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四章

第六卷

雖然在10月17日尼古拉二世頒發宣言,答應賜給公民以人身自由,並同意召開國家杜馬。但是隨著俄國人民放下了警惕,準備迎接民主時代到來的時候,尼古拉二世已經迫不及待的撕毀了自己的承諾,他一邊派出軍隊前往各地捕殺自由派的領袖和鎮壓各地的工農團體,一邊再一次挑起了國內的反猶意識,試圖轉移民眾的注意力。

貴族、地主和黑幫分子建立的俄羅斯人民同盟竊取了各地的工農運動的領導權,資產階級自由派和左翼社會主義者反對暴力革命的惡果開始暴露,各地的工農力量被支持尼古拉二世的反動勢力所把持,他們拒絕發動任何反對政府的暴力行動。

於此同時,各省的官僚開始配合彼得堡派出的軍隊,開始對不肯放下武器的農民和工人採取了殘酷的鎮壓,薩拉托夫省長斯托雷平是沙俄官僚中最為堅決使用武力的一位,他不僅在半個月內解決了本省的農民暴動,還在11月下旬開始派出軍隊協助鄰省平息農民的反抗運動,雖然在沒有彼得堡的首肯下,這種行動類似於謀逆。

11月22日,沙俄軍隊收復了塞瓦斯托波爾,將這座黑海邊的重鎮從人民手中奪去。在波蘭、在愛沙尼亞,沙俄軍隊都採取了無所顧忌的暴力手段,將這些地區的自由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建立起來的群眾組織一一掃滅。

資產階級自由派在沙皇政府的瘋狂反撲下再一次退縮了,他們開始呼籲國民應當恢複理智,要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表達自己的意願,否則就不是真正的群眾民主運動,那只是對社會秩序暴力破壞的狂歡,這對國家並無什麼好處。

小資產階級自由派和左翼社會主義者的一部分人,在資產階級自由派放棄革命之後,對革命的前途失去了信心,他們認為沒有資產階級的領導,俄國人民是戰勝不了沙皇的,因此他們主張接受沙皇政府的公告,放棄一切暴力行動,期待沙皇履行10月17日宣言。

只有列寧還在反覆宣傳,10月17日宣言不過是一場騙局,號召全黨認真研究軍事,要把武裝起義當成創作藝術一樣來進行周密工作,並強調了工人代表蘇維埃對於革命的重要作用。只是,除了赤塔共和國外,其他地區的社會民主工黨都陷入了和平和武裝起義的爭論中。

沙皇軍隊在各地的鎮壓行動,使得赤塔工農兵蘇維埃中的妥協派聲望大跌,返回赤塔的巴布希金聽從了武漢勞工黨的建議,組建了一支請願團前往彼得堡以參加國家杜馬發表赤塔共和國的改革要求,赤塔主要的自由派領袖和保守主義者代表,都被塞進了請願團內。

當請願團離開赤塔後,巴布希金又以自由派提出的今後將進行和平的議會鬥爭為理由,解散了赤塔共和國成分複雜的武裝力量,然後徵召了一支以礦工和工人為主要骨幹的小型軍隊,隨後便展開了對各城鎮工農兵蘇維埃的改組,當沙皇政府以暴力鎮壓各地工農群眾,並扣押了赤塔共和國派出的請願團後,布爾什維克終於取得了對於赤塔共和國的主要領導權,自由派和保守主義者在群眾中失去了聲望,也失去了自己的領袖,無力再反對布爾什維克的領導。

由於中國軍隊還駐紮在貝加爾湖東岸,沙俄軍隊無力前往貝加爾湖以東鎮壓赤塔共和國的叛亂,因此赤塔共和國此時雖然武力薄弱,但還是生存了下來。至於滿洲地區的俄軍已經開始了大規模的遣返,已經沒有能力對赤塔共和國採取什麼行動了。

英法兩國在獲得了沙皇政府的承諾後,此時反而最擔心俄國革命的問題,他們擔心這個被馴服的沙皇政府的垮台,將會使得俄國出現一個中立或親德的新政府,因此兩國對於沙皇政府的支持力度越來越大,希望能夠讓俄國儘快的恢複秩序,從而讓俄國能夠在東方牽制住德、奧的力量。

此時的德國社會對於俄國革命的恐懼還要超過對於俄國社會分裂的喜悅,因為俄國存在的那些社會問題,德國同樣都有。俄國的自由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對沙皇專制政府的厭惡和批判,在德國要顯得更加的激烈,因為德皇的專制權力並不及俄皇,當俄國的自由主義者還在試圖逼迫沙皇召開議會時,德國的社會主義者已經在議會中公然的批評起德皇了。

因此,以威廉二世為首的德國統治階級同樣不希望看到沙皇政府的垮台,他們擔心俄國革命如果獲得成功,這場革命將會引起德國境內的革命,在此種立場下,德國人難得一致的和英法採取了同一立場,選擇了支持沙皇政府。

