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八章

第六卷

對河原要一發出警告,林信義也是為了不讓這位軍令部總長在山本權兵衛和伊東祐亨面前退縮,他雖然不怕那兩位,但是現在能夠站在那兩位面前對抗的實際上只有河原要一,要是這三位搞個閉門會議,他就算想法再多也無施展之餘地。

只要河原能夠抗住山本權兵衛的正面施壓,那麼圍繞著海軍新路線的海軍內部鬥爭,他們贏的機會可不小,可要是河原在頂層的態度軟下去了,那麼這場路線鬥爭就等於是山本權兵衛提前獲得了勝利,其他派系可不會去替河原擋住山本權兵衛的槍口。

河原能夠守住對海軍新路線的堅持底線,那麼其他反薩摩派、反山本派、反海軍省派的力量自然就會聚集到海軍新路線的旗幟下,試圖去撼動海軍內部的舊有格局,為自己爭取利益。

要是沒有這桿大旗在手,大家憑什麼支持河原?那時河原和山本之間的爭鬥就是個人的權力鬥爭,山本即便下台了,海軍內部的格局也不可能改變,只不過是山本海相換成河原海相而已,對那些海軍中的非主流派並沒有什麼好處。

而不挑起非主流派和主流派之間的矛盾,不去變革海軍的舊權力格局,那麼林信義回來最多也就弄一個高一點的職位,不會有在海軍內部擴張自己勢力的機會,因為每一份權力都已經分配好了,他想動別人的權力,必然會引起眾怒,只有把大家手中的權力都打亂了再重新分配,他才不用顧忌其他人聯合起來抵制自己。

更何況林信義現在想要的還不僅僅是權力的重新分配,他還要藉此削弱海軍作為天皇軍隊的主觀意識。按照明治憲法,陸海軍是天皇的私軍,並不是什麼國家的軍隊,所以軍隊並不需要向國民負責,他們只需要向天皇負責,這種天皇軍隊的意識灌輸了幾十年後,軍隊就把政府干犯統帥權當成了罪大惡極之事,最終軍隊依賴暴力把政府變成了自己的後勤單位。

這就是他回來後請求建立文化課的用意所在,再不對海軍進行反洗腦,他爬到海軍大臣的位置都沒用,因為下面的官兵都是天皇的忠勇將士,怎麼會服從一個不效忠於天皇的大臣。而要想對海軍將士進行反洗腦,就必須樹立起海軍新路線,過去那種為天皇而戰的軍國主義路線就必須被打倒。

所以,林信義和山本權兵衛之間的路線鬥爭是不可能妥協的,但是他現在又沒有資格和山本海相正面對決,只能不停的給河原要一說明利害關係,希望這位不要臨陣退縮。

林信義的警告確實起到了效果,原本把希望寄托在伊東支持上的河原,終於為伊東放手的壞局面做起了準備。這個準備分成了兩個部分,一個是河原出面聯絡中央各部和鎮守府、艦隊將官,進一步向這些人說明海軍新路線的好處,這是走上層關係的外交戰;另一個則是推出了文化課主辦的海軍內部報刊浪花報,對中下層官兵講述海軍新路線的用意、伊東首相為什麼要提出縮軍建議和陸軍為何要反對縮軍。

有著從平民新聞社撤回的木下尚江等新聞記者,加上文化課整合的小報資源,再加上海軍研討會在軍中已經建立起來的發行渠道,文化課推出的浪花報很快就推送到了海軍各個部門。

和海軍研討會發行的月刊海軍情報不同的是,浪花報主要報道海軍官兵的生活和宣傳海軍形象,因此雖然是海軍內部報紙,但也允許海軍家屬訂購,實際上就是變相的向民間發售了。雖然山本權兵衛和齋藤實是海軍中最為注重對海軍宣傳的將官,但是他們卻也沒有想過辦一張海軍自己的報紙,因為有泄密之嫌疑。

