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新軍第九鎮的正式名稱是南洋陸軍第九鎮,下轄第十七、十八兩協,有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四標。其前身為魏光燾招募編練的江南武威新軍,鐵良被武漢兵變扣押後,魏光燾以防備武漢軍南下名義招募的新軍,朝廷事後不得不追認同意,不過就是給其改了名字。
只是魏光燾老邁,湘系後繼無人,最終這隻軍隊還是落在了徐紹楨為首的江浙人手中,三十五標、三十六標組建還不到一年,只有三十三標成軍最早,且革命黨較多,因此生氣勃勃,算是第九鎮的核心武力。
袁世凱一度想要抽調第九鎮一部到北方前線見見血,一方面有衡量一下江蘇新軍的實力之意,另一方面也是想要藉機對第九鎮施加影響力。
可是魏光燾終究不捨得將這點種子拿給袁世凱去浪,從這方面來說,也可見湘系落寞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湘系已經失去了進取心,一心想要守著自己那點家當。袁世凱雖然也有保全北洋實力的心思,但是面對武漢的進逼,倒是還能跟上幾把,頗有幾分光棍心態。
徐紹楨雖然是舉人出身,但卻以研究近代軍學而進入仕途,之後就一直在研究西方各國軍制、軍學和軍器,雖然他在軍事指揮上沒有多大成就,但是在將西方近代軍事歷史介紹給國內方面做的還是不錯的,也因此思想較為開放。
徐紹楨的家鄉廣東和江浙地區,本就是歷史上對外交流最頻繁的地區,在滿清被列強打開大門之後,這些地區也就迅速的接受了來自西方的文化,畢竟這些地區在明末時手工業經濟已經遠超國內各處,滿清入關後這些地區的人口和經濟遭到重創,但是到了19世紀時,當地也重新成為了糧食進口地區,這就意味著江浙廣東的人口已經超過了當地農業的承載能力。
因此江浙、廣東的革命黨人成分非常的複雜,並不類似內地的革命黨以會黨和進步知識分子為主,這些地區支持革命的還有大量的商人和投資工商業的地主,只不過這些地區都是滿清的財賦之地,因此滿清在這些地區安置的力量也異常強大,所以革命黨人在這些地區的起義行動幾乎都迅速的被鎮壓了下去。
第九鎮作為新軍,因為招募了大量的知識分子,所以這支軍隊很快就脫離了舊軍隊的範疇,軍中革命思想一時風行,徐紹楨雖然知道但還是採取了放任的姿態。
只不過第九鎮雖然大部分人員傾向於革命,可這支新軍的總人數也沒有突破一萬,魏光燾雖然有割據地方的心思,但並不打算養出一支革命軍來,因此對於第九鎮的監視還是相當嚴密的。再加上江防軍、江寧滿城、稽私營等舊軍的力量牽制,第九鎮平日里行事還是比較低調的。
不過今次就不同了,兩江總督府和主持長江防務的江南提督及代表滿人的江寧將軍之間的矛盾激化,武漢又親自出兵預備解決張勳率領的江防營,第九鎮的革命黨人立刻就響應了武漢來人的指示,準備配合武漢軍隊解決江防營。
得到了魏光燾命令的徐紹楨親自前往坐鎮於聚寶門,這是從雨花台軍營入江寧最近的城門,而聚寶門內也是南京城最繁華的商業街區。
張勳手下的江防營除了其核心幾營外,其他各營都是南下時招募的,來源非常之複雜,有些根本就是地方上的土匪,因此軍紀相當之壞。當然張勳的嫡系軍紀也惡劣的很,除了打仗能出力外,禍害起老百姓就更拿手了,而這也是令朝廷放心的軍隊,滿清以小族臨大國靠自身的力量是沒法壓制住上億人口的單一民族的,因此只能蓄意製造民族矛盾、地域矛盾和軍民矛盾,從而維持自身之統治。
張勳的軍隊一旦知道張勳無故被兩江總督所逮捕,只要沒有有力人士去安撫這些軍人,那麼一場兵變就必然不可避免,能不能就出張勳先放一邊,趁著這個機會劫掠一把才是符合清軍的習慣的,不管事後張勳能否得到赦免,至少兵變的軍隊是不可能被處置的,畢竟法不責眾么。
搶劫到了財物之後,如果張勳真的不能回來主持大局,朝廷新委派的將領也不合大家的胃口,那麼大家拿著劫掠來的財物回家去,或是直接去投其他軍隊,只要身上有錢,終究還是能夠找到其他出路的。這也是魏光燾聽到張勳的親隨有人跑出去後,第一反應就是守住城門,不讓張勳的部下進城,他實在是太了解清軍的套路了。
明末南京城並沒有遭到兵亂,因此南京城內人口直到太平天國之前還是保持著近百萬的數量,太平天國之後南京城內的人口驟減至20萬以下,直到1901年都沒有突破23萬,和蘇州、上海相比,南京其實已經衰落了。