不過英法和德國對沙皇的支持,從立場上來說差異還是相當大的。英法對於沙皇本人的支持其實並不多,他們支持的是俄國上層中的反德群體,這些反德群體大多偏向於改革俄國政治。

而德國對於俄國的支持其實是分裂的,威廉二世支持沙皇本人,德國的工商業者希望能夠保持帝俄以農業為主的現狀,這樣有利於德國工業品的對俄出口,但他們又都反對大斯拉夫主義,試圖將俄國限制在地中海之外的區域。

英法德在俄國內部支持的不同力量,固然是製造了俄國上層內部的分裂,但是在短時間內也令沙皇政府有了鎮壓革命的外部資源。而表現在東方,英法德美四國都漸漸統一了認識,認為東亞的戰爭狀態是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各國開始向中日分別施以外交壓力,希望兩國儘快和俄國達成和平協議。

在這樣的國際壓力下,伊東祐亨召集了山縣、伊藤、松方、井上四位元老,就外交問題進行了元老會議。雖然元老並不直接干涉外務省的具體操作,不過對於外交問題的決策權卻始終被元老們所把持,對於外交問題的重要性,日本人確實要比滿清認識的更早一些,甲午戰爭期間日本外交完勝於滿清,阻止了歐洲列強對於滿清的支持。

因此元老們很快就響應了伊東的邀請,於22日下午準時抵達了首相官邸和伊東就外交問題進行了閉門會議。其實對於這場會議,幾位元老心中還是有數的,這場會議必然繞不開如何結束戰爭的問題,伊東已經無法再拖延下去,準備扛起結束戰爭的責任,但必然會提出交換條件,黑鍋也不能白背不是么。

除了同為薩摩閥的松方對伊東心存同情之外,其他三位元老都是帶著如何讓伊東自願背上黑鍋的心理而來的。只不過元老們很快就發覺,自己的心理預估似乎有些不足了。

伊東祐亨召集元老會議確實是為了結束這場戰爭,但顯然他在這場會議上討論的重點不是外交而是內政,「…以上便是外務省及其他渠道提供的各項情報,各位估計也已經看過大部分的情報了,那麼我就不對情報的真實性做什麼討論了。

我想要說的就是根據以上資料做出的一些結論,第一各國對於東亞和平問題已經有所不耐,再拖延下去只會招來各國對於我國的不滿,甚至還有可能轉向支持中國和俄國的單獨議和,這對於我國來說是最壞的局面。

第二則是俄國的內亂和中國的共和革命對東亞各國造成了極大的衝擊,除了赤塔共和國的成立之外,朝鮮地區也出現了要求結束君主制度建立人民共和國家的呼聲,我國的一些知識分子也受到了影響,對於天皇制度和藩閥政治展開了言論攻擊。

所以,為了贏得國際社會的諒解,我們必須要儘快的達成東亞的和平協議;為了緩和國內民眾對於過重稅賦的不滿,我們也需要實施一定的社會改革,發展經濟以降低民眾之不滿。

因此我主張和中俄韓三國建立東亞安全會議,縮減各方軍備以降低東亞敵對風險,儘快簽署和平協議,把政府的工作重心從國外轉向國內來…」

山縣有朋不得不出聲打斷了伊東的發言,「儘快簽署和平協議結束戰爭,我並不反對。但是縮減軍備一事,我萬萬不能贊成,這無疑是把帝國的安全寄托在了他國的善意上,這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俄國人經此一敗必然會想著報復我們,中國人通過這一仗伸張了志氣,必然會謀求重新樹立東亞大國的地位,韓國,韓國憑什麼以獨立國家的身份參加這個國際會議…」

山縣顯得過於激動了,不過對於伊東的襲擊式發言,在山縣看來這就是一場海軍對陸軍的襲擊,陸軍還在試圖維護軍部的地位,可作為軍部一份子的海軍卻試圖站在政府一方削減軍部的力量,這不是襲擊又是什麼?

但是伊藤、井上、松方三位元老卻並不認同山縣的看法,井上和松方站在財政的立場都認為戰後縮減軍備是有利於經濟恢複的,畢竟現在日本的國債已經突破了17億日元,每年需要支付的本息就接近一億日元了,這就意味著想要維持國家財政就不得不將戰爭期間增加的臨時性稅種固定下來,這必然會引發國民的不滿。

伊東首相站在政府的立場要求軍部縮減軍備,這正是出於政治家的公論,畢竟伊東主張的是陸海軍一起縮減軍備,而不是單獨縮減陸軍的軍備。為了國家財政的健康,兩位元老認為山縣應當勸說陸軍接受縮軍的政府決策。