這種保守的心態其實傳自封建時期的武士階層,武士老爺們並不希望平民討論國家大事,於是平民就開始關心老爺們的風流韻事,結果老爺們連風流韻事都不許平民討論了,江戶時期也就出現了極為繁華的地下黃色小冊子市場,就連武士老爺們都很喜歡看,這些黃色小冊子甚至還配上了精美的插畫,葛飾北齋未成名前,就以畫黃色插畫而出名。

雖然現在已經是明治時代了,維新事業都過去近40年了,但是軍中的保守風氣卻並沒有得到什麼改變,不過海軍還是要比陸軍開明一些的,至少陸軍是不可能出現研討會這種組織的,也不會讓研討會發行什麼海軍情報的刊物。

而有了海軍研討會對海軍風氣的影響,文化課發行浪花報的時候,遭到的海軍內部保守勢力的抵觸就比較小了,不過林信義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謝謝山本海相,沒有山本海相兩次人事革新,把海軍中的頑固勢力清除了大半,他還真未必能弄出海軍研討會這個組織。

當林信義忙著發行浪花報,為海軍新路線及縮軍方案張目時,因為市民遊行引發的伊東內閣垮台的事件也到了尾聲,宮內省經過調查後很快就給了明治天皇一個答覆,認為該事件背後應當沒有什麼人在操縱,不過伊東首相的辭職倒是讓新橋等煙花場所的業績增加了不少,政客們都在盤算著下一屆政府會落在誰手中。

12月1日上午,明治召見伊藤博文,向其再次詢問首相的人選,伊藤還是堅持需要陸軍來結束戰爭,其他人上台都沒法迫使陸軍結束戰爭。下午明治讓德大寺給陸軍大臣桂太郎送去了大命,桂太郎雖然想要拒絕,但德大寺卻不肯替他回覆,堅持要求桂太郎領受大命。

桂太郎向山縣求援,山縣給其回書,要求他不要辜負陛下之厚望。山縣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因為伊藤寫信告訴他,如果桂太郎不肯接受大命,那麼他只能邀請各元老一起向天皇請求,讓山縣出面組閣了,因為現在除了陸軍,其他人上台都是無法讓國民接受和平的。

山縣衡量了一下後果,覺得還是讓桂太郎接受大命更合適一些,至少有他在,陸軍就不會倒下。同時,在他的命令下,陸軍也確實沒查出什麼問題,反對伊東內閣的報紙都是真誠的,找不到背後有人操縱的痕迹,按照田中的分析,主要還是伊東的經濟政策激怒了財閥和地主,所以遭到了民黨控制的報紙的聯合圍攻。

因為攻擊伊東內閣的聲音太多,就算有什麼別有用心之人,陸軍也找不出來。畢竟對於桂太郎的採訪不是記者瞎編的,而是桂太郎自己說的,採訪還是伊東首相頒發公告之前完成的,除非是海軍早有預謀,否則其他人不可能製造出這樣完善的計畫。

對於這個分析,山縣不置可否,並對田中警告道:「從現在的局面來看,都是海軍的首相下台,接下來得到最大好處的是陸軍,把海軍當成是陰謀者,只會讓人覺得陸軍是得寸進尺,而不會有人覺得海軍有必要這麼做。

外面的人是看不到政府將要簽訂的和平協議是不符合國民期望的,事實上除了賠款方面不能如意外,我們在戰前想要獲得的朝鮮半島的控制權已經掌握在手中了。因此人人都覺得,打贏了這場戰爭的政府領導者將會收穫巨大的榮譽,海軍實無讓賢之必要。

陸軍奪走了海軍的榮譽,還試圖把自己描述成受害者,只會讓人心生厭惡,就連海軍也不會理解我們的想法,陸海軍的分裂就在眼前,那麼政黨勢力將會大盛。懷疑海軍帶來的惡果不是陸軍能夠承受的,還不如讓桂太郎損失一些名譽,維持陸海軍的團結為好。

