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一章

第六卷

10月20日上午,江寧兩江總督府內,兩江總督魏光燾站在書房的窗前側耳傾聽著什麼,雖然位於後院的書房安靜的很,但他總覺得似乎有聲音若有若無的從前院傳來。

在他身後,浙江巡撫聶緝椝正捧著一杯茶品著香味,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陽光斜射著從窗戶照入,於是看起來靜謐的室內,在光線中卻飛騰起了無數的塵埃,聶緝椝看著這光線中飛舞的塵埃,似乎有些走神了。

魏光燾嘆了口氣終於走回座位坐下,然後對著聶緝椝說道:「仲芳,這麼做真的對嗎?張勳和誠勛雖然執拗,可終究沒有虧損大節啊。我們這麼構陷他們,日後史書上該怎麼說我們呢?效忠了大清一輩子,結果到老了卻變了節,這可不成笑話了嗎?」

聶緝椝沉默了良久,方才幽幽開口說道:「前些日子,武漢工農兵大會有人提出一個議案,主張把三順王、吳三桂到曾國藩、李鴻章等為滿人出力鎮壓漢人的漢奸開除出漢人籍貫,並效仿岳飛墳前鐵像,在孝陵前設以上人等之跪像,使我漢人世代牢記此等漢奸之罪行,以紀念華夏淪陷200餘年之痛史。」

魏光燾雖然關注武漢之動向,但只關心武漢軍政要事,像這種小事他是不會去理會的,畢竟他已經70歲了,哪裡還有這麼多精力把所有細節都掌握住。因此聽到聶緝椝這話,他先是感到震驚,很快就感到了憤怒,接著又覺得心裡有些發寒。

好一會才理清了思緒說道:「誰提出這樣荒誕的提議?簡直就是不知所謂。他們怎麼可以讓人提出這樣的議案?這是唯恐天下不亂。三順王、吳三桂或者是對不起大明,曾、李兩位大人乃是大清之臣子,他們只是盡了自己的本分,何以要被如此羞辱?」

聶緝椝嘆了口氣道:「武漢工農兵大會是由群眾代表組成的,他們一向標榜自己有言論自由,群眾代表提出這樣的議案,這是群眾的權利。誰敢為這個去責難武漢呢?」

魏光燾感到不可思議,他不由說道:「可他們現在還沒有拿下整個天下呢,他們這麼做,就不怕天下群起攻之嗎?這樣清算歷史,誰還敢投向他們?」

聶緝椝搖了搖頭說道:「大人這就說錯了,他們現在就是打著群眾的名義向四方威嚇啊。誰要是抵抗到底,他們就要從歷史開始清算了。要麼和大清一刀兩斷,要麼就跟著大清去死,這就是武漢現在的態度。

張勳不過是用來殺雞儆猴的那隻雞,誠勛和江寧滿城則是不識時務,成都、杭州的滿城都已經自行拆除了,江寧位於長江出口,這些滿人卻還試圖硬抗,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武漢連俄國人都打贏了,又豈會畏懼這長江邊上的一座小小滿城?他們這麼做,其實就是逼迫我們和武漢對立下去,真要打起來,誰死了他們都不會心疼。

大人想要當大清的忠臣,可滿人會信嗎?」

魏光燾一時也是無言,就在這個時候一名親信來到門外彙報前院的情況,魏光燾聽了便惱火的質問道:「我把前院都給你們去布置了,如何還能讓張勳的親隨走失一人?」

這名親信趕緊回道:「不是小的布置出了疏漏,而是那邊的人故意要小的放出一人。」

魏光燾皺了皺眉頭,便揮手說道:「找人去盯著東門,看看雨花台軍營有什麼動靜,讓徐紹楨派人加強東門的守衛,沒有我的手令,不許軍隊入城…」

前院的一處跨院內,被五花大綁起來的張勳橫眉豎目的盯著面前的兩個年青人,絲毫沒有畏懼的呵斥道:「魏大人何在?我要見魏大人,我到底身犯何罪,你們憑什麼抓我。我乃朝廷冊封的江南提督,若無朝廷之令,就算是魏大人也無權抓我…」

秦毓鎏細細的打量了張勳一眼,雖然對方已經五十齣頭,但是從他的身形來看倒也不是那種被酒色掏空了的廢物,剛剛幾名衛兵要拿下他也是費了一番手腳的。

不過面對張勳的質問,他倒是不以為然的回道:「你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你和江寧將軍勾結,打算血洗江寧城,怎麼就抓不得你了?你老實的交代,你和誠勛是怎麼勾結到一起的,也省得吃苦頭了。」

張勳聽了頓時大怒,他破口大罵道:「這是誣陷,我是江南提督,誠勛是江寧將軍,江寧現在還在朝廷治下,我們密謀血洗江寧城,虧你編的出這樣的謊言。我要見魏大人,我不要同你說,快去給我通報…」

