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齋藤次長的補充,不過在推敲海軍新路線之前,我們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是的,從察覺到危險到增強海軍的實力,確實需要一個過程。那麼本次戰爭之後,還能夠威脅到我國的海軍都有哪些呢?不就是英、法、德、美四國,其他國家的海軍不可能以現有的實力對我國發起進攻了。
英法德三國正陷入對立之中,假如說下一場列強之間的戰爭會爆發於何處,那麼我認為不是在東歐就是在地中海沿岸,世界其他地區爆發列強的衝突可能性已經大大的減少了。
因為歐洲兩大陣營的對立,美國海軍不可能放棄其國內最精華的大西洋沿岸的保護,跑來東亞和我國爭鋒。至少在巴拿馬運河沒有開通前,美國人不會對我國在西太平洋上的海上控制權提出異議,那麼做的話只會讓我們有理由插手中美洲事務,並阻擾巴拿馬運河的建設。
根據對國際政治形勢的分析,我認為在未來的10到20年,東亞或者說太平洋地區將會迎來一個難得的和平建設期,類似於克里米亞戰爭之後的歐洲。
而通過對各國海軍的分析,我認為真正的海軍應當由兩個部分構成,一個是代表即時戰力的海軍組織,另一個則是代表潛在戰力的工業基礎。為什麼要做這樣的區分,因為沒有工業支持的海軍就是一支一次性艦隊,清之北洋水師,俄之海軍都是這樣的一次性艦隊,因此只要我們打垮了這兩國現存的艦隊,短時間內就不必擔心他們能夠恢複元氣。
但是英、法、德、美四國海軍是建立在本國強大的工業能力之上的艦隊,哪怕我們僥倖打贏了一兩次,他們也能夠迅速的擴建起更大規模的海軍,在沒有摧毀這些國家的工業能力之前,我們就不可能戰勝他們。有鑒於此,我才認為當前我國海軍最重要的任務是補足短板,也就是工業基礎,而不是一味的增加軍艦數量。
須知,當前是一個科技不斷發展的時代,而海軍的軍艦性能又和科技息息相關。一艘全重炮戰列艦的設計就已經淘汰了過去的主力戰艦,因此執著于軍艦的數量,倒不如跟上世界科技的進步,以提升海軍軍艦的性能為目標更為適合。」
林信義抓住了時機,把海軍新路線的構思由來解釋了一遍,畢竟以他的資格尚不足以在這個會議上做自由發言,只能接受被動質詢而已。
不過他的解釋也確實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在齋藤還沒有對他進行回應之前,海軍大學校校長坂本俊篤忍不住出聲向他問道:「你說的這個即時戰力和潛在戰力,是參考了什麼說法嗎?」
林信義搖著頭說道:「尚未見過相關說法,不過參考了拿破崙戰爭之後的一系列戰爭歷史,我發現凡是工業力量更為強盛的國家,在戰爭中的持續戰力就越長,因此得出了這一結論。」
坂本俊篤瞧了瞧臉色不怎麼好的齋藤實,便對著林信義點頭說道:「回去後寫一篇文章吧,我想研究研究這其中的關係。」
坂本俊篤雖然沒有直接出聲支持海軍新路線,但是他的舉動無疑已經表明,他個人覺得新路線還是可以探討一下的,這無疑是打了松本和一個耳光。不過哪怕是是山本海相也不能因此指責坂本,畢竟海軍大學校本就有探討海軍前沿理論的任務,坂本對林信義提出的新海軍理論感興趣,這是忠於本職工作而不是在挑釁海軍省。
坂本的發言其實已經代表著將官會議的風向改變了,而這也是山本權兵衛所擔憂的,將官會議原本是輔助海軍大臣管理的機構,不少議員都是由海軍大臣指定的。不過山本權兵衛收權收的太過,將官會議就失去了原有的意義,山本並不需要其他人的輔佐,他只要下面聽話,於是將官會議也就成為了一種過場形式,表面上關於海軍的重大事項都需要通過將官會議,但實際上這只是山本宣布自己決斷的一個場所。
當將官會議的議員沒法再代表各自的部門利益,那麼這個會議就變成一言堂了。軍令部的獨立,使得山本失去了對於將官會議的完全掌控,不管他如何挑選,也只能挑選那幾個位置上的人,而被架空和邊緣化的職位,在將官會議上顯然是不會和他一條心的。
