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九章

第六卷

在平民新聞社住了一晚,第二天安部正想帶著林信義一起回新橋去,他和林信義待在一起可不只是為了私事,他還負責幫助林信義整理出和平發展規劃綱要,這正是伊東首相打算在達成東亞和平之後的施政綱要,不過安部並不知曉,這份綱要編撰出來並不是為了實施,而是為了讓伊東首相安然下台。

林信義思考了一會後表示自己要去文京區拜訪一下海軍前輩,讓安部磯雄先回新橋的住所。安部於是和林信義分手先回去了,不過林信義並沒有急著離開,送走安部後他又返回了新聞社和片山潛、幸德秋水會了面。

在這場三人會面中,林信義坦白的說道:「我想要挑起陸海軍之間的對立,你們可有信任的記者協助此事嗎?要為人穩重的,最好沒什麼拖累,辦完這件事後要出國避一避風頭。」

幸德秋水不喜歡搞陰謀,雖然他知道挑起陸海軍的對抗是有利於無產階級革命的,但還是保持了沉默。片山潛雖然也不喜歡,可還是出聲回道:「西川在外面的人頭比較熟一些,他應該能夠找到合適的人選,或者可以讓他過來一起討論。」

林信義詳細的問了西川光二郎的背景,同意了片山的建議,很快片山就出去吧西川帶了進來。聽說要挑起陸海軍的對立,以削弱藩閥政治的力量,西川當即就爽快的答應了下來,於是兩人很快就熱烈的討論了起來,倒是吧幸德秋水和片山潛丟在了一邊。

和西川的交談讓林信義很滿意,這位畢竟是做發行人的,所以他對於東京的小報和記者相當的熟悉,在確定西川能夠找到可靠年輕記者報道自己想要的新聞後,林信義就對著他說道:「這件事我不方便出面,所以你替我和他們進行聯繫,有什麼問題你可以寫信送去新橋的安部老師住處。

現在么,你聯繫到這些小報的記者,先讓他們鼓吹本次作戰中陸軍的功績,並略微的貶低海軍的作用。先把陸海軍的話題炒作起來,那麼接下去,鼓吹陸軍的小報,鼓吹海軍的小報,各自去採訪陸海軍將領也就是順利成章之事了。

後續之事,我會再和你聯繫…」

和片山、幸德再次送走林信義後,西川忍不住對著身邊的片山、幸德說道:「這個年輕人可真有意思,不過,他真的以為,這種程度的話題能夠挑起陸海軍之間的對立嗎?」

幸德秋水並不怎麼關心這事,他還在思考昨晚林信義對無政府主義的批判,倒是片山回了西川一言,「信義還是很有想法的,倒是你聯繫的時候要小心些,別把信義給透露出去了,要不然可是白忙活了。」

西川點了點頭正色回道:「我會小心的,不會讓陸軍那麼簡單的發現的…」

離開了平民新聞社所在的狹小街道,林信義乘坐的出租馬車很快就轉向了北面的文京區,這裡是平原和山巒交錯的地帶,江戶時代是江戶人郊外踏青的所在,因為景色秀美所以還建有不少大名的藩邸,維新之後這裡就成為了新興的教育區,不少新貴也把宅邸建在了這裡。

林信義說要拜訪一位海軍前輩並不是搪塞安部的話語,他跑來這裡是來拜訪榎本武揚的,舊幕臣的領袖之一,海軍研討會得到了海軍中舊幕臣一系的大力支持,也使得林信義和舊幕臣一系形成了較為緊密的聯繫。

在德川幕府大政奉還之後,舊幕臣在新時代中可謂是不斷衰弱的,哪怕有榎本武揚和澀澤榮一這兩個領袖人物,也阻止不了這種衰敗。

這種衰敗一方面在於維新政府徹底的消化了江戶幕府遺留的新政財產,並在新政上推出了更進一步的資本主義發展規劃,使得大日本意識在國民中壓倒了藩國意識,對清戰爭和對俄戰爭都刺|激了這種國家主義的成長,因此新一代的東京人幾乎不再對江戶時代有所留戀,於是舊幕臣派系也就失去了新鮮血液的補充,自然也就衰敗了下去。

其實這種現象也不僅僅是舊幕臣派系所獨有,掌握著陸海軍的長薩兩藩閥一樣失去了對年輕人的吸引力,雖然長薩兩藩閥靠著掌握的陸海軍大權,還能保持一些新鮮血液的更替,但是以地域和血緣聯結起來的利益集團,是很難得到年輕人的認同的,因為這等於是堵死了他們的上身通道,也意味著年輕人能夠上位不是依賴自己的能力和功績,而在於他是誰的兒子或是他出身何處。