你去和海軍聯繫一下,就戰後的國防方針進行溝通,陸海軍應當在國防問題上達成一致,這樣在戰後的擴軍問題上才不會互相牽制…」

雖然山縣口上對田中是這麼說的,但實際上他心裡對海軍是相當不滿意的,只是現在陸軍已經被放在了眾人的目光之下,他不得不謹言慎行,以避免陸軍和海軍的矛盾進一步激化。不過他還是寫信給了滿洲的大山岩和兒玉源太郎,提到了對於海軍中反陸軍勢力的擔憂。

此時的滿洲軍中,兒玉是主張不撤離滿洲的激進派,他提出的陸軍兵備急設案,就是為了在滿洲長久駐軍而提出的。乃木希典、寺內正毅、田村怡與造則是緩和派,他們認為日本應當先緩一緩,先恢複了日俄戰爭損失掉的元氣再考慮滿洲問題,因此日本在戰後要獲取的利益應當取自朝鮮和俄國,而不是和中國發生正面衝突,並反對戰後繼續擴充軍備。

緩和派雖然主張不和中國發生正面衝突,但並不認可中東鐵路、關東州、濱海省、阿穆爾省是屬於中國的財產和領土,他們認為這是俄國的財產和領土,也是日本從戰爭中應當獲得的戰利品。只不過緩和派承認日本的國力有限,認為日本不可能連續的進行戰爭,哪怕是虛弱的中國。

陸軍對當前的中國的評價依然是虛弱的,但對於北洋軍和武漢軍隊的評價卻比戰前要高的多。陸軍將領認為,中日兩國單獨進行作戰,那麼日本還是能夠取得最後勝利的,但日本同樣要動員起全國之力,不是戰前的常備軍就能完成這一勝利的。

緩和派的觀點是,日本的國力已經被這場戰爭消耗的差不多了,想要繼續來一場相同規模的大戰,日本顯然是負擔不起的,如果再有外國插手日中之間的戰爭,那麼不僅對中國開戰不能取勝,就連這場戰爭的勝利果實都要吐出來了,所以當前應該先保住這場戰爭的勝利果實,消化掉了這些勝利果實之後,再謀求下一場戰爭。

而激進派的觀點則是,日本人為了趕走盤踞在朝鮮、滿洲的俄國人,付出的代價要比中國人更多,因此他們當然可以索要滿洲的利益,且現在退出滿洲,下一次真的有機會再進入滿洲嗎?對此,激進派是持懷疑立場的。

簡單的講,激進派的急切心理是建立在對中國人民覺醒的恐懼上的,這場戰爭中滿洲的中國人表現出的對俄、日軍隊的仇恨,和他們所表現出的戰鬥力,讓激進派有這樣一種預感,一旦讓中國政府重新控制住滿洲,那麼他們就很難再這麼輕鬆的打進來了。

激進派和緩和派之間的爭吵,連大山岩都有些吃不消,伊東內閣打算戰後縮軍的計畫傳到滿洲後,更是激怒了激進派,因此兒玉其實是支持桂太郎對伊東內閣進行批評的,也樂見於伊東內閣的垮台。對於山縣發來的電報,他並不放在心上,反而覺得桂太郎組閣是間好事,這樣陸軍的增師案就不會被海軍阻擾了。

不過兒玉顯然還是高興的太早了,桂太郎雖然承受不住壓力接受大命組閣,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在外交上基本沒什麼可做的。在他宣布組閣後的第四天,莫斯科爆發了政治總罷工,旋即發展為了武裝起義,雖然這場起義最終被沙皇政府給鎮壓了下去,但是英法已經不允許遠東繼續保持戰爭狀態,他們向桂太郎內閣發出警告,表示日本國債的風險性太高,如果不能儘快達成東亞和平,在國際市場上就可能會出現暴跌現象。

