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義固然在理論上壓制住了幸德秋水和片山潛,但也無能力讓這兩位日本社會主義者中的佼佼者就此放棄自己的道路,能夠獲得他人追隨的人,在性格上總是有一些執拗的,就如同幸德秋水無法說服安部和片山直接把推倒天皇製作為革命目標,今天的林信義也沒法說服他就此放棄直接行動的道路。
對於幸德秋水這種不碰南牆不回頭的性格,林信義倒也並不覺得意外,雖然雙方接觸的不多,可他還是蠻了解這個時代的日本人那股固執的性情,是的,不僅僅是幸德秋水一個人的問題,而是這個時代的日本人普遍有一種一條道走到黑的精神,只不過幸德表現的更加突出罷了。
這種性格的日本人其實後世是看不太到的,而在明治之前也是不存在的,這個時代的日本人性格其實是被倒幕派重新塑造的,倒幕豪傑以前赴後繼的犧牲,硬生生的把看起來強大無比的德川幕府給打倒了。
要知道即便倒幕軍兵臨江戶城時,倒幕軍都沒有佔到絕對的優勢,江戶是德川幕府的根本之地,這裡的民眾壓根不可能倒戈西南強藩的聯軍,幕府抵抗到底未必會輸,不過是如滿清那樣出賣日本的利益給列強,但可以讓幕府繼續延續下去。
倒幕豪傑的成功,使得日本人唯唯諾諾的性格開始大變,從下級武士到平民都有了這樣一種感覺,只要自己堅持下去,再艱難的路也能走通,化不可能為可能,這也是日本敢於挑戰滿清和俄國的精神支柱。
當然,這個時候的日本人並不是閉著眼睛往前沖的,他們是把自己當成了一種獻祭,準備以自己的失敗來警告後人該如何避開這些危險,他們堅信自己的犧牲將會換來後來同志的成功。
至於昭和時代的日本人,他們選擇道路的目的是讓自己獲得成功,哪怕死再多人都無所謂,因此當失敗危及到自己的安全時,他們很快就會改變方向了。
眼前的幸德秋水就是這樣一個典型的明治日本人,雖然在理論上他沒有辯過林信義,但他依然想要走自己的路,認為即便自己失敗了也能給後來者以經驗教訓,如果就此放棄的話,只會讓後來者輕易的放棄自己的志向,玷污了自己的理想。
雖然對於日本人並無什麼好感,但是面對這樣的日本人,林信義也是不能不佩服的,這大約也是明治的日本可以稱之為大國的一個特徵吧,不敢承擔起責任的國家是沒法成為大國的,比如1991年的蘇聯和2000年後的美國。
雖然沒能讓幸德秋水放棄自己的實踐,但今晚的交流依然是成功的,至少與會的諸人在理論上承認了林信義的正確性,只不過大家還沒有接受按照林信義所主張的理論來指導自己的實踐,畢竟社會主義者們已經在實踐中建立了自己的社會關係,他們不可能就這麼輕易的拋棄之前的努力。
林信義認為接下來就不是辯經能夠解決的問題了,於是他建議道:「今天的交流不如先到此為止,接下來請幸德先生、片山先生、安部先生留下來和我談談,今後的工作到底該怎麼展開,我們先討論出個結果再和大家進行商議,如何?」
其他人聽了都鬆了口氣,被這樣一個年輕人推翻了自己所堅信的道理,老實說心裡是相當難受的,這比林信義過來要求平民新聞社解散更讓人鬱悶,因為他們可以對解散要求提出抗議,卻不能在正確的理論上胡攪蠻纏,畢竟大家聚集在一起是為了尋找真理。
哪怕是最為激進的西川也打算退場總結一下今晚的所得,想要先理清一下自己的思路,而幸德秋水和片山潛也無意當著同志的面和林信義、安部僵持下去。安部顯然已經和林信義達成了默契,因此對於解散平民新聞社並不抱反對意見,大家繼續為此爭論只會進一步造成內部的分裂,還不如四個人坐下進行小範圍的交談。
當其他人退出了房間之後,林信義瞧了一眼房內的三人後說道:「我之所以建議平民新聞社解散,是認為平民新聞社的歷史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日本的社會主義將會進入到和政府正面對撞的局面,當前平民新聞社完全暴露在政府眼皮下的做法,顯然是難以自保的。」
幸德秋水忍不住出聲道:「追求真理的道路本就充滿了荊棘,怎麼能夠因為害怕流血而停下呢?如果有人覺得留下太過危險,那麼可以自行退出,我一定不會阻攔,但我不會就此放棄,我願意為了真理而流血。諸君可為西鄉,我當為月照。」
這下片山潛也坐不住道:「事情應該不至於到這種地步,現在畢竟是明治時代,不是江戶幕府了,難道政府還敢因為言論殺人嗎?那隻會激起國民對政府的反感,我不認為政府中人會這麼愚蠢。」
