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橋前往平民新聞社的下谷地區,馬車大約要一個小時左右,在馬車上林信義和安部磯雄進行了一場較為深入的交談,主要是對戰爭結束後日本的前途和社會主義在日本的發展進行了討論。
當馬車抵達目的地後,林信義大致了解了安部磯雄及其同志的基本想法,他也因此認為日本的社會主義愛好者是時候進行一個區分了,否則日本的社會主義者就沒法完成革命組織的建立,沒有組織的社會主義者只能陷入空談之中,或是輕易的就被政府給鎮壓了。
平民新聞社距離上野公園不遠,下谷地區是江戶時代最為繁華的下町地區,附近便是江戶時代最為著名的吉原花街,因此這裡在江戶時期就是相當繁榮的平民商業區,隨著東北鐵路線的完成,新興的工廠又在這裡興起,大量的新移民聚集在了這一區,和新橋地區並稱東京南北兩大工業區。
平民新聞社開設在這裡,一方面有利於印刷和向工人階級傳播社會主義思想,另一方面這裡靠近學校雲集的文京區,也有利於吸納新血。而平民新聞社僅僅花了一年時間就從十餘人發展到近百人,還創建了《平民文庫》,翻譯了十多種社會主義通俗讀物,就說明平民新聞社選擇的發展策略是正確的。
只是,平民新聞社出現的時間不對,如果是甲午之前的自由民權思想普及期,那麼社會主義者還能和資本主義民主支持者聯合對抗藩閥政治;或者乾脆再推遲一段時間,等明治天皇去世,失去了明治天皇這塊牌位,藩閥也不得不收斂自己的專制獨裁,而表現出民主的風範。
但在現在這個時間段,通過兩次對外戰爭的勝利,明治天皇在民間的聲望已經被提升到了一個無與倫比的高度,藩閥躲在明治天皇這塊光芒萬丈的神主牌後方,可以輕易的撕碎任何反政府的思想和組織。
平民新聞社現在越是高調,下場就越是悲慘。這就是為什麼他要假借伊東的威權去要求原嘉道把警視廳的監視資料弄過來,一旦等陸軍上台,他們對於社會主義者可就不會那麼客氣了,而擁有暴力的軍隊拿到了社會主義者活動的詳細訊息,採取蠻橫的物理清除手段是可以預見的。
如果說海軍還可以從社會主義思想中汲取一些統制經濟的思維方式和對抗西方殖民主義的思想,那麼以小農為主的陸軍對於社會主義思想是完全不兼容的,因為社會主義對於資本主義還承認其有一定的進步性,對於封建主義和地主階級則抱有徹底打倒的主張,反之,以小農為主的陸軍對於社會主義思想也是先滅之而後快的。
套用後世的說法就是,現在日本的社會主義者思想還太過稚嫩,不了解階級鬥爭的殘酷性,對於進步主義有著一種謎一般的信仰,認為只要自己代表著社會進步的一方,那麼反動統治者就不敢採取暴力的手段,他們對於民眾的覺悟估計的過高了,以為民眾會在政府的暴力面前站出來保衛自己的利益。
但實際上這樣的民眾是不存在的,這不單單是日本的問題,東方和西方,現在和未來,歷史都證明了一件事,沒有組織起來的民眾並不是人民,他們不會主動的去保衛自己的階級利益,列寧提出的先鋒隊理論是把受壓迫的群眾變為革命的人民的關鍵。
所以,當幸德秋水、片山潛、木下尚江、西川光二郎等十餘平民新聞社的骨幹歡迎林信義的到訪,他們在白天已經接到了安部傳來的消息,約定了今晚的集會,林信義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讓眾人感到了憤怒,「平民新聞社該結束了。」
如果林信義不是共產黨宣言的翻譯者,那麼幸德秋水估計就要起身把他趕出去了。因為林信義對於共產黨宣言的翻譯,幸德秋水和片山潛終於還是勸說了其他同志,給了林信義一個解釋的機會。
在橘黃色的燈光下,盤腿坐在榻榻米上的林信義平靜的對著房內的眾人說道:「我昨日和今天白天,在安部老師那裡看過了平民新聞過去發表的期刊,我很好奇一件事,平民新聞社在政治上的立場究竟為何?到底是督促政府實施改良主義,還是把政府視為敵人,必要打倒政府建立工農政權?