看到情緒激動起來的張勳,秦毓鎏只能搖著頭向後退了一步,然後對著身邊的同伴說道:「看來張大人並不想要和我好好溝通,那麼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堂本敬一神情淡然的向其微微點頭,然後以帶有漢口口音的官話向其回應道:「好的秦先生,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吧。」

隨著秦毓鎏轉身離去,堂本敬一這才對著手下吩咐道:「把他們都分別關押起來,啊,記得給張大人鬆了綁,不要慢待了他…」

堂本敬一併不急著問口供,他很清楚張勳心裡還有期望,不把他心中的那點期望給打破了,對方就不會配合自己。因此,他需要等待張勳在城外的指望徹底破滅。

張勳在城外的指望,實際上就是他從北方帶下來的幾營兵。作為淮系的一員,在李鴻章去世之後張勳很自然就成為了北洋團體的一員,只不過他在淮系中資歷甚老,加上手上又有兵,因此袁世凱對他就不怎麼放心,找到機會後就把他給弄到南方來了。

張勳來到江寧當這個江南提督,一方面遠離了北洋的核心,從而不會對袁世凱的地位造成挑戰,另一方面也代表著北洋勢力向東南的擴張,對袁世凱來說可謂是一舉兩得。

不過對於張勳自己、盤踞東南的湘系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事,畢竟一山難容二虎。湘系在太平天國滅亡之後,幾乎就在東南享受起了富貴生活,除了左宗棠那支人馬外,其他人很快就腐化下去了,李鴻章在甲午戰爭之後還能扶持袁世凱弄出北洋新軍,可劉坤一隻能辦一辦新學,想要搞新軍都找不出什麼人才來了。

江蘇新軍第九鎮,從淵源上來說也更親近北洋,而不是湘系。為了抗衡北洋的壓力,魏光燾不得不大肆任用留學人才,結果就是第九鎮的三十三標幾乎就成為了革命黨人的天下。當武漢和北洋在北方和俄國人開戰的時候,湘系只能龜縮在東南喊喊口號。

湘系之頹勢,讓袁世凱看到了機會,加上列強並不願意武漢把手伸到長江下游一帶,於是也就有了張勳南下就任江南提督一事。張勳可不是孤身南下的,他南下時帶了8個營頭,到了江寧履任之後又擴張到15營,於是實力就差不多和江蘇新軍第九鎮相當了。

江寧城周邊除了第九鎮和張勳的江防軍,剩下的便是湘系的舊軍和滿城的旗人武裝,後兩支部隊其實都不能打,只能維持一下地方治安而已。

如此一來,兩江總督府和江南提督及江寧將軍之間的關係就莫名緊張了起來,後兩者都擔心兩江總督府倒向武漢,那麼他們在南方就成為孤軍了。

魏光燾其實並不想在武漢和北洋之間選邊站,湘系的主流還是希望能夠維持局面,繼續控制東南財賦之地,只是湘系確實已經勢衰,他們手中沒有能打的軍隊,魏光燾也不是劉坤一,他沒有那麼高的威望可以壓制兩邊維持和平。

所以,魏光燾也只能在武漢和北洋之間搞一搞平衡,但是自身實力和威望都不足,而想要在兩強之間維持平衡,只能遭到雙方的不滿。袁世凱派張勳南下,武漢派人聯繫新軍第九鎮,都把魏光燾逼入死角,使得他不得不表明自己的立場了。

魏光燾最終選擇了武漢,一方面在於聶緝椝的勸說,另一方面就是張勳的武力加上江寧滿城對張勳的支持,已經確實的威脅到了自己。雖然武漢這邊栽贓張勳和江寧將軍密謀血洗江寧城是子虛烏有,可張勳同江寧將軍之間的聯繫卻不假,而這也是魏光燾不得不下定決心除掉張勳和江寧滿城的原因。

張勳敢在江寧逼迫魏光燾,指望的當然不會是江寧滿城的7000多滿人,而是自己率領的15營大兵。他對這支部隊的訓練可謂是下了不少心思,正是有這支部隊在,他才不在意江蘇新軍第九鎮,而他平日里對部下們的拉攏,也讓他認為這支軍隊是不會背叛自己的。

因此,哪怕他在江寧總督府內被莫名其妙的抓捕了起來,張勳也表現的毫無畏懼,就算是兩江總督真的下令抓了他,可要是沒有一個服眾的罪名,他的部下又怎麼可能接受?一旦他的部下鬧起事來,魏光燾有什麼能力壓下去,不還得把他放出去安撫軍隊么,這就是張勳的底氣所在。

堂本敬一在西藏、尼泊爾經歷了這麼多,自然很清楚張勳心裡想什麼,這也是林信義派他過來協助秦毓鎏、黎元洪解決張勳、江寧滿城的原因,因此他把張勳及親隨關押起來之後,就默默地等待起了東門外黎元洪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