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縣有朋離開三宅坂後就立刻去了皇居內的樞密院,主要是想和議長伊藤博文商量一下,看看能否挽留住伊東不要辭職。
伊藤雖然把主要精力放在了皇室典範增補一事中,但對於此時政府的大多數問題還是相當關注的,面對山縣的請求他不以為然的回答道:「若是你和伊東易地而處,這種時候能不提出辭職以表明自己的心跡?這不是伊東想不想的問題,而是他要不要這麼做的問題。」
山縣只能說道:「我認為伊東並沒有想要動搖國體,這不過是一些別有用心之人的捕風捉影,他們試圖以此來迫使政府垮台,以達成不可告人的私慾。伊東若是就此辭職,豈不是正好滿足了這些人的私慾?如今國家還沒有結束戰爭狀態,此時替換政府,恐怕是有損國家利益的。為大局考量,我認為伊東應當留任。」
思考了數息後,伊藤搖著頭說道:「問題在於,國民都認為伊東繼續留任才是對國家利益最大的損害,他們希望,不,應該是他們已經有了一個能夠維護國家利益的人選。伊東若是堅持不肯辭職,只會遭來國民更大的憤怒吧。」
山縣頓時陷入了沉默,清風從敞開的窗戶吹入室內,略帶有几絲涼意,伊藤裹了裹衣服,看著窗外的樹蔭說道:「你覺得有人在背後搗鬼,那麼到底會是誰呢?若是能夠找到始作俑者,說不定還有一線轉機。」
山縣陷入了更長時間的沉默,最後他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小小飲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水,低著頭冷靜的說道:「我現在還不清楚是誰,但肯定不能是海軍的人。」
「這個不能,用的真是極好。」伊藤心裡默默想著,他也沒再就此事繼續討論下去,而是默默的陪著山縣坐著,等待事態的進一步發展。
接下來的事情並沒有出乎兩人的預料,伊東祐亨很快就向宮內遞交了辭職信,理由是自己才薄德淺,難當大任。明治天皇自然是不同意的,他派出身邊親信侍從前往勸說伊東收回辭職信,不過伊東去意已決,拒絕了天皇的挽留,帶著家人搬出了首相官邸。
明治天皇不得不寫信給山縣、伊藤、井上三位元老詢問伊東辭職一事,井上對陸軍的舉動頗為不滿,認為這件事應當讓陸軍出面解決。
他給天皇回信說:伊東在頒發戰後建設規劃綱要之前已經在御前會議上提出過,當時山縣雖然反對,可其他人都是贊成的,陸軍僅僅因為一己之私,而置皇國大業不顧,實在是過於跋扈了。
不過伊藤面見天皇時說的倒是相當的委婉,他認為伊東辭職已經無可挽回,當前能夠結束戰爭的只有陸軍,因此其他人都不適合組閣,山縣則向天皇表示:不能任由國民的衝動來干涉國家大政,陸軍是支持伊東內閣的,絕沒有在這件事中做什麼手腳。因此,即便伊東內閣辭職,也不應當由陸軍來組閣,這隻會讓外界坐實了陸軍搞陰謀的惡名。
明治天皇一時難以決斷,於是命人去追查這件事里是否有內幕,是不是真的如山縣所言,是有人故意挑撥陸海軍的關係,以達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私慾。山縣的指責對象,其實就是政黨勢力,他似乎想要讓天皇相信,這件事就是政黨搞出來的,就是為了打擊陸海軍的聲譽,好令政黨獲得執政權力。
隨著伊東首相宣布辭職,首相官邸前的示威群眾終於開始散去,林信義也陪著木子離開了松元樓結束了今天的約會。在離開日比谷公園之前,他和在公園內主持大局的堂本敬一碰了碰面,向其叮囑道:「你今天晚上親自盯著,把相關的人都送上船,至少一年內不許他們返回日本。中國人常說,行百里者半九十。只有把他們送上船去,事情才會圓滿結束。」
堂本敬一認真的點頭答應道:「放心吧,我已經安排好了,晚上就把他們送去橫濱,今晚12點去三寶顏的日之丸號,南洋那邊也安排了人手接應,不會讓他們隨意亂跑的。」
第二天早上,宮內宣布接受伊東首相的辭職,這一消息讓河原要一和東鄉正路都鬆了口氣,接下來不管由誰來組閣,至少伊東元老的名譽是保住了。不過是放出風去要簽署不賠款的和平協議就已經引發了國民的怒火,報紙雖然有煽動國民情緒,但國民的憤怒還是真實的,這表明要是真的簽署了和平協議再公布,伊東首相估計就很難在政治上翻身了。
對於河原和東鄉來說,現在的伊東元老是軍令部一系最大的支柱,一旦伊東元老在政治上失去影響力,軍令部就要首先遭到山本海相的打壓了。所以,現在伊東元老能夠全身而退,實在是一個好消息,至於群眾的憤怒,隨著新政府簽署和平協議後,很快就會轉移過去,不會再揪住伊東元老不放了。
當天下午,林信義回品川大樓彙報工作,河原就把他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一方面是想要詢問收尾工作有沒有出現紕漏,另一方面則告訴他說:「文化課的編製已經批下來了,下周就能正式掛牌了,不過課員不能完全由你來決定,9個名額只能給你5個,另外4個需要人事局安排。」
