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山本權兵衛來說,將官會議結束後這一周里是他最為精神緊張的一周,他感覺這種緊張程度甚至已經和第一次推行海軍人事改革時相差彷彿了,這已經是多少年沒有經歷過的事情了。
比那時更為糟糕的是,強行推動人事改革的時候,他還有西鄉從道這位薩摩領袖可以依靠,實際上他自己感受到的壓力並不是那麼的緊迫,但是這一次將官會議上軍令部所推動的海軍新路線,他卻要成為自己這一派系的支柱,所有的壓力都壓在了他的身上,再無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軍令部的海軍新路線一旦取代了海軍省的未來發展綱要,那麼就意味著接下來十年或二十年里,軍令部將真正成為海軍的新核心,海軍省的權力將會一點點的被軍令部吃下去,他所一直堅持的海軍一元化政策也就宣告了失敗。
和海軍新路線給海軍是否帶來更多的紅利相比,山本其實還是比較堅持自己的海軍一元化理念的,假如這一理念被否定的話,那麼就等於他在海軍中的根基都被動搖了。中國人有句話說的好:大樹倒下了,樹上的猴子也跑光了。他這顆大樹要是倒下了,他在海軍中的支持者還會繼續支持他么?
因此,在會議結束之後山本就讓齋藤把軍令部試圖在戰後縮減軍備的消息傳給了聯合艦隊的東鄉等人,這種事原本是他自己最為反感的,畢竟海軍的一元化就是要保持下級對上級的無條件服從,要是下面動輒對上面的決定提出異議,還有什麼海軍一元化。
只是在海軍省陷入各部門的圍攻之後,山本也不得不違背了自己的理念,試圖利用艦隊將校的力量反對海軍中央部門做出的決策了。情況也正如他所預料的,相比起中央各部門對海軍未來的看重,艦隊中的將校們更關注於自己的利益有沒有受到損害。
海軍新路線試圖在戰後縮減軍備的打算,讓這些艦隊中的將校覺得,他們在前線拚命,可中央機關的官僚們卻在他們腦後打了一記悶棍,一時群情洶洶。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東鄉平八郎發電給齋藤實,表示聯合艦隊上下都不能接受一群坐在機關里的官僚拍腦袋做出的決策,他要求返回東京和軍令部的官僚進行理論。
東鄉的來電總算是解除了海軍省被孤立的困境,聯合艦隊作為一個在戰爭時期的編製,此時的話語權是相當大的,應該來說現在海軍各機關都是在輔助聯合艦隊作戰,而不是指揮聯合艦隊作戰,畢竟出了海的聯合艦隊是不可能再靠著岸上的官僚來指揮作戰的。
事實上按照法理,聯合艦隊組成之後就不再受海軍省和軍令部的指揮,它的上級單位是戰時大本營,直接接受天皇的統帥,當然天皇不會直接對陸海軍下達命令,所以指揮陸海軍的是代表天皇的大本營參謀本部,當然,陸海軍會各自派人擔任天皇的參謀,並各自指揮自家的單位。
所以,東鄉作為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此時也具備了直接向天皇進言的權力,擁有了和海軍大臣、軍令部總長相等的地位,如果軍令部不能說服東鄉平八郎接受縮減軍備的決策,東鄉甚至可以把這件事捅到天皇面前,海軍的臉就丟大了。
當然,這種事情東鄉可以做,畢竟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是一個臨時職務,但山本卻不能做,這隻會讓海軍上下看不起他,認為他沒有能力才會找天皇對海軍內部施壓。有了這個殺手鐧後,山本決定要和伊東首相好好談一談了,不到最後一刻,他也不願意讓外界知道自己已經掌控不住海軍了。
11月18日下午,在內閣周一的例會結束之後,山本權兵衛突然向陸相桂太郎發難,「桂大臣,最近報紙上為何有這麼多陸軍對海軍的指責言論?陸軍到底想要做什麼?」
桂太郎抬頭瞧了一眼會議桌對面的山本海相,眼角的餘光也注意到了其他準備起身離開的大臣們的好奇眼光,他不卑不亢的回道:「我不明白山本海相為何要指責陸軍,老實說,先在報紙上指責陸軍的不是海軍一方嗎?什麼叫因為陸軍錯過了拿下哈爾濱的良機,導致海軍創造的大好局面毀於一旦?」