也許這些人還沒有勇氣和軍令部一樣同海軍省正面對抗,但在規則之內給海軍省扯後腿的機會,他們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山本不想讓林信義留下,就是因為只是中尉的林信義說話毫無顧忌,而這些議員們支持林信義也可以規避在軍令部和海軍省之間的明面站隊,原本置身於軍令部和海軍省戰爭之外的力量,現在終於可以下場了。
松本和還沒有察覺到會議上氣氛的變化,還在試圖攻擊林信義對歐洲兩大陣營對立的判斷,山本只能給齋藤使了眼色,讓齋藤結束松本和林信義之間的糾纏,他不想讓第三方投過對林信義的支持,站到軍令部那邊去了。
於是齋藤打斷了松本和的話,蠻不講理的說道:「也許林中尉的分析確實有些道理,但我不認為充實工業基礎和擴建海軍是衝突的,我們完全可以雙管齊下…」
齋藤實這話雖然不講道理,可卻非常符合軍部的邏輯,就是軍人只要管打仗的事,其他問題都是政府的問題,否則要政府做什麼?面對這一邏輯,林信義的分析也就失去了作用,接下來就是大家靠嗓門大小決定勝負了。
林信義只是瞧了瞧河原和東鄉的臉色,就知道他們多半是對付不了齋藤拿出的軍部邏輯,這種邏輯就是把理性的討論變為感性的宣洩,誰越頑固誰就越可能獲得最後的勝利。
於是他略一思索,便破壞了會議的潛規則出聲打斷齋藤的話問道:「假如海軍省的擴建計畫成功,那麼擁有了八八艦隊的海軍能否執行南下戰略?」
齋藤頓時不悅的看著林信義說道:「這不是你一個中尉能夠參與的討論,你可以退下了。」
林信義巍然不動,只是看著齋藤繼續說道:「作為制定海軍未來計畫的齋藤次官,只談擴建計畫而不談海軍未來的目標,下官身為海軍的一員,怎麼不能提出疑惑?
日本是一個資源匱乏的國度,也就是說我們沒有錯了還能推倒重來的機會,下官既然認為有更好的道路可以選擇,自然不能不對齋藤次官提出質疑。
我現在不過是冒犯了您個人的威嚴,而您現在決定的卻是4400萬日本人未來的命運,作為4400萬人之一的我,難道就不能問問次官究竟要把日本帶往何處?」
林信義說著停頓了片刻,然後環視會議室內一圈後堅定的說道:「當然,如果在場的各位上官堅持要把我趕出去,那麼我會接受這一命令。但我絕不會放棄對海軍省未來規劃的質疑,因為這不是海軍省,也不是在場各位能夠強迫4400萬國民接受的未來命運之安排。」
他的話固然冒犯了在場的將官議員,但卻也給了東鄉插話的機會,「林中尉問的也有道理,既然英法德美四國短期內不可能進攻我國,那麼我們現在著急擴建,顯然是為了南下戰略,海軍省當然有必要說明一下,何時執行南下戰略才對。」
東鄉的發言揭開了軍令部和海軍省的正面對決,哪怕是較為遲鈍的松本和也感受到了危機感,開始沉默了下來。齋藤在內心衡量了一下,便知道繼續迴避只會讓軍令部拿住話柄,然後提請伊東元老做出評判,最終勝利的還是軍令部的新路線。
他看了一眼山本海相,在沒有得到對方明確的指示後,他也只能解釋道:「南下戰略必將引起英、美、法三國的警惕,以一支八八艦隊是不能抵擋住三國的干涉的…」
只是齋藤的話音剛落,林信義已經迫不及待的追問道:「既然八八艦隊不夠,那就增加到十二、十二艦隊,齋藤次官以為到時能夠南下了嗎?」
齋藤的怒火終於再次上來了,他盯著林信義呵斥道:「怎麼和你說不明白呢?擴建海軍是需要過程的,並沒有擴建完成就要打仗的道理。以我國的國力,建立起八八艦隊都需要10年以上的時間,十二、十二艦隊就算建成都要二十年後了,到時要不要執行南下戰略,也不是我該考慮的問題…」
林信義毫無懼色的面對著齋藤,口中堅定的說道:「這就是我反對擴建海軍的根本原因,因為南下戰略取決於時機而非海軍之規模,但是,陸軍大陸政策的時機已經出現了,假如讓陸軍擴充到24個師團的話,他們一定會發動大陸戰爭。
所以,擴充軍備只會讓陸軍把日本拖入到大陸戰爭中去,讓海軍變成陸軍的附庸。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海軍的擴建計畫是可行的,就是縮小陸軍規模,把資源集中到海軍身上,假如齋藤次官能夠說服陸軍接受這樣的擴軍計畫,那麼我想也沒有人會質疑海軍省的發展綱要了。」
