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九章

第六卷

東京伊皿子伊藤博文府邸,末松謙澄正在書齋中向著岳父彙報著自己的調查報告,「…雖然表面看起來這些記者和報社都沒什麼問題,也查不到有人和他們接觸的痕迹,但是我卻覺得有幾個可疑之處。

首先,那幾位吹捧桂太郎的記者有幾位此前並不親近陸軍,雖然他們都說彼此之間並不認識,對於桂太郎的報道完全是出於對伊東首相的軟弱而為之。

但是我發現他們的回答非常的類似,好似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另外這些記者在最近都發了一筆小財,不是中了獎,賭博贏了錢,就是獲得了意外的遺產,但我發現他們賬戶里的錢其實都來自於第一銀行,這就比較奇怪了。

當然如果是其他人去查的話,應該是查不到的,不過第一銀行那邊也只肯給到這個程度的情報,拒絕說明錢的真正主人是誰。若是想要進一步追查,恐怕要岳父您親自詢問澀澤子爵了。」

靠在一張寬大椅子上的伊藤看著女婿饒有趣味的問道:「你覺得澀澤子爵和這件事有關係?」

末松謙澄思考了好一會才搖著頭說道:「澀澤子爵是一個醉心於發展事業的人,他從大藏省辭職之後就一直遠離政治,就是怕被牽連進政治鬥爭中去,我覺得他一定不會去參與這件事,不過,他能夠接受伊東的邀請擔任財相,應該和海軍關係不錯啊,為什麼不告訴海軍一聲呢?我有些想不明白。」

雖然末松說自己沒想明白,但伊藤還是聽明白了女婿沒說出來的意思,就是澀澤子爵或者還是有可能下場了,在權力的誘惑下,什麼事都是有可能發生的。

伊藤微微搖著頭說道:「澀澤這個人不會被權力所迷惑,就算他想要權力,也不過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僅僅因為權力而下場,他早就活不到現在了。不過,你說的也不錯,這個世界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所以不如自己親眼去看看,今天的天氣不錯,給我備車,我去飛鳥山做一個不速之客好了。」

在前往飛鳥山的路上,伊藤心裡其實對整件事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脈絡了,只是他還沒有找到誰在操作這件事,印象中海軍的幾個骨幹人物都沒有這樣的政治頭腦,而再往下去,誰又能動員起海軍的力量編織出這樣一個局?

當然,最讓他感到意外的還是,澀澤榮一這位老朋友居然也能被說動,在這場政治事件中扮演了一個角色。他欣賞澀澤的才能,但並不希望對方把這種才能用在政治上,因為對方和德川家之間的關係實在是太過密切了,雖說現在的東京已經不是德川家的江戶,連明治天皇都和垂垂老矣的德川慶喜進行了和解,但對他們這些倒幕時代走過來的老人來說,他們對於德川家的警惕是不可能放下的。

所以,伊藤和澀澤雖然私下相處的還不錯,第一銀行同樣也是他和井上的錢袋子,但對澀澤的警惕心,他可一直都沒放下過。他很想知道,海軍到底是如何動了自己的錢袋子的。

澀澤榮一在飛鳥山的府邸位於飛鳥山西原,這是一處擁有田園美景的地方,朝有繁花,夜有明月,曾經是澀澤和髮妻的愛巢,不過隨著髮妻去世,澀澤就搬離了這裡。

荒廢了十三年後,澀澤讓人改造了飛鳥山府邸,於明治三十四年再次搬回飛鳥山,不過改造後的飛鳥山府邸已經變的面目全非,成為一座西洋建築、東洋園林相結合的豪華莊園,比從前的舊府不知大了多少倍。

伊藤並沒少來這裡,因此下了馬車後也不要人通報,問清了澀澤正在和室同訪客喝茶,他就大剌剌的朝著和室走去了。

伊藤原本以為,來拜訪澀澤的是那個經濟界的人士,不過走到和室附近,聽到和室內傳出的談話內容,他覺得有異,於是制止了末松謙澄和澀澤的管家上前,靜靜的站在門外傾聽起了內里的談話。

房間內,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林信義正對著澀澤榮一侃侃而談,「…榮一翁認為工商業對於國家很重要,這一點小子是認同的,不過我認為隨著時代的發展,這一觀點還是落伍了。

隨著科技的發展,交通運輸業和通訊事業的快速提升,國家這個單位已經很難容納建立在電力和內燃機為基礎上的現代工商業了,也許那些擁有著遼闊領土和大量人口的國家還能在一國之內完成工農業的內循環貿易,但如日本這樣的土地狹窄而人口又過密的國家,是不能僅依賴國內的工農業貿易,實現民眾需求的自給自足的。

即便以土地遼闊著稱,人口也超過我國一倍的美國,面對國內發達的工業產能,美國國內市場也已經消化不了,所以才會有今次的經濟危機爆發。

美國今次的金融危機,表面上看是金融市場的無序,使得銀行和保險公司用客戶的錢購買了大量超出實際價值的股票和債券,但其本質還是,美國和美國以外的投資者對美國經濟未來的不看好,所以他們覺得現在是市場的高點,這個時候賣出才是溢價,未來美國的經濟下行,這些股票和債券是撐不住現在的市場價值的。