這也是長州、薩摩兩閥雖然在陸海軍中位高權重,可兩閥不僅在民間風評不佳,就連軍中的中下級軍官對兩閥也無敬愛之心。

比如當初山本權兵衛要招財部彪當女婿,海軍一群人勸說山本大臣,認為真是為了財部好,就別找山本當女婿。財部成為山本女婿後確實晉陞速度特別快,但其在軍中的聲望卻並不高,就是因為大家覺得財部依靠的士山本大臣的裙帶關係而非能力,於是給他起了外號叫財部親王。由此可見,軍中的中下階層官兵對於藩閥也開始厭惡了。

而另一個讓舊幕臣派衰落下去的原因就是內鬥,戰鬥到最後一刻的蝦夷共和國一系,實質上已經脫離了對德川家的效忠,他們想要維持的是明治時代的一個小圈子。

至於和德川慶喜關係密切的舊幕臣一系,他們也不是想要恢複江戶幕府的榮光,而是希望能夠為幕府正名,畢竟德川慶喜已經主張開國了,倒幕派打著攘夷的旗幟打倒了幕府,最後又選擇了幕府的開國政策,這場倒幕戰爭在他們看來就是多餘。

榎本武揚之所以在林信義身上下注,就是覺得對方不僅和幕府有舊,林信義可是賊臣之後,而且才能在海軍中也是出類拔萃的,是保持舊幕臣一系在海軍中影響力的最佳代表。在林信義離開日本的這段時間,榎本武揚維持了林信義在海軍研討會留下的各項原則,因此林信義不能不過來感謝一番。

榎本武揚因為健康關係,已經幾乎閉門不出,但是對於林信義的到訪卻破格的進行了接待,他還鄭重其事的讓長子榎本武憲和林信義做了正式的介紹,之後在書房和林信義單獨交談了將近一個多小時。

榎本武憲很是擔憂父親的身體,中途幾次過來查看,結果都被父親給趕了出去。直到林信義告辭離開,他才有暇在父親身邊抱怨了這位年輕人幾句,覺得林信義太不會照顧老年人的身體了。

不過精神有些昂揚的榎本武揚卻並沒有理會長子的抱怨,他想了想便讓長子代筆寫了幾封信,榎本武憲寫完信有些吃驚的向父親問道:「他不過是才畢業沒幾年的年青人,就算父親您再怎麼看好他,也不至於如此支持他吧?」

榎本武揚撇了兒子一眼後,說道:「他又不是你,你是靠著我才能走到現在的高度,但是信義即便不靠著我,他也能走到那個高度。與其說是我在支持他,倒不如說是我想要藉助他的力量給幕臣後人留一條出路,我要是不在了,你以為自己還能依靠誰嗎?你的岳父已經不在了,他留下的人情最多也就照顧一下你的子女,其他人是享受不到這種好處的,我的為他們考慮一下未來啊。」

榎本武憲並不認同父親的判斷,他覺得父親是不是老糊塗了,這樣一個年輕人想要上位至少也要20年之後,20年後還有什麼幕臣一系?

似乎是看出了兒子不以為然的心態,榎本武揚不免多說了一句,「我們的支持也只是錦上添花,假如信義的謀劃不能成功,那麼我們的支持也就是嘴上說說,只有當他的謀劃成功了,我們才需要付出真金白銀,所以我們沒什麼可吃虧的。」

榎本武憲聽了這話不免趁機追問道:「到底是什麼謀劃,讓父親您這麼重視?」

榎本武揚看了他一眼,卻不肯再多說,只是擺手讓他把信件送出,自己要休息了。榎本武憲不得已,只能拿著幾封信件走出了房間。

11月9日上午10點,山本權兵衛帶著齋藤實等海軍將官議員來到了品川的軍令部大樓,雖然面對東京灣的品川大樓風景要比霞關的海軍省大樓好,但山本海相的臉上卻看不到什麼舒暢的神情,緊跟在他身後的齋藤實、松本和,同樣是臉色緊繃,似乎他們是來催要債務而非來開會的一般。

當然,山本一系的核心人員確實有憤怒的理由,好不容易才給獵物設置了一個陷阱,結果獵物卻不肯踩進來,反而打算對他們這些獵人搞什麼陰謀詭計,這能不讓人惱火么?

