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章

第六卷

陽光穿過窗戶照射在了靠著窗邊的桌上,林信義沐浴在陽光下和堂本敬一下著從中國帶回的象棋,東京的氣候其實和寧波、上海差不多,夏天的陽光固然毒辣的令人頭暈目眩,可秋天的太陽大部分時候都是和煦的,照在人身上只是微微發熱而已。

在經歷過了印度的猛烈陽光之後,林信義覺得這種陽光簡直是溫柔,因此坐在這樣的陽光下下著棋確實令他很是放鬆,只不過他此時卻也並沒有把心思完全放在面前的棋盤上,口中還和房內的其他人討論著關於文化課設立的問題。

「…雖說部里已經打算把一樓這三間房間交給文化課使用,不過我認為部里對於文化課的設想還是太過保守了。按照他們的想法,文化課只要弄一個宣傳組,按照部里給的任務去宣傳一下就好了,這樣文化課豈不是成了打雜的,我估計部里給的編製都不會超過10個。」

坐在林信義對面的堂本遲疑的把車推上前擋住了對方的馬,口中也附和道:「確實,若是文化課真的由您來主持,我們就算不能和第一班比,也不能讓第四班落後於第二班和第三班吧。不過第四班的班長已經出缺,不知誰會來接手,也不知性格如何。」

林信義連續將軍,然後順手把堂本的車給吃了,「雖然還不知是誰,不過應當是艦隊有功人員,今次晉陞少將,或者大佐中名望較高者,可能性較大。不過誰來當第四班班長和我們關係不大,海軍中對於情報工作和文化工作了解的可謂是寥寥無幾,瞧瞧他們把情報部都快辦成作戰二部了,就知道這些人的腦子裡除了打仗,也就沒有其他東西存在了。

文化課雖然隸屬於軍令部,不過我們要知道我們要搞的是海軍的文化,不是軍令部的文化,也不是海軍的御用文化,所以,雖然文化課掛在軍令部下面,但我們要有獨立的工作思路和獨立的財政預算。光靠軍令部給的那點預算、編製,那麼文化課就沒什麼發展餘地了。

所以,這一次對海軍大海戰的宣傳工作,我們要先把文化課今後的工作思路和獨立預算表現出來,這樣就算是新的班長上任,也不好過多的干涉文化課的工作了。」

堂本嘆息了一聲投棋認輸,隨即一邊重新擺盤一邊問道:「工作思路倒是可以獨立,可是這預算怎麼獨立?最終錢不是還得從軍令部撥下來么?」

林信義微微點頭但又搖著頭說道:「軍令部的撥款自然沒法脫離監管,但是對於海軍的對外宣傳,我們不能只考慮花錢,也要想辦法賺錢,重要的是要控制幾家媒體,平時可以養活自己並擴張社會影響力,等到我們需要的時候又能聽從我們的命令,發布傾向於我們要求立場的輿論去影響國民,而我們則在政治層面上為其提供保護。」

「媒體?」堂本敬一和古川俊河都有些疑惑的看向了林信義,他則不慌不忙的解釋道:「報刊雜誌就是媒體,但媒體並不只是報刊雜誌。在我看來,把個人的思想傳播給大眾是需要一個媒介的,就像相親時需要媒人一樣。

個人的思想再怎麼優秀,但如果不能通過一個合適的渠道傳遞給有需求的大眾,這個思想就不能發揮出作用來。所以我把這個傳播的渠道叫做媒體,因為媒體的工作和媒人沒啥本質區別,把合適的思想傳播給合適的人群,從而造成雙方的共贏,這就是媒體的工作。

事實上江戶時期的娛樂場所也是一種媒體,比如東京現在存留的寄席,藝人以落語、漫才的形式把時事編成笑話進行嘲諷,這實際上就是對觀眾進行的思想宣傳,只不過這種宣傳是通過娛樂的方式表現出來。

而科技的發展,歐洲發明的活動寫|真,也就是中國人說的電影,同樣也是一種媒體,只要拍攝者把自己想要表達的思想轉化為畫面,那麼觀眾就會通過畫面感受到。

我們這次宣傳海軍,將不僅僅局限於報刊雜誌的報道,而是會通過綜合媒體的方式進行全方位的宣傳。受眾不僅僅是有知識的階層,對於那些不關心時事的社會中下階層,我們也要用他們能夠接觸到的媒體進行宣傳工作。

在這種宣傳的工作過程中,我們正好可以挑選一番,讓較受民眾歡迎的媒體和海軍合作,從而讓他們成為文化課的民間合作者。除此之外,我們還應當要求和海軍合作的各家財閥或公司,向我們所支持的媒體投放廣告或資金捐助,這樣文化課也就等於掌握了一部分預算外的資金…」