齋藤覺得自己腦子都被對方給弄亂了,這種一廂情願的計畫陸軍怎麼可能接受,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他卻聽到吳鎮守府長官山內中將出聲道:「要是有24個師團,陸軍確實能幹出那樣的事。這次大戰不正是陸軍主導的嗎?陸軍連有著上百萬軍隊的俄國軍隊都不畏懼,又怎麼可能會被虛弱的中國所嚇倒。」
坂本俊篤也點頭附和道:「現在中國正陷於內亂,武漢的共和派、北洋的軍人政權、滿人和蒙人的邊疆勢力,還有南方的民黨、立憲派,這些勢力尚未決出勝負來,陸軍必然是想要趁著這個機會擴大在大陸的影響力的。
而以武漢的發展來看,一旦讓共和派掌握了大局,中國就會如同歷史上一樣進入到一個改朝換代後的高速發展期,時間在中國那邊,陸軍不可能看不到這點。林中尉的判斷是有道理的,陸海軍一起擴充,只會增加陸軍在大陸進行冒險的勇氣。」
山內和坂本兩人的發言打斷了齋藤、林信義、東鄉三人的辯論,會議終於進入到了討論階段,林信義退後一步未再插話。不過他對於齋藤的質疑終於引發了眾人對海軍省發展綱要的否定,在陸軍有可能獨走的前提下,不敢發動南下戰略的擴軍倒不如不擴為好。
就連艦政本部的本部長伊集院五郎,也從民用工業可以作為軍用工業的補充的角度,對提升日本的工業基礎一說表示了支持。
諸將官的發言猶如決堤之水,一點點的衝垮了海軍省的權威,山本權兵衛知道繼續討論下去實屬無益,於是便出言決定道:「關於海軍未來道路的討論就到此為止吧。大家的討論已經非常充分了,接下來應當詢問海軍上下的看法了,事關海軍和皇國的未來,我們還是應當慎重一些為好。下面就討論第二個議程,無關人員先離開…」
山本權兵衛利用主持會議的權力,強行終結了對海軍新路線的討論議題,不過這並不能挽回海軍省的強勢,畢竟山本海相不能無限期的擱置對戰後海軍發展規劃的決斷。
不過這場會議讓山本權兵衛對林信義的期待算是完全破滅,對方在會議上的表現,算是杜絕了其被自己招攬的可能性。於是在返回海軍省後,山本就讓齋藤把林信義的人事檔案找了過來,不管軍令部如何鬧獨立,海軍的人事權還是在海軍省內,所以林信義的晉陞也是要由海軍省人事局來決定的。
齋藤把林信義的人事檔案送到山本海相的辦公室後,還向對方補充道:「軍令部那邊給林信義這三年的經歷補了個履歷,還要求為其晉陞少佐。不管怎麼說,這種晉陞速度也太過驚駭了,我認為有必要打回軍令部的請求…」
山本面無表情的翻看著林信義的檔案,口中卻反問道:「為什麼要打回去?」
齋藤詫異的看向了海相,不知對方為何要問出這樣的問題,就算不考慮林信義對海軍省權威的冒犯,林信義越過大尉直接晉陞少佐也是不合理的,一個海軍少尉到少佐,哪怕一路順利也要八年,林信義等於只花了一半時間就走完了,他們完全可以壓一壓。
在齋藤看來,軍令部要求晉陞林信義為少佐也不是出於真心,不過是不想得罪這位海軍中的後起之秀,畢竟按照功績來計算,俘虜過英國將領的林楓早就被英國人加到上校頭銜了。軍令部總不能繼續讓林信義當個大尉吧,這就不是獎勵而是羞辱了。
在齋藤思考的時候,山本海相終於繼續說道:「我看少佐還是低了,如果是倒幕時期,他至少也能獨擋一面,是黑田元老這個級別的。」
齋藤楞了一下才小聲說道:「可現在畢竟不是倒幕時期了,海軍自有體制,豈能讓軍令部亂來。」
山本放下檔案看著齋藤說道:「既然是人才就該讓他儘快上來,不能再讓他躲在河原和東鄉身後了,他要是不負起責任來,怎麼能犯錯?
陸軍那群馬糞掉進坑裡都不知道是誰挖的坑,現在還如同無頭蒼蠅一樣亂盯著,你覺得他們這樣能對付得了躲在暗處的林信義?」
齋藤這下真的沒話說了,確實,現在的林信義已經不是海軍省能夠壓住的人物了,他們最多也就是阻擾一下對方的升遷,但是沒法阻擾對方藉助河原、東鄉,甚至是伊東祐亨的力量去實現自己的計畫。簡單的說,對方已經擁有了脫離本職的力量,強行打壓只會遭到對方從暗處射來的冷箭,那就更加難以防備了。
山本伸手在林信義的檔案上敲了敲說道:「把他放在陽光下,讓他去享受一下來自權力的炙熱吧。」
起身,走到窗前向外看著遠處的宮牆,山本又幽幽說道:「如果他能夠扛過來,那麼海軍的未來就必然在他手中,我也沒什麼可遺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