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小劇場內,看著台上的木偶戲,林信義才知道所謂的人形凈瑠璃原來就是木偶劇,人形是木偶,凈瑠璃是在三味線伴奏下的說書。不過相比起代表著貴族藝術的能樂,他還是能夠接受面前的木偶劇一些,至少這個節奏就比較適合普通人。
市來木子坐在林信義身邊看的很投入,表演完畢後她還帶著林信義去後台拜會了兩位男女表演者。兩人在後台沒有待上多久,因為下一場表演就快開始了。
走齣劇場後,林信義看著木子有些情緒低落,不由小聲問道:「你不是來看望父母的嗎?怎麼看過了反而心情不好了?」
木子停下腳步,低著頭一動不動的說道:「雖然是我的父母,可是我從來沒有感受到父母之愛,家裡的兄弟姐妹只有我被送出,每每想起這事我都會對他們生起怨恨的想法,我是不是很不孝順?」
向著男友袒露了心聲的木子心裡是七上八下的,不知為何,她現在就是想把自己的心情告訴給身邊的這位男子,而不是試圖在他面前表現的完美無瑕。
遲遲沒有聽到回答的木子正有些惶恐時,卻感到頭上的髮髻被人用力捏了一把,她頓時生氣的抬頭對著身邊的男子喊道:「不許碰我的頭,你怎麼每次都這樣,在外面很難弄的,你知不知道…」
林信義倒是沒被木子的語氣嚇到,不過街上的行人都詫異的瞧了過來,雖然下町市井中並不缺乏潑辣的女性,不過看著木子身上合體的衣服,顯然不是那種粗魯的下層女性,這樣公然在街頭呵斥男子,這也太沒教養了。
木子似乎也反應了過來,一時臉色緋紅,林信義哈哈笑著就不顧禮儀的牽起了她的手,從這條街道逃跑了,身後的行人看著兩人的樣子都不免搖頭嘆息世風日下,有人甚至大聲說道:過去就算是游女也不會在大街上和男人撕扯。
逃離了被人圍觀的現場,兩人在一處人流較少的背街小巷內停了下來,木子喘了好一會,才直起身體眼色不善的看著林信義說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信義瞧了瞧左右環境,指著前面驚訝的說道:「那邊有個神社哎,這麼有緣,我們一起去拜拜吧。」
木子終於還是跟上了已經向著神社走去的林信義,日本的神社就和中國的土地廟一樣多,由於中國早在三代時就絕天地通,主張神居於上天,鬼歸於地府,人世間歸天子所掌握,所以中國的廟宇大多為人祭祀鬼神之所在。但是日本的宗教觀念還處於人鬼神雜居的時代,神社就成為了鬼神的居所,所以日本的鬼神被默認是可以在世間長存的,這就使得宗教勢力在日本相當的強大且較為獨立。
明治之前,佛教這種外來宗教壓倒了本地的各種鬼神,明治維新主張天皇是神道教的代表,是長存世間的現人神,於是把原本品流複雜的各路鬼神納入了一個統一的宗教-神道教,神社的經營也就開始正規化了,這一點倒是和印度教的發展有所類似,不過一個是本國知識分子營造的,一個是外來強勢者將本地文化的強行糅合。
神道教號稱有八百萬鬼神,由此可見日本人在明治之前創造了多少鬼神傳說,自然鬼神的居所神社也就到處都是了。不正規的神社也許只有一塊石頭、一顆古木,正規的神社則可以和隆重的寺廟相提並論。這條小巷內的神社,大約就是最常見的一種,沒有神官主持,不過是附近居民自發的進行維護的那種,小小的一間院子,倒是有幾顆大樹遮蔽著上空,看起來相當的幽靜。
雖然提議過來拜拜的是林信義,但他卻敷衍的朝神居拱了拱手就觀賞起神社內的景色了,倒是木子還誠心誠意的洗手,然後對著神居有板有眼的拜了數次。
當木子拜完走到林信義的身邊,一手按著樹榦的林信義方才回頭對著她微笑著說道:「怨恨、喜悅都是人與生俱來的情感,一個沒有情感的人和殭屍有什麼區別?