那麼,為何大家覺得美國的經濟在未來一定下行?因為美國能開發的土地幾乎都被開發了,美國的貴金屬礦產也幾乎被探明了,現在美國的股票和債券市價,就是美國已經探明財富的市場標價,在沒有出現新的財富增長點之前,這些股票和債券就不可能繼續升值了。

如美國這樣大體量的國家,僅僅不到一個世紀自然資源就被開發完畢了,如日本這樣小的國家,還有多少沒開發的自然資源呢?所以,試圖建立在國家基礎上的內循環工商業,對於日本是不適合的。試圖以自然資源作為工商業發動機的工業發展模式,也同樣不適合日本。

我們需要構築一個能夠容納更多區域更多人口的區域經濟貿易體,打破國家之間的限制,按照土地自然條件的不同,自然資源的互補,建立起區域內的工農業貿易循環體。

而對於日本來說,我們沒有遼闊的土地和豐富的自然資源,所以我們最寶貴的資源是人,是能夠推動區域貿易經濟體建立的各種人才,我們需要出色的商人、銀行家、學者、工程師、熟練的技術工人,而不是把日本人都變成軍人…」

「說的好。」隨著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前,和室內正在交談的兩人不由把目光看了過去,澀澤很快便起身迎接道:「伊藤侯今日怎麼有空過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是長野縣的林君。」

澀澤瞧了一眼林信義後對著伊藤如此介紹道,不過伊藤卻沒有被他這話遮掩過去,反而滿臉笑意的看著落落大方起身的年輕人說道:「長野的林信義君是吧?你什麼時候回國的,我都沒有聽小川說起么。」

林信義鎮定的回道:「回來也沒多久,我還託了小川叔父給侯爺您送去了一些中藥材,聽說侯爺正忙於國事,就想著等過段時間,過新年時再和叔父一起上門拜訪。」

伊藤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說道:「若是你早點上門來看我,我看我就沒這麼忙了。你也別麻煩小川了,今後想來見我就直接上門吧,像今天這樣的見解,我也很有興趣聽一聽的啊。」

澀澤站在一旁瞧著兩人親切的交談,若是不知道的人看著,還以為這是極為親密的長輩和後輩在交談著呢,不過他還是明白的,至少今日之前兩人並沒有真正的見面過,不過伊藤和林信義之間通過小川卻應該是有著書信上的聯繫的。

雖然這種關係看起來頗為怪異,不過澀澤很快就淡然了,就如同當初林信義能夠代表海軍上門說服自己,雖然有著舊幕臣一系的請託,但林信義提出應當把監管銀行的機構從大藏省獨立出來的設想,也推動了他出山的念頭。

既然林信義可以憑藉對金融方面的理念說服自己,那麼他想要引起伊藤的注意,也不會很困難。伊藤對於年輕人才的提拔可是不遺餘力的,只要是有才能的人都能獲得他的青睞。就比如現在,伊藤對於林信義剛剛提到的亞洲經濟一體化的理念就很感興趣,追著林信義問個不停,倒是有著反客為主的意思了。

雖然在飛鳥山意外的撞上了伊藤博文,但林信義卻並不為自己對澀澤子爵講述的亞洲經濟一體化理念被伊藤聽聞而有所不安,只要不是軍人,那麼就不會對亞洲經濟一體化的理念過於排斥,即便是軍人,也不是排斥一體化,而是排斥不受軍方控制的一體化而已。

伊藤之所以對亞洲經濟一體化的理念如此感興趣,是因為他已經收到風聲,陸軍打算實施對朝鮮半島的吞併計畫了。兒玉源太郎的暴斃對伊藤來說也是一大損失,雖然他並不認同兒玉對滿洲的激進理念,但他在陸軍中的強力盟友實是兒玉一系,兒玉去世後他對於陸軍的影響力可謂是大大下降了。

雖然伊藤知道陛下還是支持自己的,但這種支持是建立在對陸軍的防範上,並不是無條件的支持他去壓制軍部。陸軍今次要背這樣一個大黑鍋,不在朝鮮問題上做出退讓,就會讓陸軍把怨氣集中在國內,這顯然不是穩定政局的道路。

只是心裡雖然做好了在朝鮮問題上對陸軍做出讓步,但伊藤還是比陸軍明白的,此時吞併朝鮮實是弊大於利,這不僅將會打掉日本對俄開戰打出的正義面具,更會讓周邊鄰國把日本當成威脅。

在這場戰爭之前,日本在國際上的形象是仰慕西方文明的好學生,這也是日清、日中俄兩場戰爭中,日本能夠得到國際社會同情的關鍵。

一旦日本打破了國際秩序吞併了一個主權國家,那麼這種好學生的形象就破滅了,一些日本人以為這種吞併行為也是一種西方文明,但卻不知這是白種人文明的特權,在白種人看來,有色人種是沒有真正的國家和民族的,也就是不受文明保護的落後形態,白人入侵有色人種的國家,是在給這些落後地區灌輸先進文明,不叫侵略。

日本現在真的被白種人視為一個文明開化的國家了嗎?當日本去吞併朝鮮時,白種人是否會承認日本已經具有了和白人國家一樣的文明程度?或者說,日本是否能夠被白種人接納為自己人,認可日本吞併朝鮮的行為是符合國際秩序的?