不過南京城的地理位置優越,太平天國之後便重新煥發了生機,一處是城北下關碼頭之所在,海外輪船的到來使得南京商業中心從城南夫子廟向城北下關碼頭轉移了,另一處則是聚寶門外的新興工業區,以金陵機器製造局為中心的一批西式工廠在這裡聚集了起來。
徐紹楨雖然受命鎮守城門,但也不會坐視城外的工廠和居民區被張勳部所劫掠,畢竟武漢軍隊派出的數量並不多,否則張勳早就得到消息了。因此他令趙聲帶著33標和36標出城保衛金陵機器製造局,並協助黎元洪部阻擊張勳部。
聚寶門距離雨花台大營不到4公里,金陵機器製造局就在聚寶門外西側半公里外,張勳部從聚寶門進城剛好順路。趙聲安排36標駐守金陵機器製造局及周邊工廠區,自己則帶著33標聯繫上了駐守在南面街區的黎元洪部,通往聚寶門的大道兩側都是成片的民居,雖然不如城內密集,但也形成了街道,不是一覽無餘的空曠田野。
面對趙聲的積極協助,黎元洪卻謝絕了對方的好意,只是要求33標維持周邊街區的秩序,並幫助疏散有可能交火地區的平民,拒絕了第33標加入這場戰鬥。
黎元洪之所以拒絕第九鎮加入這場戰鬥,是因為這場戰鬥他並不打算打成一場阻擊戰,1907年的武漢紅軍實際上和1904年的武漢新軍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兩支軍隊了。在經過多次整編之後,紅軍的組織性和戰術技能都脫離了排隊槍斃的時代。
哪怕是在剛剛過去的遠東戰爭中,日軍、俄軍、北洋軍幾乎都還保存著拿破崙戰爭時期的作戰原則,在武漢紅軍的帶領下,這些軍隊才開始注意到戰壕、機槍、大範圍的游擊作戰對戰爭模式的影響。
而沒有親身參與這場戰爭的旁觀者,其實很難感受到新的武器正在迫使軍隊採用新的戰術,至於連西方近代軍事歷史都沒搞明白的一些武裝力量,除了填充戰壕和維持治安外,其實已經很難融入到紅軍的戰術中去了。
在黎元洪看來,與其讓自己不熟悉的第九鎮加入這場戰鬥,到時成為戰場上自己這方的不穩定因素,倒不如讓他們乾脆待在一邊做總預備隊,只要自己挫敗了進攻聚寶門的張勳部,接下來就可以用第九鎮收拾戰場和奪取雨花台大營了。
黎元洪之所以如此胸有成竹,倒不是說他手中的兵力壓倒了雨花台大營的人馬,張勳手中的十五營江防軍,其中3營在江北浦口大營,2營在下關碼頭左近的沿江一帶,剩下的十營則在雨花台大營內,約4000餘人,而他帶到聚寶門的兵力其實就一個營,約五六百人。
從兵力上看,雨花台大營的張勳部人馬自然是遠遠壓倒了聚寶門外武漢的這支部隊的,如果不是人數被壓制在了這個數量上,他們也不能悄無聲息的集結在此處。但是,武漢這支部隊配備了4輛裝甲車,兩個迫擊炮連,8挺馬克沁機槍,在火力上已經超過了第九鎮一個協。
這支部隊的組建原則是按照海軍陸戰隊來編製的,主張通過控制長江航道後,以小股部隊在長江沿線投放,然後攻擊或守備各要點,戰事不利則通過長江航道進行撤退,因此重火力、重戰術,但不重人數,黎元洪也想檢驗一下,這支部隊究竟好不好用。
不要說張勳的部下想不到,就連第九鎮的官兵都沒覺得武漢這點人能擋住張勳的部隊,畢竟他們壓根沒想到汽車裝上裝甲和機槍後能發揮多大的威力,不過黎元洪到是很看好裝甲車的威力,因為他覺得裝甲車就是陸上運動的軍艦,如果能夠裝上大炮的話,這仗就更加沒有懸念了。
所以,黎元洪對這場戰鬥的布置,就是圍繞裝甲車來攻擊的,他壓根就沒想過設置街壘和張勳的部隊打什麼陣地戰。他覺得,只要張勳的部下不把大炮拉出來,那麼這場戰鬥他就沒有輸掉的可能,而一群想要趁亂搶劫的士兵,會帶上笨重的大炮嗎?
當前方觀察的士兵回報他時,黎元洪得到了一個肯定的答案,大隊人馬從雨花台大營跑出來了,但是沒看到什麼大炮隊伍,而且這支部隊看上去就沒有什麼行軍隊列,就是蝟集在一起朝著聚寶門蜂擁而來了,沿著大路的村舍首先遭了殃,連城門都沒有看到,張勳的部下已經開始劫掠民居了。
黎元洪並沒有坐等這些亂軍上門,而是讓第九鎮派人以兩江總督的名義要求張勳所部退回大營,並表示張提督不過是被總督大人留下問話,勿要聽信謠言製造兵變,否則必將對製造亂事者嚴懲不貸。
這話除了刺|激張勳部下外幾乎沒有任何作用,殷恭先、張文生、錢廣漢、陳德修、李紹臣等張勳心腹商議後認為,兩江總督這是想用緩兵之計,不解決問題只讓他們退回大營,之後要是調動第九鎮來圍剿他們怎麼辦?
