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七章

第六卷

當日本人還在糾結是否要和中國人撕破臉時,英國人終於下場了。傅慈祥給北洋的通告讓袁世凱嗅到了危險-和日本開戰的危險,就在他認為自己又被武漢這幫人頂在了前面,日軍真要和中國開戰,必然會在環渤海地區動手,而這一地區幾乎都在北洋手中。

因此他在第一時間就讓唐紹儀把武漢的動向透露給了英國人,並明確表示這只是武漢的想法,北洋並無這樣的念頭。英國駐華公使薩道義得到這個消息後就知道,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他的許可權,他只能向倫敦彙報這一情況。

薩道義的判斷是正確的,英國外交大臣愛德華.格雷同樣看到了這件事背後帶來的對亞歐地緣政治的重大影響,一旦遠東數十萬俄軍成為俄國革命的支持者,那麼在打回老家去的誘惑下,已經亂成一團的俄國根本擋不住這支意外的武力,尼古拉二世或者真的會就此垮台了。

俄國革命一旦開始,英法和尼古拉二世所達成的協議就算是白簽了,雖然英國人對尼古拉二世並不十分信任,但至少尼古拉二世現在只是一個跛腳的沙皇,沒有英法的支持就不能坐穩自己的皇座,他們並不擔心尼古拉二世出爾反爾。

可俄國的革命黨人就不同了,到現在為止俄國革命還沒有一個真正的領導者,這就意味著英國人也不清楚,革命成功後誰能統治俄國。想要和一個未知的統治者建立關係,並讓其承認英法和尼古拉所簽署的一系列協議,這中間的不確定性實在太多了,而德國人是否會給英法這麼多時間去完成它都是個疑問。

因此愛德華.格雷在第一時間就下了判斷,決不能讓赤塔共和國成了氣候,尼古拉二世現在還不能倒下,遠東的數十萬俄軍可以投降,但不能讓這些軍隊成為革命的支持者,他的決定得到了法國外交部長的認同。法國人和英國人於是達成了共識,遠東問題已經無法繞開中國,必須要把中國納入現行的國際秩序下,不能讓其干涉俄國革命。

於是在10月14日晚,英國駐華公使薩道義和法國駐華公使巴斯德一起約見了日本駐華公使內田康哉、北洋代表唐紹儀和武漢代表秦力山,在這場英國公使館召開的會議上,英法兩國公使向中日雙方表明了兩國的態度,遠東戰爭必須儘快結束,他們願意出面勸說俄軍放下武器,並安排船隻將這些俄軍運回俄國去,英法已經分別向彼得堡和哈爾濱傳達了相同的意見。

薩道義還表示,英國認為武漢和赤塔共和國所發表的聯合聲明是無效的,因為赤塔共和國並不是俄國的合法代表,不過英國同情中國在這場戰爭中所受到的損失,因此英國將會勸說彼得堡就聯合聲明中的各項條款和中國展開協商。此外英國還建議,中日可以在北京就東亞戰後問題展開討論,然後加入到在美國舉行的調停會議的決議中去。

英法兩國的表態對於日本來說就是腦後挨了一記悶棍,內田康哉臉色鐵青的聽完了薩道義公使給出的新和平方案,在他看來英國人這就是在出賣日本的利益,原本英國默許的日本在戰後獲得的在華利益,現在都被交還給了中國人。

在會後,內田公使留下向薩道義公使表示了自己的不滿,但是一向親近日本,甚至被認為是半個日本人的薩道義卻拉下臉向內田公使呵斥道:「我明白日本有強大本國屹立於東洋之心愿,我親眼目睹了維新以來日本為改變落後的國家所付出的那些淚水和汗水,我對此是理解和讚賞的。

但是中國人同樣有這樣的意願,他們也同樣付出了血淚來換取國際秩序的認可,我國不能將這樣的中國推到國際秩序的對立面去。

再說了,難道我國沒有給日本以幫助,沒有給日本以機會嗎?假如沒有我國的支持,貴國真的能夠在海上戰勝俄國的艦隊?貴國在金蘭灣的行動不會導致法國的參戰?

請貴國記住,英日同盟是為了維護當前的國際和平,而不是去破壞它。我希望貴使能夠把我的意見毫無保留的、完整且準確的傳達給東京,以避免東京對我國的立場出現誤判…」

對於東京來說,英國人的表態就是一個災難,就連一向主張親英的元老聽到這個消息,也對英國人破口大罵了起來,認為英國人這是把日本當成了妓|女,用完就棄之不顧了。只是,這種抱怨顯然是不能改變英國人的決心的,元老們很清楚,英國人現在都不需要做什麼,只要不支持日本,那麼中國就能迫使日軍退出滿洲地區,畢竟日本的國力已經快見底了,大藏省都打算開徵遺產稅來填補軍費缺口了。

於是伊藤博文在緊急召開的元老碰面會上主張道:「現在的局勢,和平乃是大勢所趨。美國因為金融危機的問題已經失去了干涉東亞局勢之能力,這對於我國來說既是好事也是壞事,至少我們不用擔心美國人把手伸入滿洲。

