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8日,伊犁將軍志銳於巡營過程中為哥老會所刺殺,伊犁官民很快組建了新疆議會,並通電內地宣布支持共和。雖然1884年新疆建省,省府設於迪化,伊犁將軍所在的惠遠城地位大大下降,但是新疆武力實在於伊犁九城,時任新疆巡撫是吳引蓀,原本滿人是想把新疆巡撫替換成滿人的,但是隨著北京發生政變,陝甘總督又被更替成楊士驤,吳引蓀隨即向楊士驤靠攏,於是保住了自己的位置。面對伊犁爆發的兵變,吳引蓀並無意為志銳報仇,他本就是一個開明派官僚,認為大清若是不儘早立憲必然完蛋,而志銳也自有取死之道。
伊犁漢軍中雖然多哥老會,但革命黨還真不多,依靠回漢兩軍互相牽制,滿人再加以監督,伊犁的局勢應該來說還是相當平靜的,唯一讓伊犁軍民感到不安的其實是來自沙俄的壓迫。為了不讓沙俄繼續向新疆擴張,伊犁軍民都是主張維護國家統一的,因此他們對於割地求和的朝廷並無什麼好感,而對立憲和革命等思想頗具同情。
因此光緒帝復出,武漢和北洋聯手壓制滿人集團、抵抗俄國入侵,使得伊犁軍民都傾向於這個不怎麼合規的國務會議。志銳雖然身份尊貴,但在伊犁已經失去了底層的支持,只是這位還試圖挽回滿人將要傾覆的王朝,甚至有遷移滿人來伊犁重新建國的想法。
於是,志銳即在伊犁搞起了非漢化,一是組建以滿人和回人為主的將軍衛隊,並將衛隊安插到各營中去,試圖控制伊犁各軍;二是廢除了新疆武備學堂,堵死了軍中基層的上升通道;三是招募旗人建立新軍守衛惠遠城。
這些舉動使得志銳所代表的滿人勢力和當地的回漢民眾形成了對立,也加速了本地回漢軍民向共和主張的靠攏,而武漢發起的共和通電在新疆造成的刺|激比內地更甚。志銳擔心伊犁的漢人軍隊策應武漢起來兵變,因此開始遣返他認為不可靠的漢人官兵,但他又拒絕發放盤纏和安家費用,還要求繳回軍隊發放的皮衣皮褲。
志銳的這種強勢作風,若是在朝廷中樞威望還在,這些漢人官兵大約還不得不忍受一二,畢竟新疆不是他們的故鄉,漢人在這裡鬧兵變等於是無源之水,朝廷很容易就能調集軍隊剿滅他們。可現在中樞權威已經喪失,北洋、武漢明顯是不支持滿人的軍事集團,南京兵變又進一步強化了漢人的力量,伊犁的漢人官兵覺得自己在內地是有依靠的,反抗之心也就暴漲了。
志銳被刺殺一事算是徹底終結了滿人跑去邊疆建國的幻想,同時也撕破了漢人軍民和滿人之間最後一層溫情,滿漢之間的種族矛盾壓倒了其他一切矛盾,各地滿城無法再信任城外的漢人,而漢人也對本地的滿城心懷恐懼,雙方都迫切的想要解除對方的武裝,以求心理上的安全。
關外雖然沒有滿城這種鎮壓地方的軍事要塞,但是漢人移民卻已經佔據了關外人口的主體,和內地相比,關外的滿漢種族矛盾要少的多,而關外的滿洲對於關內滿洲也同樣存在著矛盾。因為滿清入關兩百餘年,對關外採取了封禁的政策,於是關外的滿人不僅沒有享受到滿人作為統治階級帶來的好處,還要源源不斷的為關內滿人輸出新血,為了保證關外滿人保持質樸野蠻的風氣,清廷還禁止關外滿人搞經濟建設。
在北京條約之後,北京向俄國出賣了大量的邊疆土地和東北地區的特殊利益,之後又允許俄國修建東省鐵路,讓俄國的軍事力量深入滿洲地區,關外滿人因此對北京徹底失望,轉而走向了抗俄和民族共和的理念。
從11月1日到11月9日,南滿各地連續向北京發出通電,支持召開國民大會討論共和建國一事,並認為光緒帝應當主動退位,不要違背國民之意願,還宣稱滿洲是中國之滿洲非大清之滿洲,如果光緒帝打算退回滿洲,那麼他們將會服從國民意願拒絕光緒出關。
11月10日中午,光緒帝召見國會代表和新聞記者,表示自己並沒有違背國民意願的圖謀,同時表示滿族入關時殺戮過甚他一直心懷不安,因此他希望以自己的退位換取滿漢兩族的和解。
11月11日上午,光緒帝召見國務會議主席袁世凱和國會代表秦力山,向兩人頒發了退位詔書,並決定將紫禁城及盛京宮殿、各地皇莊一併交付給國家管理。延續200多年的滿清王朝就此降下了帷幕。
在短短半個多月的時間裡,滿清王朝就走下了政治舞台,並沒有出現外國人所預料的大規模的內戰,甚至連小規模的內戰都沒有出現,這讓各國都有些措手不及。