山本海相併不示弱的回敬道:「難道海軍沒有完成戰前設定的各項目標嗎?難道哈爾濱不是陸軍打算決定陸上戰鬥的關鍵所在嗎?正因為陸軍沒有按照戰前的想定拿下哈爾濱,才使得我們不能迫使俄軍徹底的認輸投降,從而讓中國人和俄國人勾結到了一起,讓帝國進退兩難。這難道不是事實?」
桂太郎給山本海相的話堵的心塞,他非常想要指責對方的言論簡直就是胡攪蠻纏,戰前想定要是都能實現,那麼還要將士們在戰場上拚命做什麼?只要做做計畫不就完事了。
但是這次戰爭中海軍的表現過於出色了,以至於俄國的海軍力量都被列強所輕視了,能夠被日本海軍打成這樣,俄國海軍到底爛到了什麼程度,這就是戰後各國輿論對俄國海軍的評價,以至於俄國民眾對於俄國海軍部的官僚及皇室極為憤怒,認為不是海軍作戰能力不行,是海軍經費都被官僚給貪污了。
陸軍在戰場上的發揮實際上已經相當出色了,戰前陸軍上下普遍對俄軍存在一種畏懼感,畢竟俄國陸軍可是擊破了拿破崙皇帝的存在,是歐洲一流的陸軍。所以陸軍上下投入戰場時,都是抱著一種必死的心態去拚命的。
而這場戰爭的結果,就是讓陸軍破除了對於白種人武力的迷信,傳說中不懼死亡的俄國士兵,面對陸軍的白刃戰時也會逃跑、投降,而不是如陸軍想像的那樣,毫無情感的戰鬥到最後一息。當然,俄軍的指揮能力依然不是陸軍可以小看的,俄軍也不是清國或朝鮮的軍隊,失敗一次就全線崩潰了。
俄軍的韌性是陸軍在戰前沒有過於重視的方向,但卻給了陸軍以深刻的教訓。這就是陸軍沒法按照戰前想定拿下哈爾濱,拿下哈爾濱以西地區的原因,雖然陸軍同樣取得了勝利,可並沒有如海軍那樣取得完勝。
也正因為海軍在這場戰爭中的表現過於輝煌,讓陸軍對於海軍的警惕性極大的提高了,為了防止戰後海軍主導帝國的國防方向,滿洲軍中的兒玉源太郎、東京的山縣有朋,都開始謀划起了戰後的擴軍計畫,桂太郎其實並不贊成這麼做。
在他看來,這場大戰雖然極大的提高了日本在國際上的地位,但是明治維新以來的積累也差不多消耗一空,民眾之不滿已經溢於言表,很難再讓民眾繼續餓著肚子支持擴軍了,畢竟威脅日本的兩大近鄰都已經被日本擊敗,軍部還能找誰來繼續恐嚇民眾忍耐呢?
因此,桂太郎主張應當和政府合作,放緩軍隊的擴張腳步,讓民眾先緩上一口氣。不過,桂太郎畢竟是陸軍這顆大樹上的枝葉,他不可能違背陸軍的整體意志,陸軍上下對於海軍的壓迫慾望,他也不得不表示屈從。
當記者來採訪他時,他自然是站在陸軍的立場上,對海軍的不實言論做出了回擊,唯一讓他沒有想到的是,記者們似乎對他的話語比較重視,動輒在報紙上冠以桂大臣如何如何,將海軍方面的一些言論批了個體無完膚。不過幸好,海軍這邊的言論比較分散,且評論者大多隱藏了姓名,桂太郎的批評言論並沒有造成什麼嚴重的輿論風波,倒是維持住了陸軍的形象,桂太郎自然就不會在意報紙上發生的那點言論爭執。
山本拿著報紙上的爭執來找自己的麻煩,桂太郎覺得對方有些小題大做了,不過就在他還在想著怎麼反駁對方的話語時,伊東首相卻突然發話了,「山本海相,這種有礙陸海軍團結的話還是少說,報紙上的爭論不過是民間的捕風捉影,要是我們也當了真就是笑話了。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吧,大家回去忙自己的事去,沒必要為了民間的風言風語浪費時間。」
雖然不知伊東首相為何阻止山本海相對自己發難,桂太郎還是承了伊東首相的好意,沒再和山本爭論下去,告辭離開了會議室。
這邊山本海相卻沒有跟著眾人一起離開,他跟著伊東首相來到了首相的辦公室,當兩人獨處之後,他正色向伊東說道:「閣下,陸軍向來都有壓制海軍的企圖,若不是得到了天皇的支持,海軍在西南戰爭之後都不能從陸軍的領導下獨立出來。
此次大戰,我海軍當論首功,過去陸軍高高在上的體制不應當在繼續維持下去了,海軍和陸軍應當取得真正的平等地位,我們應當在國防政策上獲得獨立的發言權,不能再如從前那樣為陸軍所牽制了。」
伊東祐亨微微頷首,似乎在贊同山本權兵衛,不過他很快又出聲說道:「我知道山本海相你的意思,確實海軍不能再繼續忍耐下去了。
不過現在戰爭還沒有結束,俄國內亂尚未平息,中國那邊又推翻了延續數千年的帝制打算共和建國,連累我國的民眾都出現了不少異端思想,我們現在需要考慮國內外的大局,要維持政府的穩定啊。」
山本權兵衛鎮定的回道:「要顧全大局,首先就要維持海軍內部的穩定啊。現在外有陸軍之壓迫,內有某些人試圖削弱海軍之實力,若是不能妥善應對,我擔心海軍內部會先著火。」