特別是今日發行的這一期報紙上,石川三四郎寫的《告小學教師》一文,批判了國家主義教育,揭露了教師的惡劣待遇,呼籲教師們團結起來參加社會主義運動。這就是在要求小學教師起來革政府的命,你們不覺得這樣的文章很有問題嗎?」
西川光二郎大怒道:「這有什麼問題,難道三四郎說的不是事實嗎?我們宣傳正確的思想,到底有什麼問題?難道你是政府的鷹犬嗎?」
林信義看了西川一眼,不溫不火的說道:「這當然是有問題的,如果你們打算督促政府實行改良主義,就應當向政府呼籲減少國家主義的教育、提高教師的待遇,這樣至少還能獲得小學教師群體的支持。
如果你們打算號召小學教師加入革命推翻現政府,那麼就得告訴這些小學教師該如何革命,革命之後要如何建立無產階級的教育體系。
但是現在你們不過是拿著社會主義的旗幟,要求民眾採取一種無組織無目標的反政府行動,這是造反而不是革命。雖然你們舉著社會主義的大旗,但依然是盲動主義,這不過是左傾盲動主義,對於無產階級革命毫無幫助,反而平白的消耗了民眾的革命熱情,激發了現政府對社會主義的警惕心,為無產階級革命製造了障礙。」
安部和片山都微微頷首,他們一個主張改良主義,一個主張合法的議會鬥爭,對於社內的激進分子的行動其實是不認可的,但又沒法對這些人的行動加以約束,畢竟以幸德秋水為首的直接行動派思想來源於第一國際,號稱最正統的馬克思主義。
東方的哲學體系本就不如歐洲完備,特別在東方缺席了大航海和工業革命這兩個階段後,歐洲哲學已經建立起了一整套社會進化倫理,東方各國在殖民主義的壓迫下難以自發的形成適合於本國歷史的現代社會倫理,只能從歐洲哲學中借用,然後按照歐洲的哲學思想來組建本國的現代社會倫理關係。
滿清洋務派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日本國粹主義者提出的「和魂洋才」,其實就是想要建立起符合本國歷史文化傳統的現代社會倫理關係,與之爭鋒相對的就是中日兩國的「全盤西化」和「脫亞入歐」主張。
馬克思的科學社會主義思想,對於日本人來說一開始並不是因為其先進性而被引入日本的,而是作為一種比本國先進的歐洲文化引入的。所以,日本的社會主義者有很大一部分不是因為階級覺醒而信仰了社會主義,而是把社會主義當成了富國強兵的一種手段。
比如,以安部磯雄為代表的基督教社會主義者,在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和鬥爭上,其實要比歐美的基督教社會主義者更軟弱一些,他們更加接近於社會改良主義。
在萬朝報時期,社會主義者們還比較團結,因為萬朝報的主筆是資本主義民主派,所以社會主義者中的激進思想難以在報紙上刊登,雙方的思想對抗使得社會主義者們無暇內鬥。但是當社會主義者們從萬朝報獨立出來之後,改良主義、議會鬥爭和直接行動派,三種思想就把社會主義者給漸漸割裂了。
現在社會主義者之所以還沒有出現分裂,並不是因為三種主張的鬥爭不夠激烈,而是因為這場戰爭中社會主義者所秉持的非戰立場,使得社會主義者被主流所孤立,因此三派還能保持團結。但隨著這場戰爭走向尾聲,因為非戰立場而保持的團結基礎就消失了,接下來三派走向分裂也是必然之勢。
林信義的到來,其實是把三派隱藏起來的矛盾表面化了,幸德秋水不能不為直接行動派的理念進行了辯護。只是林信義聽了一會就明白了,幸德秋水此時所主張的直接行動理論其實還處於無政府主義階段,並不是列寧所主張的先鋒隊理論。
他只能對幸德秋水所推崇的無政府主義進行了批駁:「早在1873年,馬克思就對無政府主義進行了批判。如果工人階級的政治鬥爭採取了革命的形式,如果工人建立起自己的革命專政來代替資產階級專政,那他們就犯了侮辱原則的莫大罪行,因為工人為了滿足自己低微的起碼的日常需要,為了粉碎資產階級的反抗,竟不放下武器,不廢除國家,而賦予國家以一種革命的暫時的形式。
而在1901年,俄國社會主義者列寧也發表過無政府主義和社會主義一文,他引用了恩格斯的論權威一文,指出權威和服從是社會存在和發展的必要條件,無政府主義者自命為反權威主義者,這是一種唯心主義的糊塗觀念,因為任何社會都有權威和服從,沒有權威和服從就沒有秩序,就不能維持社會生產……
簡單的說,人類社會的存在有兩個物質條件,勞動生產和財富分配,人的所有活動都是圍繞著這兩個核心展開的,而人在活動中所形成的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構築了人類社會的存在,這是人類社會和動物世界的根本區別。
印度和中國不少社會主義者都陷入了無政府主義的思想陷阱,亞洲民主革命聯盟針對這一問題進行了大量的資料收集和論證,我覺得你們和聯盟之間的溝通實在是太過疏遠了,這對於日本的無產階級運動來說,是極大的傷害,因為我們將踩進已經被證明是陷阱的大坑,白白的走上一段彎路。」
