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時,聚寶門外的戰鬥結果就已經傳到了兩江總督府,堂本敬一於是拿著這一天來對張勳隨從審訊的口供和聚寶門外的戰鬥結果通報來到了關押張勳的廂房內。
和早上相比,此時張勳的情緒要穩定的多,當堂本敬一走進廂房內時,他只是撇了一眼便繼續端坐在太師椅上望著窗外照射在院牆上的夕陽,此時的陽光已經散發出了金黃色的光暈,照射在攀附在磚牆上的爬山虎上,倒是別有一番意味。
堂本敬一作為一名日本人,其實也是蠻喜歡欣賞夕陽照射下的院中小景的,特別是這種中式大院內的夕照景色,頗有古典中國之美,比起局促的日式小院要幽靜且富有厚重感。作為一名家境還不錯的日本人,他小時候也學過漢學,不過上學後就轉而崇拜起了西洋文化,但是經過了這一趟中國到西藏的遠征後,他又再度喜歡上了中國文化。
看到張勳無視自己的舉動,堂本敬一也無惱怒之心,只是把手上的東西放在了桌上,然後陪著張勳一起欣賞起了窗外的小景,過了好一會才感慨道:「古人說的真好:夕陽無限好。過去我一直不明白這夕陽好在什麼地方,今天倒是有些領悟了。」
即便張勳再沉得住氣,此時也不由轉過頭來看了堂本一眼,冷冷問了一句:「你領悟了什麼?」
堂本心中一曬,知道張勳內心還是動搖了,也是,這一天都快過去了,可兩江總督還沒有出面,就算是張勳現在也不確定外面到底是怎麼回事了,說到底張勳終究沒有捨身求仁的那種氣概,所以才會接自己的話,想要從自己這裡了解事態的發展。
他輕輕彈了彈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隨口回道:「這夕陽好就好在要下山了,看到如此光芒萬照的太陽就將沉淪於黑暗之中,豈能無有惆悵蕭瑟之感。就好比這大清王朝即將落幕了,我看到張帥你的下場,也頗有惋惜之意啊。」
張勳的眼皮跳了跳,但也不甘示弱的回道:「我大清享國200餘年,多少跳樑小丑都被朝廷大軍一一蕩平,昔日大清半壁江山為太平天國所據都能起死回生,今日遠不及當年那麼危急,大清又怎麼會亡?我勸你不要為人所欺,平白葬送了自家性命。魏大人究竟什麼時候願意見我?」
堂本微微一笑,岔開了話題道:「張大人看不清時局,那麼我們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魏大人估計不會有時間見你了,貴部起兵作亂已經為我部所擊潰,魏大人現在正忙著安撫江寧百姓和抓捕貴部逃散的潰兵。所以張大人你還不打算承認和江寧將軍勾結想要屠城的謀劃嗎?」
再次聽到這個罪名,張勳已經沒有感到憤怒了,而是覺得心裡發寒,早上他感到憤怒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冤枉的,自己還有兵在外面,所以不肯服軟,但是這一天過去了,魏光燾不肯露面,說明冤枉他的就是這位兩江總督,而自己在外的人馬又說是被擊潰了,這讓他再也無法鎮定下去了。
「你們這是污衊,這種謊言公布出去誰能相信?魏總督想要拿下我,何必給我一個如此荒誕的罪名?大家都是做著朝廷的官,魏總督要是容不下我老張,大不了我回北京去,何必下這等毒手?魏總督和江寧將軍之間的恩怨和我老張無關,我也沒有這個能力去管,但讓我老張去攀誣江寧將軍,這種事,我老張是不幹的。」
面對張勳為自己的分辨,試圖把事情局限於官場上的傾軋之內,堂本哂笑一聲道:「張大人何必狡辯,就算張大人不承認,你身邊的親隨的口供已經證明你和江寧將軍之間來往密切的事實,而且今日貴部起兵作亂的口號就是要血洗江寧城,城外不少百姓都遭了殃,這可不是我們誣陷貴部吧?