安部對片山的說法微微點頭,顯然他也覺得當前的政府雖然壓制言論,但也不會走到幕府那麼反動的地步去、只是林信義卻不以為然的說道:「如果你們瞧一瞧對於天皇的報道,那麼就能看的出來,去年下半年開始,天皇的公開活動已經大大減少了。」
三人有些不明白的看向林信義,知道歷史進行倒推的他毫不遲疑的下了判斷道:「天皇應當是染上某種慢性病了,加上他本身腿腳不便,因此只能減少公開的活動進行靜養。
我們可以參考一下幕府將軍的壽命,就能發現養尊處優的將軍反而不及天皇的壽命長。而明治天皇遷移到東京後,一應飲食都參照了德川幕府的規制,因此過去困擾將軍健康的一些疾病自然也就出現在了天皇身上。
我不清楚天皇究竟能否康復,但我倒是很清楚一件事,天皇的身體越是糟糕,那麼藩閥控制的政府就越要壓制社會輿論,以避免出現動蕩不安的局面。直到新的天皇上台,社會趨向於穩定後,政府才會放鬆高壓統治。
因此,在天皇身體健康時,平民新聞社的言論即便再出格,政府也最多不過查封報社,抓幾個人坐牢以警告民眾謹言慎行罷了。但若是天皇的身體不行了,為了防止有人造謠生事,政府就會從源頭上解決可能導致社會動蕩的因素,這個時候殺人就不可避免了,這就是法律是統治階級意志體現的最好證明。」
三人愕然的看向了林信義,這個消息對於他們來說也是過於刺|激了,安部就忍不住出聲追問道:「你確定嗎?天皇的健康真的出現了問題?」
林信義看著三人道:「重點不在於天皇的身體是否真的出了問題,而是在於當這一局面形成後,對日本會造成什麼影響?對日本的社會主義事業會造成什麼影響?我們該做出什麼樣的預案來應對各種可能出現的問題?假如我們什麼都不去思考、準備,那麼社會主義的事業就會遭到打擊,我們也將陷入束手無策的困境之中,這難道是我們願意見到的局面嗎?」
安部和片山陷入了沉思,顯然他們是被林信義的話打動了,並不認為這是無稽之談。就連幸德秋水也沒有剛剛的執拗了,他開口說道:「我知道你是為了保全我們,但就此解散平民新聞社,豈不是代表我們向政府屈服了?那些跟隨我們的人,我們又該怎麼交代呢?大家不辭辛勞的東奔西走,忍受著被村民的謾罵去傳播社會主義,總不能因為一個還不能確定的消息就這樣放棄了吧?」
林信義沉吟了數秒後說道:「解散平民新聞社不是停止鬥爭,在各位看來,日本革命究竟該如何才能走向成功?」
對於這個問題,幸德秋水等三人不約而同的回答說:應當啟發民智,當民眾倒向社會主義後,政府也就不得不屈服於民眾的意願了。
只是林信義卻不認同的說道:「日本革命和印度、中國、俄國等大陸國家的革命是不同的,這些大陸國家至少是能夠依賴本國的資源、人口完成工業化的,所以他們可以走武裝鬥爭奪取政權的道路,當這些國家建立起了無產階級專政政權後,就能夠發動民眾建設工業並排除外部反動勢力的干預。
但是日本不同,日本地狹人稠,各種資源也不富裕,所以日本想要完成工業化就必須獲得外部資源的輸入。這就意味著,日本的無產階級即便通過武裝鬥爭奪取了政權,但如果沒有獲得外部的幫助,這個政權也還是完成不了工業化的。
不能完成工業化的後果就是失去了發展生產力的能力,也就意味著日本只能依賴農業養活自己,而日本的農業是沒法養活這麼多人口的,因此日本的無產階級專政將會受到內外反動勢力的夾擊,最終失去對政權的控制。
再加上明治憲法的頒發,使得舊華族和新興藩閥、財閥勢力形成了聯合,所謂的天皇制國家,其實就是地主階級和資產階級聯合執政的國家,這一統一的反動勢力的聯合,意味著日本內部就不可能存在武裝割據的局面,也就是說,日本要麼全紅,要麼全白,不會出現半紅半百的局勢。
由於日本的工業化受制於外部資源的輸入,因此日本的紅或白,實質上取決於外部的紅或白,究竟誰佔了上風。這就是我所認為的日本革命的前途,我們需要獲得外部的無產階級的支持,我們需要打破內部的地主階級和資產階級的聯盟,否則我們就無法完成日本的革命。」
這下便連幸德秋水都沉默了下去,他雖然執拗卻並不愚蠢,林信義說的革命道路顯然要比他還沒有找到正確方向的革命道路要清晰的多,也更加的有可行性。倒是安部的心理有些矛盾了起來,他希望日本能夠變得更好一些,但對於面臨真要推倒當下的日本重來,他又患得患失了起來。
倒是片山潛對於林信義提出的革命道路興趣十足,追問道:「你說要打破地主階級和資產階級的聯盟,那麼我們該怎麼做,才能打破他們的聯盟?」