林信義看著從中國傳來的快訊時,他正和堂本坐著馬車前往司法省。堂本看到這個消息雖然不是十分震驚,但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我記得我們幾年前抵達中國時,中國還人人留著大辮子,一些知識分子談起國事都把立憲當成了救國良方,想不到這才過去幾年,這個國家已經人人都是共和的信徒了,他們也太善變了吧。」
林信義看著報紙頭也不抬的說道:「他們可不是從武漢兵變時開始變的,是從鴉片戰爭失敗的時候就開始變了,只不過中國比日本大的實在太多,所以這種改變看起來非常緩慢,現在這個情況不過是過去數十年以來民眾思想改變後的一個結果,而不是過程。」
堂本敬一想了想也覺得大有道理,不過中國的事情對現在的他影響不大,因此他很快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新工作上,「文化課剛剛組建,我們現在不是應當找那些文化人研究如何宣傳大海戰才對嘛?去司法省有什麼可做的?」
林信義收起了報紙,認真的和堂本講道:「宣傳大海戰雖然很重要,但是對我們而言,如何在海軍新路線中劃分到屬於自己的蛋糕才是最重要的,文化課不過是我們發力的一個支點,並不是全部。司法省雖然不如內務省權力大,可好歹也是掌握著警察、檢事、審判的強力部門,我們想要在地方上有所動作,就不能不和司法省搞好關係…」
對於林信義找上門來,平沼騏一郎雖然感到有些意外,但還是熱情的招呼了這位原大臣的後輩,他還親切的詢問林信義,是否需要代他去求見原嘉道。
林信義站在窗口欣賞著司法省外的風景,口中說道:「奧,今次我是特地來拜訪平沼局長的,原前輩那邊就不必去打攪了。」
平沼思索了一下,有些明白的說道:「你是說那件事吧。原大臣已經和各方溝通過,就是警視廳那邊還沒有回應…」
林信義轉過身來看著平沼笑著說道:「安樂總監那邊不會有什麼問題,我已經拜託其他人去打招呼了。司法省只要發出公文,給警視廳一個名義就夠了。」
平沼騏一郎吃了一驚,他覺得自己似乎還是低估了面前的年輕人。他原本以為,林信義對原嘉道的拜託,是因為沒有第二條路,現在看來對方只是為了減少麻煩而已。安樂兼道總監是薩摩閥的中堅,林信義能夠讓人說服對方,這就意味著他所拜託的對象必然不低於安樂的地位,也就意味著對方還有不低於原嘉道、小川平吉地位的人脈。
面對這樣的人物,也難怪原嘉道要表現的那麼親密了。就在平沼揣測著林信義背後的力量時,卻聽對方這樣說道:「今天我過來拜訪平沼局長,其實是代表海軍軍令部文化課,請求司法省給與一點幫助。」
平沼騏一郎對於軍令部的內部機構並無多少了解,但他也有些奇怪於文化課這個名號,不過想了想原嘉道、小川平吉為自己介紹的對方,他又打消了對於林信義身份的懷疑,轉而問道:「司法省能夠給你們軍令部提供什麼幫助?」
林信義微笑著糾正道:「是軍令部文化課,這是一個新成立的機構,目的是為了對海軍在這次戰爭中的表現做一個宣傳,好讓國民知道海軍付出的努力和獲得的成果是多麼的來之不易,也能讓國民知道他們繳納的稅金到底花在了何處。簡單的講,就是維護一下軍民關係。」
「奧,奧…」平沼連連點頭,雖然他還是沒搞清楚啥叫維護軍民關係,但不妨礙他支持林信義所代表的軍部力量,「那麼我能為你做什麼?」
林信義也聽出了平沼的示好,他也就乾脆的說道:「宣傳么,就是讓國民理解海軍的真心。不過國民中的知識階層喜歡通過報刊來了解新聞,而下流階層則喜歡通過娛樂活動來了解新奇之事。下流階層所喜歡的娛樂活動,又大多為極道分子所控制。
所以,為了儘快的和國民建立起一個穩妥的溝通渠道,我想要從司法省這裡獲得一些極道組織的資料,平沼局長要是能夠推薦一些東京本地的極道組織就更好了。當然,我們並不希望這件事傳揚出去,不知平沼局長能替我們保密嗎?」
極道其實就是江戶時代的流浪武士,這些因為各種原因失去官職的脫藩武士,最終成為了各藩大名和商人的打手,在幕末時期掀起了好大的風浪,他們不僅投靠倒幕各藩暗殺幕府官員,也有投靠幕府暗殺倒幕志士的存在。