而伊藤也站在了伊東一方,他倒不是完全從國家財政健康的角度去看待縮軍問題,而是對於這場戰爭給軍部帶來的巨大威望,讓他產生了警惕之心。伊藤一直都是主張建立一個立憲制度的國家,即國家的所有政治活動都應當在憲法允許的範圍之內,這也是他組建政友會脫離藩閥政治的出發點。

在伊藤脫離藩閥政治之後,藩閥背景的官僚們便集中到了山縣周邊,這使得過去影響力主要在軍部的山縣,把影響力拓展到了政府中來。伊藤認為山縣代表的長州藩閥已經突破了政治底線,他可以容忍山縣在陸軍中建立起個人威望,但不能接受山縣在政府中也獲得強力支持,這將使得山縣派閥凌駕於政府之上,威脅到他所竭力建立起來的立憲國家。

那些極力批判藩閥政治和山縣集團的報紙,正是在伊藤的庇護下才擁有了這種言論自由的。事實上在戰爭爆發前,伊藤已經決心取締元老政治,因為元老政治在憲法中並無位置,元老政治是薩長實力派協調國家政治的一個特殊形態,隨著憲法逐漸為國民所認可,伊藤覺得元老政治是時候結束了。

不過伊藤的這種政治理念是難以獲得其他元老的認可的,正是在其他元老的支持下,山縣不僅迫使伊藤退出了政友會,還在樞密院給伊藤製造了麻煩,使樞密院難以取代元老成為天皇的輔弼機構。元老最大的許可權就在於輔弼一職,簡單一點就是推薦首相的權力,伊藤期望把推薦首相的權力轉移到樞密院手中,就連他的鐵杆盟友井上馨都不贊成。

伊東祐亨提出縮減軍備的建議,對於伊藤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海軍自願的縮減軍備,這正是軍部和政府建立良好關係的開始。

面對會議中一邊倒的局面,山縣始終沒法相信伊東是真的出於公心才會提出縮軍的建議,他心存懷疑的向其質疑道:「伊東閣下,你該不會是想著用這種建議來製造辭職的理由吧?」

伊東祐亨楞了一下,頓時滿面通紅的拿起放在一旁的木盒說道:「如果只是為了製造辭職的理由,難道我會下這麼大功夫讓人編撰這份戰後經濟建設計畫書嗎?山縣侯若是執意阻擾政府決策,那我唯有請求陛下進行聖斷了。究竟我的建議是出於公心還是私心,只有陛下才可評論,其他人沒有這樣的權力…」

面對伊東祐亨拿出的厚厚的計畫書,山縣也有些相信對方大約是來真的了,只是為了縮減軍備沒必要搞出這麼龐大的經濟建設規劃方案,這壓根就不是幾個人幾個月能夠完成的。當然山縣並不知道,有人可以直接抄襲後世的京濱工業區規劃,然後按照時代風格拓展一下就可以了。

伊東的這一套組合拳讓山縣一時難以招架,除了國防安全這個角度之外,他在政治和經濟上都沒有做好反駁對方的思想準備。比如對於東北亞安全會議一案,他除了反對把韓國加入其中外,對於和中俄取得安全互信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意見,因為這可以讓日本更好的了解中俄在滿洲和遠東地區的武裝力量組成,這顯然是有利於朝鮮半島的安全的。

至於在國內經濟建設規划上,松方和井上都覺得這份方案非常出色,唯一的缺點就是對基礎建設的投入有些大,但如果以縮軍為前提,那麼還是可以試一試的,而且大規模的基礎建設可以把退伍士兵容納吸收掉,這又保證了鄉村秩序的穩定,兩人覺得可行。

山縣只能以堅決的反對而無法在道理上反駁伊東,於是這場會議最終以無結果而結束了。但是幾位元老都明白,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接下來伊東把方案上奏給宮內才是關鍵,想必伊東也知道這場會議是不可能得出什麼結論的,只是為了尊重元老政治才召開了這次會議,真正的目的還是在之後的上奏。

假如山縣不能在接下來的御前會議上說服天皇和其他元老支持自己,那麼陸軍就不得不接受縮軍的決議了。因此,在御前會議召開之前的時間,就是山縣挽回局勢的最後時間。

只是山縣系的軍政幹部壓根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什麼破局之策,除了對伊東首相和海軍的抱怨之外,他們壓根想不出一個能夠取代縮軍的經濟建設方案。

桂太郎、曾禰荒助甚至在私下裡交談時認為,伊東祐亨對於國內政治經濟方面的改革策略確實是貼合實際需要的,哪怕陸軍上台組閣,也應當推動這些改革政策。

而在會議結束之後,伊藤雖然對伊東在政治上的表現感到了驚艷,但也還是對自己的心腹兼女婿末松謙澄評價道:「按照伊東過去的表現來看,如果他真的有這樣大的政治抱負,那麼就任首相時就該表現出來了,沒道理快要下台的時候,他反而有了雄心壯志。你去查一查,到底誰在他身後推動了這個改革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