英法德三國在歐洲互相牽制,在沒有決出勝負之前,同樣也不能對東亞事務進行較大的干涉,而俄國在這場戰敗加上國內矛盾的爆發,短時間內也應當無力再關注東亞問題。

所以,決定東亞問題的實質,實在於我國和中國。只要我們和中國能夠達成一致意見,那麼戰後東亞就會恢複和平,如果我們和中國不能達成一致意見,那麼中國的滿洲地區、俄國的遠東地區和朝鮮半島都會陷入動蕩不安。

這場戰爭已經耗費了我國大量的資源和金錢,俄國現在的情況也很難在對我國做出什麼賠償,因此,我們需要一段和平時間來恢複經濟和償還債務,由此點出發,我認為還是應該接受英法的提議的。」

伊藤博文的主張其實就是接受現實向英法低頭,在日俄戰爭之前,這是日本政界的對外關係處理的一個準則。但是日俄戰爭之前日本人普遍認為黃種人是打不過白種人的,因此向英法低頭不算什麼委屈,甚至都不用向國民解釋什麼。

可日俄戰爭已經扭轉了日本人對白種人的恐懼心理,他們在戰場上打敗了白種人,還不是那種弱小的白種人國家,而是連白種人都比較懼怕的俄國人,不僅僅是在海洋上打敗了俄國人,還在陸地上戰勝了俄國人。

海上作戰靠的是白種人製造的軍艦大炮,這種勝利並不能完全打破對白種人的恐懼心,但是在陸地上擊敗了號稱「歐洲憲兵」的俄國陸軍,這種面對面的戰鬥能夠取得勝利,就真正說明了日本人在智力和體力上並不比白種人劣等,這就立刻扭轉了日本人對白種人的恐懼心。

在日清戰爭之後,日本人對於中國人就沒有那麼尊敬了,馬關條約中對中國人提出的各項苛刻條件,都表現了強者對於弱者的鄙視,這就是日本從歐洲學到的文明。現在俄國也被皇軍給打敗了,這就說明俄國人也是弱者,那麼作為弱者的俄國就應該接受成為強者的日本所給與的和平要求。

假如作為弱者的俄國拒絕答應強者的日本提出的要求,這就意味著日本從歐洲所學到的文明是虛假的,而當前的日本正是依賴這套弱肉強食的歐洲文明建立起來的,這套文明邏輯如果垮台,也就等於明治維新所建立起來的新日本要垮台。

伊藤博文過多的關注了國際政治,使得他尚未從舊的社會認知中走出來,但是山縣卻已經感受到了問題所在,作為陸軍的組織者,山縣對於國內的社會情況是保持著高度警戒的,這是西南戰爭給他帶來的後遺症,明明已經完成了倒幕大業並開啟了維新事業,可因為社會矛盾的激化,導致了倒幕同志對維新事業的不滿,所以山縣有朋一直都是主張對下層社會施以高壓統治的。

之所以山縣一直強調用高壓統治,因為他實在太清楚日本底層社會所受到的那些壓迫了,只要放鬆下來必然會引發國內的大亂子,這就是他和伊藤之間的矛盾所在。伊藤脫離底層太久,把上層的花團錦繡當成了全日本的進步,為了和國際接軌,主張進一步引入歐洲的民主來消滅底層的不滿。

可山縣很清楚,底層最大的不滿在於,他們的勞動所得大多被地主和官家拿走了,光給底層民主是沒用的,想要解決底層的不滿就得重新分配社會財富,但這顯然不是他和伊藤能辦到的事。因此,在解決不了底層的問題之前,堵上底層民眾的嘴才是維持社會安定秩序的關鍵。

伊藤博文現在主張接受現實,山縣也覺得這是日本不得不接受的現實,但他不能代表陸軍接受這一現實,因為他是主張陸軍是代表國民的,國民不能接受的現實,陸軍當然也不能接受。更何況,如果陸軍不提出反對意見,在接下來的日中協商中,那些文官只會更多的出賣陸軍的利益來維持和平,這顯然不是山縣願意看到的。

因此山縣還是表示了自己的反對意見,他認為和平雖然是大勢所趨,可日本需要和平,中國也一樣需要和平,沒有理由讓日本做出更多的讓步。山縣說了半天其實就是一個意思,俄國人如果不能賠償,那麼俄國在朝鮮和中國的利益就應當轉讓給日本,日本不能一無所獲。

代表海軍的伊東祐亨看法和山縣差不多,他比山縣更加不能接受這個現實,俄國人不肯賠款也就算了,現在連從中國身上找回補償都行不通了,他這個黑鍋未免背的太大了些。於是他提出了一個折中意見,就是中國人想要拿回這些利益,就應該支付一定的費用,好比贖遼費。於是,元老會議終究沒能解決問題,最終只是給了內田公使一個含糊其辭的回答,讓其在接下來的會談中捍衛日本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