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九章

第六卷

在俄國人沒有抵達之前,田均一在會議室內就尼古拉二世發表的十月十七日宣言對俄國革命及東亞局勢的影響,向林信義請教了起來,顯然他想為之後的會見先定下一個基調。

林信義思考了片刻,從他得到消息之後就一直在思索這些問題,面對田均一的詢問他終於理清了思路說道:「我想,我們應該同意徐錫麟同志打上來的報告,處理掉外蒙的遺留問題,不能再猶豫下去了。」

田均一楞了數息,終於反應了過來說道:「你的意思是,赤塔共和國保不住了?」

林信義猶豫了一下後說道:「現在還不能確定,但是,我們得為赤塔共和國的崩潰考慮對外蒙的影響。外蒙古的活佛和一部分王公並不是心甘情願放棄自己的權力的,他們此前在沙皇俄國的誘惑下已經表現出了對中央的敵對意識,雖然在大兵壓境的情況下他們放棄了這種敵對意識,但這不過是為了保全他們自己的性命而已。

此前俄國革命勝利的機會不小,支持這些外蒙活佛王公的沙皇政府有可能垮台,所以我們對外蒙進行一系列改革政策,他們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是不可能進行激烈的反抗的。

可如果沙皇俄國重新回到了遠東地區,那麼哪怕沙皇俄國不主動去拉攏他們,他們也會積極的去聯繫彼得堡,以阻止我們在外蒙古地區的改革政策。畢竟我們的目的是要把外蒙古人民從封建宗法制度下完全解放出來,我們如果成功的話,活佛和王公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礎,所以他們和我們是不可能和平共處的。」

田均一沉默了片刻後點了點頭贊同道:「確實如此,好吧,明天我和各位委員碰個頭,把這事給處理了。把活佛他們送去山南,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林信義道:「不會有什麼問題,山南的地形複雜,語言也不同,到時把他們分散安置了看管起來就好。不過,我認為這些事情應當交給政治保衛局去處理,今後這種事情不會少。

有些人不能處以死刑,又不能讓其在本地繼續自由活動下去,那麼就應當將之遷移到外地去安置,從而用時間淡化這些人在當地的影響力,以減少本地人士的對抗行動。我們需要有專門的機構去處理這些事,我認為徐錫麟同志的立場是可靠的,他更適合負責政治保衛局的工作。」

田均一立刻明白了林信義給與的暗示,他皺起了眉頭問道:「你認為接下來的國內外形勢或者對我們不利?」

林信義組織了一下語言,斟酌著說道:「在這場戰爭之後,武漢的地位在國內已經不可動搖,只要歐洲兩大陣營的對峙沒有緩和下來,那麼列強在東亞就不可能再出現如八國聯軍那樣的軍事干涉事件了,因為俄國今次的失敗已經說明了一件事,單個列強想要在東亞自行其是必然會遭到其他列強的牽制,從而平白的消耗自己的力量。

因此中國革命遭到外部干涉的可能性將會大大的下降,阻礙中國革命前進的只有國內的地主階級和資產階級。地主階級是我們明面上的敵人,非常容易分辨也比較容易對付,只要擁有足夠的工業力量,那麼以小農經濟為基礎的地主武裝是難以抵擋住機槍大炮的進攻的。

資產階級在我們對付地主階級的時候有可能會站在我們這邊,因為粉碎小農經濟也符合資產階級的利益。但是隨著工業生產力壓倒小農經濟之後,資產階級就會試圖改變無產階級專政的性質,在政治上確立資產階級的統治地位,以捍衛資產階級對於生產資料的佔有。

隨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而社會生產力又不能完全的滿足人民的需求之前,資產階級所主張的通過市場配置資源來滿足民眾的需求將會得到有能力者的支持,這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沒法迴避的現象,而它也符合了社會主義按勞分配的原則。

比如美國這個國家,從整個19世紀的美國歷史來看,美國就是一個按勞分配的社會,它通過吸納歐洲的勞動力和技術,以更高效率的生產力淘汰了北美的印第安民族。南北戰爭同樣是更高效率的資本主義淘汰了奴隸制的種植園。

只不過美國是一個資產階級佔據統治地位的社會,所以在生產資料私有制的模式下,一開始美國的資本主義從印第安人手中奪取了土地,接著又通過土地等生產資料去壓榨有色人種,接著又通過大工業完成了對無產階級的壓迫。

所以,當生產資料高度集中之後,美國社會的按勞分配製度就轉向了按資本分配的模式。美洲的印第安人、美國的有色人種、美國的無產階級,在美國的這種體制下並沒有從這種社會生產力的快速發展中獲得多少好處。