房內四人正在討論之際,突然聽到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大家立刻便停下了討論。很快總務課的人出現在了門口,他掃過房間一眼,就鬆了口氣對著林信義說道:「林中尉,東鄉次官讓你現在去會議室…」

當林信義被帶入會議室後,原本如菜市場一樣熱鬧的會議室頓時安靜了下來,幾十雙眼睛都轉向了門口,打量起了這個穿著中尉軍銜的年輕軍官,東鄉正路很快就回過了神,輕鬆的對對面的齋藤、松本等人說道:「這位就是調查報告的執筆者,你們要是認為那些地方不實,不妨當面詢問他好了。」

看到林信義的出現,齋藤實這下算是明白東鄉為何如此有恃無恐了,他原本以為林信義尚未歸國,這份調查報告不過是其他人帶回的總結,其他人身後可沒有伊東元老的支持,因此他們還能以調查報告未必屬實為理由提出質疑,從而避免討論軍令部提出的海軍新路線。

為什麼要避免討論,因為軍令部提出的海軍新路線超過了他們的想像,作為海軍未來發展規劃的制定者之一,齋藤實認為戰後海軍能夠完成8艘2萬噸戰艦和8艘一萬八千噸裝甲巡洋艦組成的八八艦隊,以取代現在的六六艦隊,已經是相當實際的發展綱要了。

畢竟這場戰爭已經讓日本吐光了日清戰爭的盈利和這幾年的國庫積累,想要在國家財政破產的邊緣完成八八艦隊的組建,還要和陸軍爭奪軍費的份額,這就是海軍最優化的目標了。而且齋藤認為,除了海軍省外也沒人能完成這個計畫,畢竟繼承了薩摩閥的是山本海相而不是伊東元老,伊東不可能使整個薩摩閥的力量支持自己完成這一海軍新艦隊計畫。

但是誰能想到軍令部的海軍新路線不是擴軍而是縮軍呢?雖然看起來這一新路線對海軍造成了打擊,但只要認真的分析一下,實質上新路線打擊的地方都是海軍省管轄的部門,艦政本部、教育本部反而獲得了新的權力,四大鎮守府在新路線上雖然沒有直接的好處,但是他們在八八艦隊計畫上也拿不到什麼好處,至少在鎮守府養老的軍官們,反而可以通過支援地方的名義進入到相關政府機構和相關實業任職,算是獲得了退役後的去處。

真正不滿軍令部新路線的,應當是那些在艦上的年青將校們,因為軍艦的數量不增加,意味著他們想要獲得合適的職位會更少,可是這些年青將校現在沒有權力出現在這間會議室,所以針對軍令部新路線的討論,必然是海軍省在會議中被孤立了。

為了避免這種不利的局面,齋藤和松本只能拚命質疑調查報告的真實性,以從根本上否定軍令部新路線的合理性,只要離開了這間會議室,齋藤決定立刻把軍令部的新路線傳遞給在外聯合艦隊司令部,只要引發了這些有功之臣的憤怒,那麼軍令部的新路線也就沒法討論了。

在這樣的時刻,不要說河原總長和伊東元老無力壓制住取得大勝的聯合艦隊官兵,就算是天皇也不可能去打擊這些得勝歸來的海軍將領,以免引起海軍將校的不滿。

不過林信義的出現讓齋藤的期望破產了,質疑對方沒有問題,但想要依靠權力去壓制對方必然會引發伊東元老的不滿,這就使得山本海相和伊東元老正面對抗了,海軍和薩摩必然引發動蕩,他肯定是付不起這個責任的。

只是松本和並不清楚林信義的背景,林信義在學校搞風搞雨的時候他還在艦政本部,壓根沒有注意到林信義在軍令部崛起中所發揮的重要作用,反倒是海軍大學校校長坂本俊篤、教育本部長出羽重遠兩人,他們都算是當事人之一,對於林信義的印象還是相當深刻的。

松本和試圖以自己中將的身份威嚇對方,迫使這個年青的中尉承認自己的調查報告有不實之處,只是他的威嚴對於林信義並沒有起什麼效果,在經歷過和英軍大戰的場面後,一般人已經很難讓他產生敬畏感了。

如果說,過去他在西鄉和伊東面前是以穿越者的靈魂作為底氣,那麼現在在這些海軍將領面前則是實打實的從戰場上獲得的經驗作為底氣。松本和這個人,在後世都沒有聽說過,林信義覺得這肯定是個不入流的海軍將領,他自然壓根感覺不到對方身上有什麼威嚴之氣,換做東鄉平八郎或伊藤博文這些歷史名人,還能讓他緊張一下。