我不覺得你的情感和孝順不孝順有什麼關聯,道德是用來約束人的行為的,不是用來約束人的情感的。能夠把兩者區分開來的,正是作為人的思想。
你對我而言就是木子,不是作為某人的女兒,也不是其他人口中的木子小姐,你就是你自己。」
黑的猶如凝玉的眼眸注視了林信義好一會,木子突然眯起了眼睛對著他危險的說道:「也不是某人的妻子嗎?」
「這個還是可以有的。」林信義趕緊承認道,並討好的問道:「剛剛中午你都沒吃多少,不如我們去吃點心,你想吃鯛魚燒還是香煎鴨胸拉麵?」
木子歪著頭想了想回道:「還是去吃鯛魚燒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鯛魚燒是新橋最好的…」
當兩人順著小巷走回大街時,木子下意識的放慢了腳步,林信義不解的停下等候,木子只好指著路人說道:「你看,哪有女人和男人並肩而行的,你在前面,我跟著你呢。」
林信義撇了一眼路人,便滿不在乎的說道:「哪來這麼多規矩,我和你說話還得回頭,你就不怕我撞上電線杆嗎?話說東京的電線杆也太亂來了吧,他們就沒有規划過嗎。」
木子嘆了口氣回道:「東京有三家電燈公司呢,都是各自拉各自的線,不亂才怪。走路的時候本就不該說話吧,你應該看著前面才對…」
不過口中雖然這麼說,木子倒是沒停下和林信義的對話,於是兩人在街上再一次被路人所矚目了,不過這一次木子沒再變得窘迫不安,她終究和真正的大家閨秀是不同的,那些禮教雖然她能學的很好,可是在林信義的縱容下,她終究還是沒再繼續壓抑自己的個性。
東京畢竟是日本較為開化的大城市,雖然兩人的舉止不怎麼符合日本人的道德觀念,但畢竟不會如封閉的鄉下,會有好事者上前來質問,畢竟外國男女在街頭也是這麼並行的。事實上一些從西方返回國內的外交人員,同樣反感日本社會的保守觀念,因此東京的文化界對於一些封建禮教的批評也是越來越盛。
總之,東京人雖然還沒有對這些西式觀念抱有贊成,但無疑已經可以接受這些風氣的變化,事實上真正對社會風氣抱怨不已的,並不是居住在下町的普通市民,而是那些整天泡在新橋料亭里的政客們。
他們一邊抱著農家出身的青春少女,一邊則批評著世風日下的風氣,似乎那些農家少女之所以落入風塵,不是因為他們把這個國家管理的太過糟糕,而是人民自甘墮落,才不能享受有道德、有尊嚴的幸福生活。
所以在習慣了被路人注視之後,木子也漸漸習慣了和林信義並肩,並邊走邊聊天,她很好奇的向林信義問道:「我看那些軍官們整天都穿著軍裝,哪怕休息的時候也是如此,你和我在一起好像都沒穿過軍裝,你就不怕被上司責備嗎?」
林信義不以為然的反問道:「那你願意和穿著軍裝的我走在大街上說話?」
木子想了想,趕緊搖著頭說道:「不,那樣的話,我們說不定會被登上報紙,說我們有傷風化…」
「小心。」林信義一把將正在說話的木子拉到了自己懷裡,避開了一個不看路快步疾走過來的中年男子,這個中年男子似乎還嫌木子擋了自己的路,口中還罵罵咧咧的。
這下林信義不幹了,他出聲喝止對方,正打算讓其停下來道歉,不過木子抓住了他的衣服小聲說道:「算了,算了,我沒事,不要和他吵,看起來也不是什麼好人。」
看了一眼懷裡擔心自己的女孩,林信義終於沒再出聲,倒是那個中年男子不時回頭看著兩人,口中還不乾不淨的,眼神也頗為不善。林信義沉下臉來惡狠狠的瞪著對方,中年男子衡量了一下林信義的實力,終於閉上嘴加快離開了。
不過他的魯莽還是讓他衝撞到了其他人,一個看起來不到10歲的女孩被他撞到,女孩懷裡抱著的酒瓶頓時摔在了地上,脆弱的玻璃瓶立刻就碎了,一股劣質米酒的味道洋溢了出來。
中年男子不僅沒有去扶小女孩,還大聲的責備道:「你走路到底看不看路,把我的鞋子都弄濕了…」
這下林信義終於忍不住了,他輕輕拍了拍懷裡的木子,讓她放手後便快走上前,接著一把抓住了中年男子的後領呵斥道:「你撞了小孩子,還要怪她不懂事?你還有沒有一點羞恥心了?」
中年男子一開始還想掙扎反抗,不過他很快就發覺自己不是林信義的對手,於是便色厲內荏的叫囂道:「小子,你不要太囂張了,大爺是小野組的,你要識趣就趕緊放手道歉,否則大爺就要你好看。不要以為穿一身書生的衣服,就能裝大學生了,你這種小白臉也就騙騙無知婦人,可騙不了我…」
林信義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發覺確實和時下流行的大學生裝束差不多,可是在海兵學校的體能鍛煉和這幾年在外的野戰經歷,他的體型可和身材單薄的大學生差的遠了,難怪面前的傢伙把自己當成了哄騙婦人的小白臉,大約和上海的拆白黨差不多。