林信義想了想問道:「那麼今次臨時從各處借調的人手,今後能不能保留?另外,關於文化課準備在社會上招募人員的方案,人事局有沒有認可?」
河原思考數秒後說道:「從各處借調的人手,我倒是可以繼續幫你保留住,不過他們不會有正式編製,你得自己說服他們留下,另外數量也不能再繼續擴大。你借調的人手加在一起都比第一部的人員多了,這顯然不合規矩。至於社會上招募人員的方案,海軍省不管,可也不會給預算。」
林信義沉默了數息後突然岔開了話題說道:「校長不覺得我們現在很危險嗎?」
河原要一楞了一下後,不由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剛剛不是說手尾收拾的很乾凈么,那些人都上了船了。你是擔心你身邊的…」
林信義打斷了河原的無端猜測,「不,我擔心的不是有人背叛海軍,而是海軍內部的矛盾,也許很快就要爆發了。之前報紙上報道海軍內部對縮軍方案的不滿,可不是空缺來風。看到伊東元老因為倡導簽署不賠款的和平協議而下台,海軍內部不滿的聲音也許會因此被放大吧,畢竟伊東元老的聲譽短時間內還是會下落的。」
對於林信義的擔憂,河原要一反而鬆了口氣道:「奧,你是擔心艦隊的少壯派返回東京後會對縮軍方案不滿么?這個事情我看應該問題不大,反正伊東元老已經安然退下了,如果艦隊的少壯派真的激烈反對縮軍方案,我們可以先退讓一步么,只要過了這段時間,有伊東元老的支持,我們總能把局面搬回來的。」
對於河原的天真,林信義不由笑了起來,很快他就說道:「在中國的時候,我看了不少中國歷史,倒是學到了不少東西。
比如在中國歷史上,那些有才能的將領,在投降了自己的敵人之後往往都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有的還因此成為了開國功臣。但放下了武器投降而得以善終的皇帝,似乎只有蜀漢後主劉禪一人…」
河原還在思考林信義說起中國歷史是為了什麼時,卻聽對方話鋒一轉,「其實我們提出海軍新路線,就是在和山本海相一系爭奪海軍的未來,類似於中國歷史上的爭奪天下的戰爭。
伊東元老可以放棄對於海軍新路線的支持,但是校長、東鄉次長和我,真的能夠放棄海軍新路線,而不被山本海相清算嗎?為了防止有人支持海軍新路線和自己的擴軍路線對抗,山本海相估計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把我們和海軍新路線一起埋葬掉吧,這樣的話就沒有人再敢在他面前跳出來反對擴軍路線了。
所以,我覺得現在就是校長、東鄉次長和我最危險的時刻,若是伊東元老生出了退縮之心,山本海相的報復,校長您真的擋得住嗎?」
河原臉色終於變了,沉默了好一會才輕輕出聲說道:「伊東元老不會放棄我們吧?山本海相,真的會趕盡殺絕…」
河原說著就沒信心了,他突然想起山本權兵衛兩次人事改革,可真是毫無人情道理可講的,山本真的抓住機會的話,恐怕是真的會趕盡殺絕。
看著河原遲疑不語的樣子,林信義也知河原要一的內心動搖了,畢竟他說的可是實話,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便接著說道:「退讓這種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如果伊東元老在艦隊少壯派的抗議下放棄了對於縮軍方案的支持,那麼當山本海相進一步針對我們的時候,我看伊東元老也多半會放棄的,因為山本海相俄氣勢已經起來了。
所以,校長要早作決斷,不要等到艦隊少壯派鬧起來,才開始想辦法啊。」
河原腦子裡轉了不知多久,不過他最終得出的結論和林信義說的沒啥出入,伊東雖然是退下來了,可也不能說是毫無損傷,至少在陸軍簽署和平協議之前,國民必然是不會諒解伊東的和平倡議書的。
在這個時間段內,伊東顯然更需要海軍整體對他的支持,以避免在翻盤的時機沒有到來之前,他已經被國民完全拋棄了,那樣即便國民到時再怎麼怨恨簽字的政府,也難以讓他再度返回政治中心了。而艦隊派的少壯軍官們剛剛獲得戰爭的勝利,一旦和他們產生爭執,只會進一步摧毀國民對伊東的好感,這顯然不是伊東願意看到的。
只是,伊東不出面壓制艦隊的少壯派,換了他就能夠壓制的了嗎?河原頓時有些吃不準了。不過他很快就把目光轉向了坐在沙發上品茶的林信義,「那你覺得,我該做什麼樣的決斷,才能阻止這些艦隊的少壯派反對縮軍方案?」
林信義認真的端著茶杯思考了好一會,才搖著頭說道:「辦法我真沒有,不過,決心我還是有的。」
河原有些詫異的追問道:「決心?什麼決心?