你說外邊的人不會相信你和江寧將軍勾結屠城的計畫,不過我認為江寧的老百姓是不敢不相信的。貴部是敗了,可江寧滿城還在呢。張帥你要是繼續不合作的話,明日我只好請江寧百姓派出代表來公審張帥了,不知江寧百姓會不會相信張帥你無罪呢?」
原本臉色鐵青的張勳聽了這話,突然臉上就失去了血色,他很清楚對方是在威脅自己,如果只是由官員來審訊自己,大家即便再怎麼畏懼魏光燾,也知道自己是冤枉的,因為他和江寧將軍勾結屠江寧城的謀劃實在太荒誕了,只要腦子正常的官員都知道這是誣陷。
但是讓江寧百姓來公審他,這個罪名就變得無關緊要了,因為他的江防軍和江寧百姓之間的仇怨可不輕,作為外軍來到江寧這種富庶之地駐守,他們不和本地百姓起摩擦是不可能的事,狀子遞交到兩江總督府的都有那麼幾件,若無一定關係,這種案子可遞不到兩江總督面前。
只不過張勳過去自持有兵在手,又背靠北洋這棵大樹,朝廷法度鬆弛的當下他對於魏光燾的位置都起了覬覦之心,想著要把對方擠下去,也和袁世凱一樣來個割據一方。雖然他屬於北洋團體,但他實際上要比袁世凱資歷更老,他離開小站之後,袁世凱才真正獨攬了小站練兵的大權。
張勳對於袁世凱自稱為北洋領袖,其實內心是不大舒服的,要是他當日不離開小站的話,這北洋領袖也未必輪得到袁世凱啊。因此他和袁世凱之間的關係其實很難相處,理論上他是北洋團體的一份子,但是在袁世凱面前他又不甘自認下屬,袁世凱也只能把他打發到南邊來,省的兩人見面時尷尬。
而張勳對於袁世凱也沒什麼好感,因為袁世凱讓他南下卻並沒有給他什麼好處,如果他能夠帶著一鎮南下的話,那麼江寧這裡早就變天了,那裡還會受制於魏光燾。正因為對袁世凱不滿,所以張勳更傾向於表明自己對滿清是忠心不二的,因為袁世凱的缺點就在於此。
但是南方和北方是不同的,北方對於滿清或者還有眷戀舊主的心態,但是南方就連士紳都對滿清沒什麼好感,特別是在東南互保之後,南方士紳普遍認為保中國比保大清要重要的多,因此對於自詡為大清忠臣的張勳就橫豎看不上眼了。
張勳給自己加上的忠臣光環,在北方還吃得開,但是在南方就成為了一種原罪。更別說張勳所部的軍紀在客地就更加的敗壞了,此時的清軍,特別是北方軍隊,在家鄉時還馬馬虎虎,但是到了外地就變得無法無天了,就好像到了殖民地一般那麼肆無忌憚。
因此張勳心裡明白,江寧百姓對他和他的江防軍是恐懼和厭惡的,對方說他和江寧將軍謀劃屠江寧城,這些百姓十有八九是會相信的。到了那個時候,還會有哪個官員會站出來為他分辨呢?估計都要被百姓打成同黨了。
張勳不想死,特別是這種不名譽的死法,他這不是為大清殉節,而是作為倒行逆施的瘋子釘在了歷史書上。於是在黎元洪進入聚寶門時,堂本敬一已經讓張勳老老實實的交代了,江寧將軍誠勛指示他,要對江寧城中不老實的漢人進行一場清洗,以防止革命黨人在江寧鬧出事端來。
看到堂本敬一遞交上來的口供,秦毓鎏充滿了欣喜之情,他一邊誇獎了堂本,一邊就拿上口供預備離開。堂本卻攔住他問道:「秦委員且慢,這些口供是不是應該連夜刊印成號外,然後散發全城,好組織起城中百姓自衛呢?」
秦毓鎏有些詫異的說道:「張勳所部不是已經被擊潰了嗎?滿清的長江艦隊也倒向我們了,下關碼頭、城北的烏龍山都被我們佔領了,除了浦口的三營江防軍外,江寧地區的江防軍已經沒有力量了。
現在城內的第九鎮和稽私營都是服從於兩江總督府的,江寧滿城不過七千老弱,拿什麼和我們對抗?這個時候還有必要驚擾百姓嗎?我們現在只要拿著口供去給兩江總督,然後由其對江寧滿城下最後通牒,萬事就底定了,何必還要節外生枝呢?」
對於秦毓鎏的天真,堂本敬一也有些愣住了,他現在明白為何林信義不放心這些人了,他只能出聲提醒對方道:「兩江總督並不是革命黨,我們幫助他對付張勳和江寧滿城,也不是為了幫助其清除異己來的。