林信義拗著中年男子的胳膊,在他後腿窩踢了一腳,讓他跪在地上後,才開口呵斥道:「什麼小野組、岡山組,我就沒有聽說過。你要是不向小孩子道歉,賠了人家打碎的酒瓶,我這就叫警察過來,看看你在警察面前還嘴硬不嘴硬。」
新橋這邊勢力最大的一個極道組織正是叫岡山組,中年男子聽到林信義隨口叫出岡山組的名頭,他也不知對方到底是隨口一說,還是真的認識岡山組什麼人,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接下來語氣終於客氣了不少。
而此時圍觀的路人中也終於有人叫出了中年男子的名字,勸說他不要再繼續硬扛,真讓警察過來處理丟的就不止是他的臉了。這位中年男子在這位相熟人士的勸說下,終於拿出了錢賠償小女孩,然後灰溜溜的擠出人群跑掉了。
林信義上前感謝了仗義執言的路人,對方卻擺著手對他說道:「這算什麼,要是在過去,誰看到這樣的人不站出來喝罵兩句,也就是外地人來的太多了,大家就變得冷漠起來了,全然沒有了街坊鄰居之間的互助精神。小夥子,我看你還是快點帶著夫人離開吧,野田可不是個講規矩的人…」
林信義感謝了對方,不過看到小女孩摔倒時劃破了手,他還是陪著木子帶人去小診所做了簡單的清理包紮,小診所的醫生正好是認識小女孩的,在提小女孩處理傷口時,順便提了提她的不幸身世。
原來小女孩是私生女,一名樂師和餐館服務員私通後生下的她,因為這件事樂師被辭退,而餐館服務員生下孩子兩年後病逝,餐館的老闆,也就是女方的親戚並不想收留這個私生女,便把她交還給了名叫高岡的生父。
不過高岡酗酒好賭,家裡也沒有什麼財產,女孩跟著父親也沒過上什麼好日子,前些天高岡因為賭博時和人衝突傷了手,於是連三味線都彈不了,只能靠著借債度日。據說,高岡正四處找人想把女兒賣出去還債,連給老頭子做妾都無所謂,只是要給個高價。
聽完小女孩的身世後,木子明顯的沉悶了下去,在她的堅持下,林信義又陪著她把小女孩送回了家。一個極為破敗的兩居室,一間是泥地,另一間雖然有木板墊著,但不少地方都出現了腐朽的破口,這大約是東京最底層的家庭了,也就比流浪漢強。
雖然在林信義的記憶中,長野鄉下的住房也是相當狹小骯髒的,但至少長野位於山區,農民只要還能勞動,就能自己去山上砍伐木材修補房子,而在東京是沒有無主的樹木的,窮人就算想要出力氣,也找不到樹木可以砍伐,只能花錢去購買木材,於是東京底層的家庭,住的房子反而要比長野鄉下的農民更為破舊了。
給小女孩的父親留了一點錢,雖然林信義不覺得這位父親會把錢花在女兒身上,但至少可以讓他不必因為酒瓶碎了的事去責罵女兒,林信義就拉著木子離開了小女孩的家。兩人離開之際,小女孩就站在門口,雖然沒有說話懇請,但是眼神中卻有著請帶我一起離開的渴望。
木子連續回頭張望了數次,直到走出了這條小巷子,她沉默了許久之後向著林信義問道:「你覺得,她父親真的會把她賣給老頭子當妾嗎?」
林信義沉吟了數秒後回道:「中國古人曾經說過: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意思就是,窮人是講不起道德的,他們優先考慮的是怎麼讓自己活下去。重點不在於她父親會不會這麼做,而是像這樣的家庭還有其他出路嗎?東京妓院里的鄉下女子,那個不是家裡有這樣或那樣的難處,才會被家裡賣到東京來?」
木子默默地向前走了一會,忍不住問道:「不是說維新事業成功了,國家強盛了,日本就能成為文明國家了么?文明國家的日本,難道還有這麼多家庭需要出賣女兒來維持生計?」
林信義嘆了口氣說道:「是啊,維新了40年了,日本打敗了中國和俄國這樣的大國,但是農民卻只能出賣女兒來繳納稅賦,日本帝國的榮譽,何嘗不是建立在底層家庭的血淚上。人民的幸福和國家的富強想要聯繫起來,首先得問一問,這個國家到底是屬於誰才對。奴隸為奴隸主的國家感到驕傲,這委實十分可笑,不過這應該正是奴隸主所希望的吧…」
木子第一次覺得林信義對於國家的評價不刺耳了,在此之前她雖然順從林信義的主張,但不過是出於一種自小養成的習慣,而不是真的認同林信義的那些話語。畢竟過去她所接觸的那些人,都是把國家放在一切之上的義士。
默默的伸手攬住了林信義的胳膊,木子幽幽的說道:「送我回家吧,我不想吃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