伊東祐亨總算明白了山本究竟想要對自己說啥了,原來對方是希望自己放棄對軍令部的支持,從而壓制住海軍的新路線。只是,縮減軍備一事,實是他自保的退路,他怎麼可能接受山本的建議。
心中有了私心,伊東就沒法對山本敞開心胸了,甚至他還要提防山本破壞自己的計畫了。沉吟了數息後,伊東開口說道:「海軍內部確實應當要團結,但也不能單純的把暫時性的削減軍備的計畫當成了長期性的政策。山本海相應當顧全海軍的大局啊。」
山本權兵衛對伊東的偏向性感到了不滿,他不得不拋出了自己的殺手鐧,「不是我不顧全海軍的大局,而是艦隊的諸將官對於削減軍備感到了不滿,東鄉司令長官甚至有意單獨回到東京,就此事重新展開討論,畢竟上次的將官會議他並沒有與會,他實在難以接受這一決議。」
沉默了半響之後,伊東猶豫的說道:「這不妥吧,戰爭期間,沒有大本營的命令,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怎麼能夠私自回京?這是對他自己的不負責,也是對海軍的不負責,更是給了陸軍憑空指責海軍的機會。你讓東鄉不要輕舉妄動,他對削減軍備的主張有什麼想法,完全可以等聯合艦隊返回解散後,再提出來。」
山本頓時試探的問道:「閣下的意思,將會暫時擱置削減軍備的決策了?」
伊東含糊其辭的說道:「當前我們優先要解決的是關於東北亞的和平問題,其他一切問題都要為其讓路。你可以把這句話傳達給東鄉…」
山本自以為得到了承諾,終於滿意的告辭離去,伊東看著他的背影,眼中不免流露出了幾分愧意,如果不是事關自己的退路,這件事他本不應該瞞著作為海軍大臣的山本的,這實際上已經違背了作為軍人的道義。
不過伊東很快就對自己進行了心理安慰,這些事情都是林信義策劃的,他不過是照葫蘆畫瓢,也不能算是故意隱瞞山本,再說了山本自己難道就沒有私心嗎?真沒有私心的話,他也不用抬出東鄉領導的聯合艦隊將官們對自己施壓了。
在辦公室內安靜的思考了片刻,伊東讓人把新聞秘書安部磯雄叫了過來,當房門被關上後,他出聲向其問道:「林信義最近在做什麼?計畫書搞的差不多沒有?」
安部冷靜的回覆道:「計畫書基本已經完成,不過林中尉認為現在還不是上呈的時機,他現在主要在萬朝報處理關於海軍的報道。」
伊東想了想說道:「明天晚上你帶他來見我,地方我定好後會告訴你。」
當伊東吩咐安部的時候,林信義正坐在京橋萬朝報報社的一間辦公室內聽取古川俊河的報告,「…筆名桐生悠悠,原名桐生政次,石川縣人,73年生,95年入讀東京法科大學政治學科,畢業後先是進入大阪朝日新聞工作,因為大阪朝日新聞社解散,於年初轉入東京朝日新聞,其所發表的政治的評論文章,大多為批評藩閥、財閥、官員、議員等權勢人物,由於抱反戰立場,在今年這個環境下並不受人喜歡…」
林信義聽完後,思考了好久才說道:「這幾位記者都可以去接觸一下,看看他們是否願意接受我們的約稿。
接下來一周,把我們確定好的問題,通過這些記者向桂太郎進行採訪,問題要盡量打散,不能讓人覺得針對性,報道的時候,某些問題先刪選下來,等必要的時候再重新報道,集中報道,這樣就形成了對某人或某事的針對性。
另外,其他幾份小報的主編是什麼意思?他們願意接受海軍部的注資,按照我們的要求進行合併改造,從而成為綜合性的報業集團嗎?」
古川謹慎的回道:「其他小報幾乎沒什麼抗拒的意思,現在小報的數量太多,很多小報其實只有一兩個出色的記者在支持,因此市民的口味越來越專一,沒有固定讀者的小報幾乎都處於虧損狀態,有部分固定讀者的小報,也只是勉強保持收支平衡,因此他們倒是願意被收購。不過黑岩主編似乎並不想受到海軍的約束,他希望能夠繼續保持萬朝報的獨立地位。」
林信義沉默了片刻後道:「讓人查一查黑岩主編的財務狀況,我聽說現在東京人流行炒股,打聽一下黑岩或他的家人、朋友、親戚有沒有炒股的,然後搞個方案出來,一個債務累累的人是沒有資格和我們討價還價的。
另外,把各小報的銷售區域、銷售對象統計出來,那些重合度太高的報紙要合併,對於區分度較高的小報則要進行維持或進行擴充。對於各報的記者、編輯進行人事檔案記錄,既要保留有能力的人,也不能讓無能之輩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