房間內的直接行動派支持者突然就安靜了下來,大家都不自覺的望向幸德秋水,想要確認他的反應。正如林信義對他們的評價-稚嫩,這一刻這些日本社會主義的先行者將這一缺陷表露無遺,面對林信義所抬出的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文章,列寧的名字他們不熟悉,但前兩者他們還是知道是誰的。
雖然這些日本的社會主義者對無政府主義推崇備至,但卻也沒有達到歐洲無政府主義者的思想高峰,直接把馬克思開除出社會主義者的行列。他們中不少人還處於照本宣讀的宣傳社會主義理論階段,除了幸德秋水、片山潛幾人正摸索著日本社會主義理論的方向,其他人對於歐洲社會主義理論還處於頂禮膜拜的階段,面對林信義的引經據典,他們自然就混亂了。
幸德秋水一開始還是想要反駁的,因為他確實覺得國家存在的意義就是捍衛私有財產,就是維護統治階級的特權,就是對最廣大的勞動者的壓迫,因此只有通過勞動者的直接民主,廢除國家制度,才能真正的讓勞動者實行自我管理,贏得真正的自由。
只是他沒辦法用自己的言論把這一思想完整的表達出來,而引用蒲魯東和克魯泡特金的言論,又被對方用馬克思、恩格斯、列寧三人的言論給封殺了,這就令他有些為難起來了。
這時西川光二郎向著林信義質疑道:「所以,你是支持漸進改良主義或是合法鬥爭來實現社會主義的嗎?」
林信義看著他不假思索的回道:「我們很清楚,社會主義要求廢除私有制,而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都是維護私有制的,因此雙方在生產資料所有制的問題上是不可調和的矛盾,只要社會改良觸及到生產資料所有制問題,那麼改良就實施不下去了,要麼改良主義者主動放棄對生產資料所有制歸屬的改變,要麼就是統治階級用武力迫使改良主義者放棄。
法律是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社會主義的法律必然是維護生產資料公有制度,而資本主義的法律必定維護私有制,也就是說,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鬥爭就不可能合法,要麼無產階級奪取國家政權把自己的意志上升為國家法律,從而使得對資產階級的鬥爭合法化,要麼就是無產階級的代表背叛了本階級的利益接受資產階級的意志,在合法的範圍內提出改良措施。」
這下片山潛就坐不住了,他向林信義發問道:「按照你這說法,議會鬥爭豈不是毫無意義了?可是第二國際認為,各國的無產階級除了獨立組建政黨外,還應當積極的傳播馬克思主義,並採取合法的鬥爭方式擴大馬克思主義的影響力。」
林信義對著片山點了點頭後說道:「是的,我承認有合法的鬥爭方式的存在,我否定的是合法鬥爭的存在。合法的鬥爭方式,指的是在法律沒有做出否定的範圍內進行鬥爭,法律雖然代表著統治階級的意志,但是這種意志的反應並不是實時轉化的,而是通過不斷的試錯誕生的,因此法律在具體條文上必然存在漏洞。
英美法系的判例法,主張法無禁止即自由,所以只要沒有被英美法律判定為違法,那麼就存在合法的鬥爭方式;以德法為代表的大陸法系,則試圖從根本上杜絕漏洞,結果就是變得缺少具體條文的約束,從而極大的加強了警察的權力,通過警察權力的擴張來彌補了法律上的漏洞。
因此,這裡所說的合法的鬥爭方式,其實就是利用法律的漏洞,使無產階級的鬥爭合法化。當然,還有另外一種所謂的合法鬥爭,就是伯恩施坦和考茨基所主張的徹底放棄非法鬥爭,和資產階級在合乎法律的範圍內進行抗爭,也即議會鬥爭。
這種所謂的合法鬥爭,無非就是試圖通過實施普選制度,利用無產階級的人數優勢奪取議會控制權,然後使用議會控制權行使立法權,從而將政權性質向無產階級民主轉化。
但這顯然是違背了政權的組織原則,任何政權從建立的那一刻開始就必然帶有統治者的階級屬性。也就是說,這世上不可能存在一種沒有階級屬性的政權,哪怕一秒鐘都不可能出現。而政權是有著自我存續的需要的,一個政權死亡之前是不可能放棄自我存續的努力的。
因此,當無產階級控制了資產階級的立法權力時,該政權所掌握的暴力組織必然會發起反擊,不管是否違背了它所制定的法律。因此,政權的交替必然是通過暴力來交換的,這就是階級鬥爭理論的存在基礎。
所以,主張放棄階級鬥爭進行合法鬥爭的伯恩施坦主義,我認為並不是社會主義,而是一種機會主義,他試圖通過修改馬克思主義來避免暴力革命,最終不過是讓一部分人進入統治階級的行列,從而背叛了無產階級,並不能代表無產階級去捍衛他們的利益。
對於伯恩施坦主義的批判我無意多說,在歐洲當前兩大陣營的對抗下,第二國際中那些伯恩施坦主義的支持者很快就會暴露自己的立場,我們只要站在一邊觀察就能看到,他們是如何背叛本國無產階級,而向資產階級獻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