12月9日,武漢、北洋及中國的其他主要勢力達成了協議,決定在明年三月國民大會召開之前,由臨時國會和國務會議聯合決定各項政治事務,之後由國民大會討論組成共和政體,並組建新的中央政府及國會,再移交政權。

在東亞和平問題上,臨時國會通過了一項新的和平提議,是以武漢和赤塔共和國達成的協議的升級版本。

該協議建議:俄羅斯帝國必須要為入侵中國領土的罪行承擔責任並對中國的平民損失進行賠償,鑒於俄國對中國的入侵行動,中俄關於中東鐵路及關東州租借的協議基礎已經不復存在,因此中國決定收回鐵路及關東州,並沒收所有俄國官民通過不平等協議取得的非法利益,但承認俄國平民在中國的合法投資是受到保護的,不過中國政府有權以市價贖回有礙於中國國家利益的土地及其他資產。

俄羅斯帝國在滿洲鐵路、港口上的投資將會折算成現金,然後賠償給因為戰爭受到損失的平民,不足部分需要俄國政府繼續支付…

濱海省中東鐵路以南包括海參崴港到圖們江一帶歸還於中國,鐵路以北及黑龍江以南,烏蘇里江以東,庫頁島、鄂霍次克海沿岸、堪察加半島設立中日俄共管委員會,20年後由以上地區居民進行公投以決定歸屬。

黑龍江以北,外興安嶺以南的原俄阿穆爾省,除江東六十四屯、海蘭泡等地歸還中國外,其他地方設立中俄共管委員會,15年後進行公投確定歸屬。

為確保東亞和平的持續,中俄日韓四國及赤塔共和國應當建立一個協商機構以解決彼此的爭端,俄羅斯帝國和赤塔共和國之間的問題屬於俄國內部事務,他國不應干涉,但中國主張雙方應該和平協商解決分歧,以避免戰爭影響到相鄰的中國邊民的不安。

按照對華外交官和負責和平談判的內田康哉、林權助的看法,中國人似乎把自己當成了這場戰爭的唯一勝利者,開始為戰後建立起東亞新秩序了,日本的利益並沒有在這一和平提議中獲得保護,當然,在美國的小村壽太郎和俄國代表的和平談判中,也沒有關心中國的利益是否得到了保護。

只是對於日本不利的是,德國和美國都表態支持了中國人提出的和平提議,因為中國人還拋出了一個開發遠東地區的大基建計畫,並對各國資本提出了邀請。英法資本的興趣雖然不是很大,但是德國和美國的資本卻大感興趣,因為遠東地區現在幾乎處於未開發狀態,如果能夠進行投入建設,將會極大的改善兩國的工業出口問題,這對於美國來說尤為重要,現在的美國更需要一個新市場來消化自己不斷增長的工業產能。

英法資本對遠東的興趣雖然沒有德美資本大,但英法的外交官卻非常想讓遠東變成國際共管區,這即可以堵住俄國向太平洋的發展,又能維持東亞力量的均衡,因此桂太郎內閣很快就受到了列強施加的壓力。在日本國債於英法市場上連續下跌五日後,桂太郎終於還是接受了小村壽太郎從美國發來的電報的勸說,決定不在賠償問題上糾纏,避免列強和中俄對日本形成孤立的國際局勢。

日本於12月21日提出了新的和平方案,除了放棄要求俄國支付巨額賠償外,在對南滿鐵路、關東州問題、濱海省問題上也做出了較大的讓步,但堅持要將庫頁島和海參崴劃入日本領土,取消韓國在和平協議中的簽字權,由日本代理其外交。

12月22日,收到東京發來電報的兒玉大為激動,表示要立刻前往東京阻止桂太郎對滿洲權益的退讓,不過勞累加上激動的心情讓兒玉突發腦溢血暈倒,於當晚九時停止了呼吸。兒玉的死亡,使得陸軍中的激進派失去了領袖,寺內等緩和派控制住了軍中局勢,並向桂太郎發電錶示了支持,不過寺內等人提出的交換條件是,立刻吞併朝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