我們現在所處的階段,就相當於19世紀初的美國,在清理了封建宗法制度對於人民的束縛後,社會生產力將會出現一個較大的進步。在這一階段,家中勞動力較多的,頭腦比較聰明的,在失去了封建宗法制度的束縛後,將會通過勞動和才智最先積累起個人資本。

假如沒有一種制度去約束他們,那麼這些人必然會謀求擴張生產,而擴張生產的前提就是獲得更多的生產資料和勞動力,也就是奪取他人手中的土地,並把失去土地的農民變為僱傭勞動力,對於那些不能成為僱傭勞動力的人,就自然的被拋棄了。

社會主義存在的目的,就是阻止這些人去掠奪他人的土地,就是避免弱者被社會所拋棄。從客觀規律上來說,阻止個人資本的擴張,也可以說是阻礙了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因此必然會遭到資產階級和想要成為資產階級的小資產階級的反對。

和明確的站在我們和人民對立面的地主階級不同,資產階級除了站在我們的對立面-比如帝國主義外,他們也會潛藏在我們的身邊,比如上海灘的買辦和城市裡的中小生產者,他們和我們一樣反對代表著地主階級利益的滿清王朝,但並不認同我們消滅私有制的理念。

這種鬥爭將會是長期化的,它們還會在意識形態和生活中和我們爭奪對於群眾的影響力,因此類似於肅反委員會的革命恐怖手段將不適合用於這種長期的、和平年代的階級鬥爭。

我認為,接下來中國革命將會從武裝鬥爭階段轉向和平競爭階段,我們需要學會在和平建設時期的鬥爭方式,這就必須要加強政治保衛局的職能。

至於說國外的形勢,老實說不是對中國革命不利,而是對世界革命造成了不利影響。因為歐洲兩大資本主義陣營的對抗,將會使得無產階級對國內資本主義鬥爭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國家和民族的矛盾鬥爭中去,歐洲的無產階級革命將會陷入低潮,沒有了歐洲無產階級革命對於帝國主義、資本主義的牽制,歐洲以外的民主革命將會失去主要的無產階級的支持而陷入低潮。

因此我認為,俄國革命已經失去了勝利的可能性,現在我們能做的只有儘可能的保存俄國革命的有生力量,和儘快增強中國無產階級的力量,以等待歐洲帝國主義戰爭爆發所帶來的下一個無產階級革命的高潮時期,以策動一到兩個帝國主義的徹底垮台,從而在世界上樹立起社會主義的旗幟…」

在俄國人到來的這段時間裡,田均一和林信義交換了各自的想法,田均一對於如何應對俄國人的請求,也終於形成了一個基本的觀點。

巴布希金等三人抵達後,雖然臉上都帶有少許焦慮的神情,但是和田均一、林信義交談時,倒還是保持了幾分鎮定,只是他們顯然沒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理清俄國革命的前途,因此他們對於武漢的請求就有些脫離實際了。

田均一和林信義交換了眼神之後,林信義就出言向著三人說道:「你們打算讓我們拒絕庫羅帕特金所代表的遠東俄軍的投降?這就是你們想要得到的支持?」

巴布希金注視林信義的眼睛回道:「是的,我們認為庫羅帕特金只能代表沙皇政府並不能代表俄國人民,他們所謂的放下武器返回歐洲去,實質上就是試圖解除遠東俄軍的武裝,然後把人運回歐洲後再進行鎮壓。一旦他們的詭計獲得了成功,那麼幾十萬在遠東的俄軍就會被沙皇重新控制住,他們返回歐洲後也許就會變為鎮壓革命的力量,我們認為這對於俄國革命和中國人民來說都不是什麼好的選擇。」

林信義對著巴布希金微微頷首後便說道:「我接受你的看法,我認為英法下場勸說遠東俄軍放下武器結束戰爭,絕不是為了俄國人民和中國人民的幸福,他們是為了本國的帝國主義利益才這麼做的。

但是,我不認為我們能夠阻止遠東俄軍返回家鄉的慾望。如果我們真的有逼迫哈爾濱俄軍放下武器無條件投降的能力,那麼不用你們請求,我們也會這麼做。

但事實上我們做不到這點,哈爾濱通往海參崴和大連的鐵路都掌握在日本人的手上,而關內外鐵路掌握在北洋軍手中,海上通道更是被帝國主義所控制了。也就是說,遠東俄軍想要放下武器返回歐洲,其實並不需要我們認可,只要日本同意就能讓遠東俄軍從海上分批返回歐洲。

站在無產階級的立場上,我們當然是希望俄國革命能夠成功的,但是俄國革命能否成功並不在這幾十萬俄軍能否返回歐洲,老實說這只是加速了俄國革命的失敗而已。真正阻擾了俄國革命成功的,是俄國的無產階級壓根沒有做好組織無產階級政權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