讓警察在皇居和首相官邸前進行了保護。但是,失去控制的市民先是放火燒毀了公園附近的內大臣官邸,然後又去搗毀了為政府辯護的國民新聞報社,接著就開始了無序的攻擊。

很快,對政府抱有深切不滿的工匠、腳夫、車夫等底層勞動者也加入到了破壞行動中,這些人的攻擊目標就比較明確了,平日里欺壓他們的派出所和警察署,他們所看不慣的基督教會,這下整個東京都失去社會秩序了。

當暴動開始向著橫濱地區蔓延,發覺事態有可能全面失控,桂太郎終於向宮內進行了請示,在東京採取了戒嚴行動,動用了軍隊在東京街頭維持秩序。

不過日比谷燒打事件已經引發了國內外的震動,全國各地的群眾紛紛集會支持東京市民的行動,並要求追究內閣成員的責任,在美國的小村外相甚至收到了勸其自殺謝罪的電報。而各國在日外交官對於日本民眾的暴行也感到了震驚,他們認為日本只是表面上對歐洲文明表現了馴服,但是骨子裡還是野蠻人的作風。

宮內對於桂太郎的處理方式極為不滿,據宮內省的人私下說,天皇認為桂太郎和伊東祐亨相比,能力實在是差的太遠,伊東伯爵至少不會把事情辦的如此糟糕。

這種風聲很快就傳到了山縣有朋耳中,他於是向身邊的親信平田東助問道:「你認為政友會組建下屆政府,是否會對軍部更為有利?」

作為山縣在政治上的助手,平田東助一直在貴族院為山縣拉攏住一批議員,以對抗伊藤一系的議員。他很清楚,山縣口中的軍部實際上指的是陸軍而不是陸海軍。

山縣能夠問出這個問題,便代表著他對於桂太郎內閣的前途已經不看好,平田思考了片刻後說道:「現在外面對於海軍的風評又好了起來,坊間評論,伊東伯爵雖然提出要和俄、中妥協,但是至少伯爵還拿出了縮軍作為交換,而桂首相不僅不能從俄、中身上獲得戰利品,還想要繼續擴軍,這就過分了。

若是讓海軍再次上台,恐怕縮軍一案就不得不提上議程了。若是和政友會進行協商,陸軍的增師案則還有通過的可能性。至於海軍和政友會之外的民黨勢力,他們肯定是不可能和軍部合作的。」

山縣也知平田說的是正確的,伊藤的建議實質上對陸軍最為有利,雖然他在部下們面前一直主張陸海軍之間沒有大的分歧,當下最大的問題還是軍部和政府、政黨之間的矛盾,所以陸海軍需要團結。

不過看了這一次東京的燒打事件,山縣越發確定上次東京市民反對伊東內閣的遊行必然是海軍在搗鬼,因為上一次的遊行未免太有組織性和針對性了,目的達成之後,市民的情緒就穩定了下來,而今次即便頒發了戒嚴令,全國各地的群眾集會也還是接連不斷,這才像是底層民眾發泄平日里蓄積起來不滿的表現啊。

只是,陸軍沒有抓到海軍的痛腳,哪怕山縣再怎麼對海軍抱有懷疑,也不能拿這種懷疑去質疑海軍。對此山縣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大約是真的老了,以至於沒有從前的精力去掌控軍部了,哪怕是西鄉從道在的時候,海軍也沒敢在背後做這樣的手腳坑陸軍啊。

想到這裡,山縣對於桂太郎的能力也頗為焦慮了起來,他覺得桂太郎這個接班人似乎並無能力延續長州派對於軍部的領導力,或者他應該考慮下一代的長州派接班人了。

思索再三,山縣終於開口說道:「你去和桂太郎說說,讓他自己去同政友會談談。然後幫我回覆伊藤侯,下一代的事就交給下一代人自己去協商,我們這些老人不如在一旁觀察,畢竟帝國的未來總歸是要交到他們手上的…」