因此林信義慢條斯理的對松本和的質疑做了解答,對於松本和的諸多情緒言論則毫無回應,在其他人看來,林信義倒像是在給松本和上課的模樣了。

這一幕給了松本和很大刺|激,他可不是在向一個年青中尉請教問題,對方實在是太不把他放在眼裡了。只是還沒有等他繼續提出質疑,山本權兵衛卻終於開口了,「好了,調查報告一事沒必要再問了,還是繼續討論新路線吧。中尉,你可以出去了。」

齋藤實一開始和身邊的松本和一樣不解,不知為何山本海相要輕易的放過這個無理的年輕人,不過齋藤的視野餘光掃到的地方,看著那些人對林信義這個人也發生了興趣,他才突然警醒了過來。知道海軍有人參加了中國和英印政府衝突的人確實不少,但對於日本人在其中發揮了多大作用,幾乎沒幾人知道,知道林楓就是林信義的更是只有他、山本海相、河原、東鄉,最多加上一個伊東而已,那幾個從印度回來的早就被下過封口令了。

這份調查報告太過於真實了,而林信義解釋的也過於詳細了,這就不讓人不去推敲這位年輕的中尉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一旦暴露了林楓和林信義之間的關係,那麼這些人一定會去查林信義的背景,最終就會了解許多事情,即便不考慮林信義的個人才能,光是他和西鄉從道、伊東祐亨之間的關係,都會讓不少人重新改正自己的立場了。

山本海相出聲終止對林信義的盤問,看起來是在維護這位年輕軍官,但實際上還是不想讓河原通過林信義把伊東元老拖進這場鬥爭來。在背後支持河原的伊東元老和親自下場的伊東元老,這可是兩個概念,只要有一線可能,山本海相也不想和伊東元老正面對決啊。

不過東鄉顯然並不想讓林信義就此退出會議室,他現在算是看出來了,雖然山本所率領的海軍省官僚一系已經為各方不喜,可是山本通過兩次人事變革所累積的權威,現在依然能夠震懾住其他非主流派系,哪怕軍令部跳到了前台向海軍省發起了挑戰,其他人在沒有看到勝利機會之前,也還是不肯下場跟注的。

既然如此,他倒是寧可藉助林信義把伊東元老拖下水,逼迫其他人在海軍省和軍令部之間選邊站了,「山本大臣也許還不知道,林中尉可不僅僅寫了調查報告,他也是海軍新路線的框架提出者,伊東元老正是聽過了林中尉的彙報,才讓他拿出一份詳細的計畫交給我們討論的。我認為,林中尉可以在一邊旁聽,若是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也可以讓他在現場給出建議…」

松本和沒有聽出東鄉正路的言外之意,即軍令部提交的海軍新路線是在伊東元老面前報備過的,林信義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中尉,但是他比在場的人更了解伊東元老對海軍新路線的立場是什麼。

他此時還沒有從之前被冒犯的感覺中走出來,聽到東鄉這話後就不假思索的對著林信義批駁道:「我就說這份新路線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漏洞,原來是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弄出來的…」

山本臉色凝重的望向了這位心腹,他過去從來沒覺得對方有現在這麼蠢,他都把自己的意思表明了,這人卻還是把林信義牽扯進了會議中來,他到底是哪邊的?

「清國的慈禧太后寧可把國庫里的錢用來修圓明園,也不肯用來給北洋水師添加軍艦,而我國上至天皇下至庶民,寧可少吃一頓飯都要給海軍增添一艘軍艦,所以日清戰爭我們才能擊敗北洋水師,迫使偌大的清國簽署了馬關條約,賠償了我國2億兩白銀…你這份計畫卻想要縮減軍備優先經濟建設,若無海軍之保護,我們把日本建設的再好,也是給別人建設,建設何為?」

聽了這話,山本額頭的青筋都要爆出來了,果然站在長桌另一頭的林信義看著松本和不慌不忙的說道:「這位議員說的對極了,只要國會裡的議員和國民同你想法一樣,那麼他們就會主動的加強海軍的力量,這就是我認為應該優先發展東京灣地區的工業的原因,因為這一地區都在海邊。

只要東京灣地區發展的越好,為了防備敵人從海上而來,哪怕我們不要求,國民也會主動的請求加強海軍的力量。如此我們和陸軍之間也就沒什麼軍費分配的麻煩了,這就是我主張先搞建設的原因。」

松本和張著嘴,用手指著林信義,一時也不知該用什麼話反駁了。齋藤實不得不出聲為其解圍道:「中尉,你這不是胡攪蠻纏么?如果外敵真的要進攻日本,怎麼還可能給我們時間去發展?建造一隻新軍艦至少需要一年,裝配武器和進行試航又要一年,將之融入現有的艦隊發揮出正常戰力也需要半年以上,哪怕一切從簡,從計畫到形成戰鬥力也需要兩年時間,松本中將說的漏洞就在於此處,這不是國民今天感覺到威脅,明天就能讓海軍變出一隻艦隊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