他們這些人可夠不著江寧將軍,沒有外援雨花台大營也就成了孤軍了,底下的士兵難道還敢繼續和代表朝廷的兩江總督對抗嗎?更何況,出了大營之後若是不讓這些士兵劫掠一番,兩江總督好歹也得發下賞賜,否則誰能強押著士兵返回軍營?
因此,在得到了兩江總督的警告後,張勳的部下不僅沒有就此返回大營,反而把軍隊分成了兩隊,一隊去進攻金陵機器製造局奪取武器彈藥,另一隊則進攻聚寶門,奪取進城門戶。制定了進攻目標之後,原本亂糟糟的江防軍反倒是有了幾分作戰的樣子了。
由於想著進城劫掠,在將領的約束下,江防軍倒是恢複了幾分紀律,不過這些士兵們雖然沒在隨意離開大隊伍去劫掠大路兩側的民居,卻也開始沿著大路放起了火,以此製造混亂和發泄情緒。
於是等候在十字路口的紅軍部隊很快就聽到了從南面傳來的叫嚷聲「洗了江寧城,救出張大帥」,配上遠處的煙柱,不用偵察兵回報,大家就知道江防軍快接近自己了。對於武漢紅軍來說,這幾年的整編和政治教育,他們已經習慣了自己的政治身份,保衛人民的軍隊。
如果說跑到江寧來參加這樣一場戰鬥還讓人有些疑惑,因為他們不確定這場戰鬥是否保衛了武漢,那麼現在江防軍的呼喊聲和放火燒毀民居的暴行,一下就刺|激了紅軍將士的政治身份,讓他們認為和江防軍的戰鬥正是自己的責任,這比戰前政治委員的動員還要有效。
站在一幢酒樓上觀望的大街南面情況的黎元洪,看到一群清軍湧入自己的視野之後,便放下瞭望遠鏡對著身邊的通訊兵下令道:「以裝甲車隊為先導,順著大街進攻,不要去管逃到兩側的士兵,就朝著大路上的軍隊發起進攻…」
在黎元洪下達命令之後,4輛裝甲汽車以一二一的陣型順著大路往南開去了,正往十字路口而來的江防軍士兵很快就發現了這四個慢吞吞開過來的怪物,他們不清楚這個是什麼東西,但一開始也並不感到畏懼,有膽大的士兵直接就蹲下瞄準射擊了起來。
不過這些步槍子彈在汽車前的鋼板上都被彈開了,完全沒有阻止汽車繼續前進,這詭異的一幕終於讓最前面的江防軍士兵遲疑了起來,想要停下腳步看看情況,但後面的士兵並不了解前面發生了什麼,他們只是一個勁的往前去,於是裝甲汽車前的江防軍士兵漸漸密集了起來。
在接近200步的距離上,裝甲汽車後方覆蓋的布匹終於被扯去,帶著護盾的機槍裸|露了出來,站在最前方視力最好的江防軍士兵一眼就分辨出了車上的馬克沁機槍,就在有人驚恐的提醒同伴時,裝甲汽車上的機槍開火了。
殷恭先、張文生聽到馬克沁機槍在前方響起的聲音,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但是很快兩人就看到前方的部下驚慌失措的四散逃去,地面上到處都是鮮血。接下來兩人就被敗退下來的士兵裹挾著往後方逃跑了,這場戰鬥一交手就結束了。
一開始還擔心武漢軍隊託大的趙聲等第九鎮官兵,看著裝甲汽車毫無阻礙的沖向江防軍的大隊人馬,對面幾乎就沒有抵抗的能力,只留下了一地的屍體,柏文蔚忍不住就對身邊的林之夏說道,「這不是戰鬥,這是屠殺。」
今天上午十點,張勳在兩江總督府被逮捕,逃脫的張勳親隨約在12點左右把消息帶到了雨花台大營,下午三點不到江防軍從大營出來,大約花費了40分鐘來到武漢紅軍所駐紮的十字路口,結果不到十分鐘江防軍就被裝甲汽車給衝散了。
黎元洪對這一場戰鬥的總結就是:在平坦的道路上遇到裝甲汽車,步兵既打不過也逃不了,能對付裝甲汽車的只有大炮和壕溝,如果能夠進一步加強裝甲汽車的越野能力,那麼在北方的平原地形,成群的裝甲汽車就和戰列艦縱隊一樣無可匹敵。
另一路進攻金陵機器製造局的江防軍還沒展開隊形就聽到了噩耗,於是也匆匆收拾隊伍撤回雨花台大營去了。不過隨著第九鎮大隊人馬出現在雨花台大營周邊,退回到大營的江防軍很快就失去了固守的勇氣,出營的3000餘人,返回的還不到一半,除了被紅軍擊殺和俘虜的,還有不少江防軍直接就跑路了,壓根就沒回來。
於是到了晚上六時,張文生等將領接受了第九鎮的勸降,交出了雨花台大營。晚上八時,黎元洪帶著部隊進入聚寶門,徐紹楨親自站在了城門前迎接,至於兩江總督下達的封鎖城門的命令,已經被他置之腦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