倒幕派獲勝之後,那些投靠倒幕聯軍的流浪武士一度以為可以在新政府內獲得一份官職,從而脫離朝不保夕的生活了,但是維新政府採取的近代化變法,又把這些流浪武士從政府和軍隊中驅逐了出去,從而造成了武士階層和新政府的對立,這就是西南戰爭的由來。
西南戰爭之後,被迫放棄家業的流浪武士再度增多,因為在國內被維新政府嚴厲打擊,這些浪人於是又跑到了朝鮮、中國等地,成為了著名的大陸浪人。這些浪人離開國內之後,反而和陸軍緩和了關係,並同陸軍勾結,刺探所在地區的情報,為日清一戰建立了功勛。
也正是通過這場戰爭,這些浪人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就是把自己綁在帝國主義的戰車上,隨著對外的侵略戰爭去獲得財富和地位。不過日本的近代化是對農村的殘酷掠奪,隨著農民的不斷破產,非武士階層出身的浪人數量也越來越多,這些人沒有勇氣和才能跑到大陸去冒險,就只能在大城市裡欺壓平民了,於是在官府之外,又多了一個依靠暴力制定市井秩序的底層社會,這就是極道組織的由來。
和早期的流浪武士試圖干涉國政不同,現在城市裡的極道組織主要是為了求財,雖然他們也有所謂的政治理念,但在玄洋社被政府清除了一遍後,極道組織對於政治的興趣就沒有以前那麼高了。當然,政府和政黨並沒有放棄和這些極道組織發|生|關|系,警視廳需要極道組織為自己打聽消息並鎮壓工人運動,而政黨選舉則需要所謂的「壯士」保駕護航。
日本議員的選舉,此時還處於一種混亂之中,不僅鄉下的豪強掌握著地方的投票權,城市裡的投票也往往受到這些極道組織的威脅,為了保護支持自己的選民,議員的候選人就需要「壯士」保護自己到鄉下演講,保護選民「自由」的投票權力。
可以說,極道對於此時的日本社會來說是一個必不可少的部件,你想要繞過極道去同底層民眾直接打交道,不是被驅逐出極道的地盤,就是民眾在被極道的威嚇下遠離你。
從平沼這裡拿到資料後,回去的馬車上林信義對著堂本說道:「你和岸田研究一下,這些極道組織到底和陸軍關係如何,挑選幾個聽話的出來,幫助他們健全一下組織。
短期內,我要求這些組織支持陸軍繼續戰爭,並在東京民眾中宣傳桂太郎的言論,給東京市民這樣一種印象,當下的內閣中,桂大臣是強硬派,伊東首相是妥協派,是桂大臣的堅持,贏得了這場戰爭,伊東首相不過是坐享其成,陸軍和日本的未來,只有桂大臣才能擔負。」
堂本敬一略顯不忍的說道:「這樣做會不會太過火?要是桂大臣真的被推到了首相的位置,又坐穩了那個位置,我們會不會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林信義搖著頭輕鬆的說道:「沒有這種可能性。把戰爭堅持下去,擴大戰爭,然後取得勝利,這種幾率比彗星撞擊地球還小。桂太郎倒是可以把日本拖入戰爭中去,不過這場戰爭只會徹底摧毀陸軍,對於海軍來說其實反而是最佳的選擇,因為我們可以徹底的重建新日本,把陸軍完全的排除在新日本的權力核心之外。」
堂本敬一無言以對,他可沒林信義這麼大的心臟,可以對毀滅日本的戰爭毫無動搖,只是關心海軍如何重建日本的問題。
林信義沒有理會堂本的心情,轉而接著說道:「考慮到戰爭結束,必然有大量的士兵要退役,這些人返回鄉村其實沒什麼出路,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留在城市工作。
海軍的退役士兵沒什麼可擔心的,因為海軍的士兵大多有技能在身,但是陸軍從農村徵召來的士兵,幾乎沒什麼技能在身,他們在城市能做的工作也就剩下土建事業了。
當前城市的土建事業大多為極道組織所掌握,如果我們放任不管,那些退役士兵就會被這些極道組織所控制,從而成為了陸軍的支持者,這顯然是對我們不利的。
因此,我們想要解散陸軍在戰爭中增加的師團,同時還要削減陸軍在民間的影響力,那麼就得為這些陸軍退役士兵尋找出路。也就是說,我們要控制土建事業,確保東京或其他地區的極道組織不能成為陸軍的附庸。
你和岸田要研究的,就是如何指導這些極道組織控制東京的土建事業,並將他們牢牢的綁在我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