林信義胸有成竹的回答道:「在文化戰線上發起進攻,摧毀地主階級和資產階級聯盟的思想基礎。這一聯盟之所以能夠存在,實質上是依賴了天皇制國家的絕對主義,即日本的政治向天皇負責而不是向其他人負責,從而讓天皇成為了地主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矛盾的仲裁人,也讓民眾把地主階級和資產階級對自己的壓迫轉化為了對天皇的效忠之心。
只要民眾不能識破所謂對天皇的忠誠其實是統治階級對於自己的壓迫和剝削,那麼我們就很難喚醒民眾去對抗統治階級的壓迫和剝削,反而會被那些視自己為天皇臣民的民眾視為天皇的敵人,也是他們的敵人,那麼我們的革命行動就不可能得到民眾的支持,最終就如沙漠中找不到水源的旅人饑渴而死。」
片山潛若有所思,幸德秋水也終於動容的問道:「這倒是一個很好的主意。不過,你有具體的思路嗎?究竟如何才能讓民眾打破對於天皇制絕對主義的迷信?」
林信義對於文化戰線的思考顯然不是回到日本後才開始的,他不假思索的說道:「打破民眾對於天皇制絕對主義的迷信,首先就得重新塑造民眾對世界的正確認識。
比如,在大日本帝國憲法頒布後,國民沸騰一片,認為日本從此就成為文明國家的一員了,但是大部分民眾壓根沒有意識到欽定憲法和國約憲法的區別,前者依然是君權神授,只不過此種君權被以法律的形式固定下來而已,而後者則代表著社會契約的達成,也就是民主制度的基礎。
因此,歐洲文明的實質是民眾和政府或君主達成了契約,從而限制了政府或君主的權力,而非政府和君主告訴人民,他們的自由在法律限制範圍之內。
日本人對於民主的認識的淺薄,使得他們很難去理解自由民權主義者為何要反對欽定憲法,因為他們壓根搞不清欽定憲法和國約憲法之間的差異。而地主階級的代表藩閥元老們正是利用了國民對於民主和自由的無知,在國民心目中塑造了欽定憲法賜給了國民以自由的假象。
所以,我們在文化上就要揭露這一點,要告訴國民,是日本人民所發起的倒幕戰爭從德川幕府手中解放了天皇,而非天皇恩賜給了國民以自由。
久坂玄瑞為了解救天皇不惜命令部下向著堺町御門發起進攻,而天皇卻只能束手無策的端坐宮內,不敢出頭呵斥幕府軍隊支援久坂玄瑞,甚至在事後還坐視幕府以攻擊皇居之名處死了久坂玄瑞。就連大久保也對倒幕同志大聲疾呼過:不義的敕命不是敕命。
長州舉兵倒幕數次失敗,最終高杉晉作發動草莽建立義兵以對抗幕府官兵,所謂草莽難道不是民眾的力量嗎?但是在幕府投降之後,這些草莽卻被倒幕派武士們給出賣了。
由此可見,日本人的自由來自於自己同幕府的鬥爭,而非天皇或倒幕武士的恩賜。所謂不可侵犯的天皇的威嚴,在倒幕之前不存在,在倒幕的志士眼中也不存在,它只存在於壓迫國人的藩閥政治的口號中。
只有當國人深刻的明白了這一點,欽定憲法才不能束縛住國民的自由和民主,被神話的天皇也就此返回了人間,我們所宣傳的社會主義理論才能被國人所接受。
總之,天皇制有三個核心支柱,天皇的神格化、儒家的道德體系和強而有力的國家機器,假如我們不能先打倒前兩個支柱,那麼國民就不會幫助我們打倒最後的支柱。因為這兩者正是天皇制絕對主義的合法性,正是這兩者束縛住了國人的思想,從而讓他們不敢去反抗天皇統治下的國家…」
這場關於文化戰線的討論,讓安部、片山、幸德三人終於認同了林信義提出的新革命路線,哪怕是執拗的幸德秋水也鬆口表示,會對政府對平民新聞社的打擊做出一個預案,以避免關係到各地社會主義者的聯絡方式落入警察手中。
安部磯雄也在討論中正式提出了退出平民新聞社的請求,按照林信義的建議,雙方將會採取黨外合作的方式,各自成立自己的組織。林信義提出了政治上左中右的三分法,強調當前的敵人是最右側的地主階級代表-藩閥和華族勢力,其次是中右的資產階級代表-自由主義者,然後是中左的改良主義,最後是左邊的社會主義者。
安部磯雄領導的基督教社會主義者和片山、幸德領導的社會主義者還是存在著許多差異的,雙方糅合在一起只會不斷發生爭執,安部一系的退出將會減少平民新聞社內部的紛爭,同時保存了雙方之間的關係。而在對抗地主階級的代表-藩閥勢力前,雙方依然是可以保持合作的。這是最符合目前三方利益的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