一個被鄰國敵視,又被白種人孤立的日本,到時該怎麼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這就是伊藤對於亞洲經濟一體化理念這麼感興趣的原因,如果能夠說服陸軍放緩吞併朝鮮的腳步,那麼對於日本和國際社會之間的矛盾緩和而言,這一理論就是好的。

伊藤博文關心的並不是如何建立起亞洲一體化的經濟,他只是對一體化的亞洲經濟能夠給日本帶來那些好處感興趣,這點和澀澤倒是大不相同。不過這對於林信義來說,解答起來反而更加的簡單了,畢竟經濟上的一體化需要對具體問題進行具體分析,這也是他回來之後沒有立即同澀澤討論這方面問題的原因,因為他自己也沒有做好準備。

但是對於經濟一體化帶來的政治和國際關係變化,他只需要拿著後世發生過的一些事例改頭換面的描述一下,就能把伊藤的問題給應付過去了,畢竟伊藤也看不到這麼遠,只能從他的描述中去進行思考,而這多半不會得出其他奇怪的結論。

如果說澀澤榮一還能在伊藤和林的談話中插上幾句,那麼坐在伊藤身邊的末松謙澄則發覺自己居然聽不大懂伊藤和林討論的問題了,而這兩人倒是談的相當投機,伊藤提出一個問題,那邊的年輕人隨口就解答了,並且還能把伊藤沒有問到的部分也解釋了,而年輕人口中蹦出的新詞,伊藤則似乎瞭然於胸,壓根沒有去詢問對方的意思。

末松謙澄只能坐在一旁沉默著喝茶,好似回到了從前擔任伊藤秘書官的年輕時期。差不多談論了一個多小時,伊藤才滿意的住了口,開始同主人澀澤子爵談論起了一些趣事,而林信義也才能同末松謙澄問候了幾句,他這才發覺此公乃是大征服者成吉思汗與日本的英雄源義經是同一個人的奇文的作者。

從某個角度去講,正是此公扭曲了日本歷史學的正常發展道路,把一位波蘭歷史學家邀請來日本,完成了以歷史因果論為治史主旨的明治歷史的編撰,日本的特殊在於萬世一系的天皇制國家,這種神國史觀就是來自於歷史因果論的結論。

林信義和他交談了幾句也就沒啥興趣交談下去了,末松的學問其實很不錯,不管是漢學或西方的法律制度都能隨手拈來,不過這都不是林信義所喜好的學問,他即反對崇儒,也反對把西方法律視為西方文明的主體。

眼看著時間不早,澀澤起身離開預備為客人準備酒席,每次伊藤來他這裡必然都要喝上一頓,還喜歡召來藝妓相陪。這邊澀澤離開後,房間內的伊藤靠著一個錦緞抱枕,毫無正形的躺在榻榻米上,隨口向著林信義問道:「你剛剛說的那個亞洲一體化雖然聽起來很不錯,可是各國之間真的能夠做到推心置腹嗎?若是大家互不信任的話,這事恐怕也是難成吧?」

林信義依舊盤腿而坐,雙手握著茶盞思考了片刻便回道:「各國的信任取決於利益的一致,沒有一致的利益自然就沒法取得互信,除此之外,還需要實力的相當,老虎和綿羊總是不可能互相合作的。」

伊藤聽了頓時揚起了眉毛說道:「按照你的說法,那麼朝鮮就沒有資格在亞洲一體化中佔有一個位置,為何你還打算保留朝鮮的位置?」

林信義鎮定自若的回道:「因為國際關係不是單邊關係,而是多邊關係。日本和朝鮮之間自然是日本強而朝鮮弱,所以朝鮮確實沒有和日本討價還價的資格。但是把日本放在亞洲,放在世界的棋局中去,日本實非最強者。

如果強國對待日本就如日本對待朝鮮,那麼日本能夠獲得他國的同情嗎?亞洲經濟一體化的前提是,大國和小國在實力上雖然不平等,但大家應該有一個公平說話的機會,這樣才能聯合大多數國家約束少數國家,哪怕這些少數國家是大國、強國。

昔日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難道是齊國的力量能夠壓制天下諸侯,能夠獨立對抗蠻夷了嗎?我以為不是,而是齊國對待諸夏大小國家始終是公平一致的,所以齊國才能得到諸侯們的支持,齊國才會成為春秋霸主。

當齊國背棄了這一外交原則,天下諸侯也就視齊國為敝履,齊國被入侵時,諸侯也就沒人願意出手相救了。今日日本的外交也是如此,在對待朝鮮之前,應該想一想,他國會否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日本,這就是我認為應當讓朝鮮在亞洲一體化中佔有一個位置的原因,日本必須要表現出合作的誠意,才能獲得亞洲其他國家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