自從軍令部冒出獨立的趨勢,海軍省一直都試圖把軍令部重新納入掌握之中,這不僅僅是山本海相一個人的想法,也是以山本為為首的整個派系的觀點,畢竟海軍想要恢複海陸軍的稱呼,就必須要依賴一個一元化的海軍,一個分裂的海軍是難以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的。

哪怕軍令部這幾年確實為海軍爭回了不少利益,但是在海軍省這邊看來,一個試圖和海軍省分庭抗禮的海軍中央機關,就是海軍最大的不穩定因素,也是海軍政策一貫性的最大障礙。軍令部終究要臣服於海軍省,海軍才能一門心思的和陸軍爭奪資源,否則內外皆敵的海軍省是難以壓制住陸軍的。

對於海軍未來的發展路線,其實山本海相在這場戰爭爆發之前已經考慮的差不多了,他們只不過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推出這個發展計畫而已。

金蘭灣海戰勝利之後,齋藤和山本經過商議,決定要把新的海軍發展規劃拿出來,一方面利用海軍大勝帶來的威望,迫使政府接受海軍的這份規劃;另一方面就是藉此打壓軍令部的威望,樹立起海軍省才是海軍真正領導者的形象來。

這原本是一個手到擒來的計畫,畢竟齋藤和山本為海軍未來的規劃籌謀了一年以上,而軍令部接到消息準備的時間不過半個月,齋藤認為軍令部決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拿出一個能夠和他們抗衡的發展規劃,就算勉強拿出一個計畫,多半也是含糊不清,最終只能給他們的計畫當陪襯。

但就在他們自以為十拿九穩的時候,軍令部卻斷然做出了反擊,雖然不知軍令部到底準備了什麼,但是能夠打動伊東首相下場干涉,顯然軍令部手中一定有了一個能夠讓伊東首相認可的東西,否則伊東首相不會親自下場。

這種被人背後打了一蒙棍的感覺自然是不好受的,於是海軍省一系的將領出現在品川大樓時,才會一個個臉色發黑,一副怨氣滿腹的樣子。

作為吳鎮守府長官的山內萬壽治中將和同期海軍大學校長坂本俊篤少將走進軍令部會議室時,看著山本海相和河原總長隔著會議桌對坐,齋藤、松本、東鄉等人也隔著會議桌眼神不斷交鋒,頗有兩軍對壘之勢態,兩人臉上輕鬆的神情頓時消失了。

兩人安靜的找到空位坐下後,山內中將才壓低聲音和坂本少將說道:「早就聽說河原總長和山本海相之間勢如水火,沒想到現在連軍令部和海軍省都對抗起來了,今天看來是個狂風暴雨的日子啊。」

坂本俊篤微微一笑並沒有回應山內中將,不過他心裡倒是很樂見雙方的對立,他和齋藤、山內是同期生,三人合稱海軍三秀才,結果有背景的山內和跟對人的齋藤都升上去了,他卻還只是個少將,對於薩摩閥的蠻橫他也是充滿了怨氣的。

河原和山本對抗,在坂本俊篤這種旁人看來,打得越激烈越好,至少能夠給海軍帶來一些變化,比現在這種死氣沉沉的樣子要好的多。看熱鬧的又何止是坂本俊篤,海軍中央機關:海軍省、軍令部、艦政本部、教育本部,後兩個機關的本部長几乎都快成養老的閑職了,海軍省和海軍大臣拿走的權力實在太多了,已經惹起了眾怒了。

山本權兵衛的海軍一元化政略,對於海軍省和海軍大臣的候補者來說也許是好事,但是對那些被海軍省和海軍大臣侵奪了權力的部門來說,這種權力一元化其實就是讓他們被權力邊緣化,他們又怎麼能夠甘心呢?

就算是傾向于山本海相的艦政本部本部長伊集院五郎對於海軍省干涉自己的權力也是感到不滿的、至於完全被邊緣化的教育本部本部長出羽重遠,更是笑容滿面的瞧著雙方的對峙。至於四大鎮守府的將軍們,雖然他們對於海軍省的意見沒有這麼大,可也談不上對海軍省有多親近,他們更樂於置身事外。

因此河原總長很快就發現,當他擺出要和山本海相正面對抗的架勢時,並沒有招來群起攻之的局面。看起來勢力強大的山本派系,也不過只是控制了一個海軍省而已,其他中央機關和鎮守府並沒有因為海軍一元化的理念就無條件的站到了山本身邊。

這麼一看,只要今次會議上軍令部拿出的方案有足夠的說服力,軍令部也不是不能得到其他人的支持的。就在河原思索著的時候,山本權兵衛伸手敲了敲桌子,一邊的齋藤次官就立刻出聲說道:「人應該都已經到齊了,我看可以正式開會了吧。那麼接下來,請海相閣下主持會議吧。」

山本欠了欠身子正要說話,突然一陣咳嗽聲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當眾人的目光轉向河原要一身上時,這位才開口說道:「會議召開之前我想要先替伊東閣下傳幾句話,伊東閣下雖然無暇分身過來,可是他對於海軍的未來還是相當關心的,因此他要求我記錄下今天會議的詳細討論,會議結束後就給他送過去,好讓他了解大家對於海軍未來的設想…」

山本被河原突兀的打斷,一時就感覺不上不下,一口氣悶在喉嚨不能吐出來,相當的難受。只是河原已經點明他是為伊東祐亨傳的話,他也不好就此暫停,只能點頭示意河原接著說下去,當然,他的臉色就更加的難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