聽了末松謙澄帶來的山縣侯爵的回答,伊藤博文站在自家後院注視著水池中爭搶著食物的錦鯉靈動的身影,搖著頭嘆息道:「山縣過於傲慢了,到現在還沒有真正的把海軍視為自己的對手啊,他以為我是在趁機分化陸海軍嗎?陸軍看來還要多吃點虧,才會明白事理啊。」

末松謙澄終究還是把隱藏在心裡許久的話問了出來,「侯爺是不是太過重視海軍了,就算這次海軍讓陸軍吃了一次虧,可伊東和山本終究還是難以和山縣侯對抗的吧。」

伊藤輕輕往水池中拋灑魚食,口中卻不停地說道:「伊東疏於小節,山本又太過注重細節,他們兩個又難以互相信任,所以,海軍在他們兩人手中,實不如西鄉侯在的時候,至少海軍還能保持一個聲音。

我曾經對你說過,我國政治之穩定實賴於兩個平衡,軍部和政府之間的平衡,陸軍和海軍之間的平衡。西鄉的去世讓陸軍變得過於強大了,所以需要引入政黨的力量對軍部進行平衡。

我讓西鄉把信義帶入海軍,其實是想著十年或二十年後,海軍能夠再出現一個強力人物以平衡陸軍的勢力,從而讓政府可以對軍部加以牽制。

我確實沒有想到,信義在海軍中這麼快就能發出自己的聲音了,海軍重新凝固為一個整體的趨勢已經形成,而陸軍這邊雖然有山縣和大山坐鎮,可是兩人以下卻沒有一個真正能夠凝聚陸軍人心的人物,即便是兒玉不死,他和桂太郎之間也難以團結一致。

海軍提出縮軍,並不是為了國家考慮,而是為了打擊陸軍,陸軍上下只是感到了不滿,卻沒有意識到縮軍提議背後海軍的目的,陸軍今次這個虧吃的一點都不冤枉。

我現在所擔心的是,若是海軍壓倒了陸軍,軍部內部的平衡被破壞,那麼軍部和政府之間的平衡還能保存嗎?海軍的野心究竟會到什麼程度,這也是我所擔憂的。」

末松謙澄不免覺得岳父對於林信義過於看重了,他懷疑的說道:「林信義固然有才能,但總不至於要比昔日的西鄉侯更能得海軍上下歸心吧?更何況他還這麼年輕,就算得到伊東伯爵的看重,真想要左右海軍的意志,會不會還太早了些?」

伊藤終於回頭看了女婿一眼,認真的說道:「西鄉侯在海軍中的聲望固然不是信義可比,可是西鄉侯要顧忌的東西實在太多,因此他的內心就太好看穿了。信義雖然年少,但是他所牽掛的東西太少,你沒法預料他什麼時候會放手一搏,這就是很傷腦筋的問題。

另外,你真的覺得,伊東這次安然下台,讓桂太郎上來背了黑鍋,這事是自然發生的嗎?現在外面那些人乾的混賬事情,才真正是自然而然。我只是想要提醒下山縣,不要過於輕視海軍,免得繼續掉進坑裡去。」

末松謙澄終於沉默了下去,有了這一次針對桂太郎內閣的騷亂作為比較,他也覺得之前針對伊東首相的市民遊行未免過於和氣了,只是他實在難以相信這背後的組織者會是林信義,這樣的陰謀也太不適合那個笑容爽朗的年輕人了。

對於末松的不願相信,伊藤也只能在心中搖頭不已,畢竟如果不是了解了林信義在中國、印度的行蹤,他也不會這麼快對林信義產生警惕之心。雖然他對於林信義在印度具體幹了什麼還不是很清楚,但是他很了解英印政府為了圍剿進入印度的中國軍隊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最終英國人還是不得不承認了失敗。

從他搜集到的關於印度政府的剿滅舉措來看,他認為印度政府的一應判斷並沒有出錯,換成是他去主持印度政府,也未必能考慮的這麼周詳。可以說,英國人把過去在殖民地的成功經驗都使用上了,還擁有著遠遠超過對手的軍事力量和後勤供應,但是依然被中國人輕易的化解,反而增強了印度民族反對大英帝國的自信力。