我們之所以出現在這裡,是為了進一步打垮滿清在東南一隅的力量,然後壯大革命的力量。張勳和江寧滿城受到了重創,但這不代表革命的力量就壯大了,如果我們不藉此發動江寧百姓加入革命,那麼現在受益最大的就變成兩江總督為代表的士紳階層了,南京不過是從滿清手中轉入到了本地士紳手中,對於我們並無好處。
只有在本地士紳沒有接收張勳和江寧滿城空缺出來的權力之前,喚醒本地百姓的革命意識,讓他們發出自己的訴求,從而分享到滿清垮台後的好處,我們在本地才有一個真正和我們利益相連的支持群體。
接下來,他們就會主動的幫助我們牽制住本地士紳和列強的力量,從而確保長江的入海口不會被士紳和列強的聯合力量所切斷。」
秦毓鎏是工農兵委員會所派出的特派員,他的政治主張和宋教仁、黃興一致,也和光復會、同盟會相近,這也是勞工黨委派他來江寧聯絡東南革命黨人,並主持這場事變的原因,因為勞工黨此時還沒有力量把東南納入掌握,因此才準備協助東南地區的革命黨人獲得一塊地盤,以打破北洋勢力和東南士紳階層、買辦階層的聯合。
事實上這個主張是林信義到了武漢後提出的,當時武漢勞工黨的中央委員並不想替同盟會等革命黨人爭取什麼地盤,不僅僅雙方在土地革命等問題上意見不一,更重要的是這些革命黨人大多眼高手低,所謂幫助他們獲取地盤,實質上大量的具體工作都需要勞工黨來做。
在不少黨內高層看來,如果大部分具體的工作都需要勞工黨來干,那麼何必還要讓同盟會、光復會或其他什麼革命黨來分享成果,直接把革命成功的地區納入武漢統治不就好了。這就是他們對於革命黨人求援置之不理的主要原因。
不過林信義抵達武漢後對這一情況做出了批評,因為當前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革命對象是一致的,就是滿清所代表的封建地主階級,而中國的資產階級缺乏獨立性,他們很容易就會向強勢者屈服,這就意味著一旦資產階級看不到出路,很可能就會倒向新的地主階級利益集團。
對於深處中國內陸的武漢政權來說,因為距離沿海港口較遠,所以對防禦列強的干涉具有先天上的優勢,但是對於需要工業化的中國來說,失去沿海港口則是不利的。為了防止國內外的反動勢力聯合起來對武漢進行封鎖,就必須要打破反動勢力對長江航道的控制權。
因此林信義認為,支持同盟會、光復會這些資產階級革命黨對於沿海地區的控制,對於武漢來說是有利的,因為這些資產階級革命黨同樣需要打破地主階級對於鄉村的控制,從而為武漢分化國內反動勢力創造了條件。
正是在這一思想的指導下,勞工黨才制定了這一次的江寧事變計畫。只不過這一次的計畫執行的如此完美,以至於這些資產階級革命黨人又表露了自己的本性,試圖把革命和群眾隔離開來,以確保自己對革命的完全掌控。
堂本敬一當然不能讓秦毓鎏偏離林信義所制定的計畫,他比誰都清楚林信義制定計畫的目的是什麼,他也不認為秦毓鎏在內的其他人有能力脫離林信義的計畫獨立完成對江寧的控制權。
在堂本敬一的阻止下,秦毓鎏最終還是做出了讓步,沒有立刻把張勳的口供遞交給兩江總督,而是把口供帶出了兩江總督府,連夜刊印了數千份號外,接著便讓城內的革命黨人帶著號外去江寧城內各條街道宣傳張勳和江寧將軍勾結的陰謀和昨日城外張勳部隊為何要進攻江寧城。
就在這一晚,第九鎮上下首先傳遍了張勳和滿人勾結想要屠城的陰謀,到了清晨時分,第九鎮各部官兵通過決議,決定控制城內及城外鐘山等地的炮台,對滿城進行封鎖控制,然後全鎮向兩江總督府遞交請願書,要求解除滿城武力,拆除滿城。
另一邊,革命黨人的號外將江寧百姓的反滿情緒煽動了起來,上午十點,城中百姓也派出了代表向兩江總督府遞交了請願書,要求解除滿人的武力,保衛市民安全,並要求恢複南京舊稱,不再使用滿人所稱之江寧城,以示與滿人決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