林信義放下茶杯看著他說道:「這種局勢下,自然不是魚死就是網破了。假如山本海相願意為了海軍的未來接受新路線,那麼我們還可以顧全大局。若是他堅決反對新路線,那麼我們就只能讓海軍上下做出選擇,到底是要讓一個聯合陸軍出賣了海軍組織的內閣的海相留下,還是讓我們留下。除此之外,我不覺得有第二天路可以選。」」
河原大吃一驚,雖然他知道林信義的膽子很大,不大也就不敢跑去印度了,但此時還是被林信義的話語嚇了一跳,他有些不知所措的問道:「你有證據?山本海相和陸軍有勾結?」
林信義搖著頭說道:「我沒有。就算山本海相真的和陸軍有私下的聯繫,也不可能露出馬腳給我們抓吧。不過,這世上有一種東西叫做自由心證,對於群眾來說,他們感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沒有證據其實並不重要。
陸軍反對縮軍,海相也反對縮軍;陸軍反對伊東元老,海相也反對伊東元老。若不是他們之間有勾結的話,為何意見會如此一致呢?我們只要把這種一致性告訴給海軍將士就好,剩下的他們自己會判斷。不過在這之前…」
河原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按捺住不安追問道:「之前怎麼了?」
林信義看著他認真俄說道:「在這之前,校長和我要做好失敗後被趕出海軍的準備。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我們恐怕很難背水一戰。」
河原想了好一會才想明白林信義這話的意思,要是沒有背水一戰的決心,不要說東鄉正路搞不好要向山本權兵衛投誠,就連伊東祐亨說不得為了海軍的團結,也要逼迫他退讓一時了。可正如林信義剛剛說的,他真的有退路嗎?
沉默了良久,河原注視著一臉風輕雲淡的林信義,似乎他剛剛在談的不是準備和海軍中的第一人正面對抗,而是在談論什麼尋常言論一般,糾結了半天后,河原終於開口說道:「我倒是無所謂,畢竟我也差不多到了這個年齡了,退出現役也不過是回去養老,你值得這麼冒險嗎?」
林信義沉吟了片刻後認真的說道:「當初西鄉侯勸我進海軍的時候,我就跟他說過,我如果進入海軍的話,對海軍而言未必是什麼好事。今天我的想法依舊沒改變,假如海軍不能變成我想要的樣子,那麼倒不如早點離開,至少我還可以考慮一下其他有什麼可做的。」
面對如此誠實的年輕人,河原反而不知該說什麼了,他心裡計算的那些東西,在面前的年輕人看來並不重要,倒是他已經丟棄的東西,對方倒是看的很重。他只能在心裡安慰自己,年輕人到底還沒有嘗到過碰壁的滋味,所以還這麼理想化,等對方品嘗過權力的味道之後,就不會如今天這麼冒險了。
不過,心裡雖然是這麼想的,可河原的情緒突然就高漲了起來,正面挑戰山本權兵衛,這可是過去他連嘗試機會都沒有的可能性,而現在這個機會卻放在了他面前,他很難不想著去試一試。不過在最後關頭,他還是珍重的問了一句,「你覺得我們有多少成功的機會?」
林信義想了想,便回了一句,「當初島津侯推進薩摩藩鋼鐵事業的時候,曾經說過一句名言,小子深以為然:他們是人,我們也是人。
山本海相能夠領導海軍前進,為什麼我們不行?我們和他不都是人嗎?我認為,海軍新路線比山本海相的無腦擴軍計畫要好的多。如果山本海相真的把海軍的未來放在第一位,那麼他就應該聽我們的才對…」
河原也微微頷首,確實,沒有比島津齊彬這句話更為合景的了,憑什麼要他讓步,而不是山本權兵衛顧全大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