所以,在他看來,林信義並不是一個簡單的軍人,而是和他、山縣類似的政治家,他們都是有著各自的政治理念,並會採用任何手段去實現這種政治理念,而非是服從上命的官僚。再怎麼出色的官僚也不可能突破體制的束縛去實現自己的政治理念,但政治家會通過改變體制來達成自己的政治主張。

站在明處的山縣若是還找不到自己的對手,那麼再次吃虧也是免不了的。伊藤很清楚一點,像他們這類人是不會在意官職和地位的差距的,只要能夠撬動權力實現自己的目標,那麼他們就一定會下手實施。現在阻擋林信義的不是年紀和軍銜,而是以山本海相為代表的薩摩主流,一旦山本海相向伊東祐亨屈服,那麼海軍內部的整合就會宣告完成,在西鄉從道之後,海軍將再次團結在一個核心之下。

林信義會如何使用這股力量,就連伊藤也吃不準了,所以他才讓末松去給山縣提個醒,試圖壓一壓海軍的勢頭。畢竟林信義才20出頭,要是現在就讓他在海軍內部站穩腳跟,十年之後,他們這些老人若是不在了,還有誰能壓制的住他?

想到這裡,伊藤都覺得自己有些怪異了,他此前一直都是看好這個年輕人的,想著應該提攜一下他,好讓他能夠在海軍中儘快出頭,這也有利於自己對陸海軍的控制。但是現在這局面,想要先出手壓制對方的卻是他自己,因為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棋盤上出現一顆有著自我意志的棋子。

把手上的魚食丟入水池,然後輕拍雙手,伊藤博文有些意興闌珊的對女婿說道:「既然山縣侯認為這是下一代的責任,那麼你就把這消息告訴給西園寺吧,我也想看看,海軍會怎麼應對…」

當東京的社會秩序隨著戒嚴令的頒發開始恢複過來,林信義也跟著小川平吉一家返回了長野,準備迎接新年的到來了。維新之後,日本就把舊曆改成了公曆,於是新年也就挪到了公曆的1月1日開始。

從東京新橋到長野縣上諏訪的鐵路此時已經完全貫通,因此林信義一行人返回長野老家時就方便了許多。過去需要4到5天的行程,現在只需要6個小時就夠了。

小川英次郎和竹內野兩位中學時代的好友也和林信義一道返回了老家,他們兩人今年剛從東大畢業,只不過前者如願以償的進入了東大文學部,而後者最終還是選擇了法學部。

小川英次郎、竹內野和林信義重逢雖然感到開心,但也赫然察覺到雙方之間的距離似乎變大了。這種距離不是指人情上的遠近,而是指對社會的認知的廣博和深入。一般來說,大學生顯然要比軍人更加的開明一些,畢竟軍人所受到的教育要更加的狹隘,但顯然林信義並不在他們的這種認知當中,當林信義和小川平吉談論起社會問題和政治問題時,兩人幾乎都插不上嘴。

比如小川平吉談論起私鐵國有化的問題,小川英次郎和竹內野都是表示贊成的,認為國有化對國家更為有利,也方便民眾出行,私有化的鐵路可不會去建設無利可圖的路線。不過林信義卻這樣看待這個問題,「從日本的人口密度和經濟發展程度來看,其實大部分鐵路線路現在都是虧損的,但是鐵路所經過的地區,地價卻獲得了上升。

私鐵國有化在客觀上確實有利於國家,甚至還促進了地方經濟的發展,但是目前各方所主張的國有化方案,實質上是私人鐵路公司想要把虧損路線出售給國家,保留那些盈利的路線。要想把17家鐵路公司的私有路線國有化,那麼至少要發行5億日元的公債,這一方案有利於鐵路公司和地主,但是對於國民來說就是一個負擔,因為他們不僅要用稅收支付私鐵公司開出的溢價,還要承擔起高昂的票價,因為國民對於國有鐵路公司並沒有監管的權力。今後國鐵虧損過多再度私有化也不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