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陽會戰之後彼得堡其實已經對庫羅帕特金的統帥能力失去信心,有意讓奧斯卡·格里彭伯格上將取代庫羅帕特金成為遠東戰爭的總指揮,只不過滿洲其他幾位上將也想要獲得這個位置,他們對於格里彭伯格上將也並不感冒,因此在沙河會戰中拖了格里彭伯格上將的後腿,導致其無法以一場勝利接過滿洲軍最高統帥的位置。
因為這些將軍之間的爭權奪利,加上遠東戰事越來越不利,庫羅帕特金於是奇蹟般的保住了自己的職位,當然庫羅帕特金心裡也明白,他手下的這些將軍們不是因為戰事不利而團結了起來,而是因為看不到翻盤的機會所以不再謀求他的位置,以避免背上黑鍋。
為什麼庫羅帕特金會知道這些將軍沒有團結起來,因為在撤到哈爾濱之後,這些將軍們在開會時主要就是在爭吵誰該為戰事的失利承擔起責任,至於如何解決當前的困境,幾乎沒有人關心。
當然,在奉天會戰失利後庫羅帕特金就認為這場戰爭應當結束了,不管從歐洲派來再多的力量,這場戰爭最多也就是和中日達成平局,想要逆轉勝利是不可能的。因為奉天會戰的失利已經讓俄軍徹底失去了戰鬥的意志,而中日軍民的戰鬥意志卻陡然上升了,如果再考慮外交上的因素,俄國除非把所有的力量都弄到遠東來,否則就不可能改變遠東俄軍不利之局勢,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庫羅帕特金能夠看到的問題,其他將軍們都能看到,因此大家都很清楚這場戰爭俄國已經失敗,繼續堅持下去只會讓俄國損失不斷增加,不會有任何改善的機會,但是為了沙皇的面子,誰也不敢向彼得堡陳述這一事實,除非尼古拉二世自己醒悟放棄,沒人願意做這個報告壞消息的烏鴉。
既然戰爭已經不可能逆轉,現在就已經進入到了等待戰爭結束的垃圾時間,大家除了互相推卸責任之外也沒什麼可做的了,而且庫羅帕特金及這些俄國將軍們也不相信,中日能夠圍殲幾十萬已經聚攏在一起的俄軍,只要西伯利亞鐵路保持暢通,中日也只能和俄軍在哈爾濱對峙下去,俄軍的防禦工事可不比亞洲人差。
但是,他們誰也沒有預料到,中國人能夠從外蒙出擊切斷西伯利亞鐵路,而俄國民眾居然爆發了反沙皇專制的罷工遊行,面對國內爆發革命的威脅,遠東俄軍不僅真正失去了國內的支援,俄軍內部也出現了傾向於結束戰爭,甚至有傾向於革命的輿論。
面對幾十萬俄軍有爆發革命的風險,原本還在互相攻擊的將軍們終於放下了對各自的成見,大家在庫羅帕特金的領導下得出了一個結論,就是憑藉自己的能力顯然是沒法把軍中的革命風險給鎮壓下去的,因為在連續的失敗和被切斷同歐洲的聯繫後,遠東俄軍其實已經失去了完整的組織。
軍隊作為國家的暴力工具,從士兵被徵召入伍的那一刻開始就被軍隊組織抹去了其身上的社會屬性,並重新賦予了士兵的特殊屬性。當軍隊這個組織還能保持正常運轉時,士兵是不可能恢複其社會屬性的,只有在軍隊組織開始瓦解之後,失去組織控制的士兵才開始恢複其社會屬性。
這就是無產階級進入軍隊之後會服從命令向同為無產階級的平民開槍的根源,因為士兵在開槍時已經脫離了自己的階級屬性,而變成了整個國家機器中的一員,只要這部機器還能運轉,那麼士兵就不可能違抗命令。
這就是為什麼一戰中各國無產階級會蹲在戰壕中互相廝殺而無法團結起來反抗資產階級的原因,一戰中曾經出現過士兵短暫的恢複社會屬性的事件,這就是聖誕節停火事件,不過很快資產階級的國家機器就消除了這些士兵的短暫覺醒。
有人試圖以戰場上無產階級的互相屠殺來證明無產階級的聯合是不可靠的,但事實上這隻能證明在國家和民族屬性被消滅之前,無產階級就不可能完成自我解放的任務。所謂的左翼民族主義和左翼愛國主義是不存在的,這就和納粹標榜自己是國家社會主義一樣荒誕。
沙俄發動遠東戰爭時動用了大量的預備役士兵,這些士兵的組織度本就不高,在遭到了連續的戰敗之後,遠東俄軍的組織體系已經瀕臨瓦解,俄軍之所以還能在哈爾濱據守下去,是因為沙皇俄國這個國家機器還存在,而俄軍士兵又大多來自歐亞交界處,他們在遠東人生地不熟,想跑路回家都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在哈爾濱等待戰爭結束。
但是赤塔起義和俄國國內反沙皇運動消息的傳來,對於被切斷了同歐洲聯繫的俄軍士兵來說,沙皇俄國這個國家機器已經近乎瓦解,本就組織度不高的俄軍進一步瓦解,大批俄軍士兵開始覺醒自己的社會屬性,他們不再去考慮戰爭問題和國家榮譽,而是考慮自己該如何安全的返回家鄉去,這個時候俄軍士兵的敵人就變成了阻擾自己回家的軍官了。
面對士兵們爆發出來的不滿和敵視,軍官們自然是最先感受到的,而從赤塔到昂昂溪鐵路沿線的軍隊起義,也證明了軍中已經充斥著革命黨人的宣傳,遠東俄國的將軍們自然也就嗅到了身邊的火藥味。於是在彼得堡的指示下來之前,庫羅帕特金及同僚已經決定向日中投降,意圖藉助日本和中國的力量鎮壓俄軍中的革命力量。
但是庫羅帕特金萬萬沒想到,中國人居然拒絕了幫助他們鎮壓俄軍中的革命分子,這簡直是一種不可理喻的行為,畢竟現在的中國也還是帝制國家,俄國的革命黨反對沙皇,同樣也會反對中國的皇帝和日本的天皇,這就是革命的瘟疫。把法國人視為仇敵的德國人,面對巴黎公社也還是站在了宿敵的一邊,這就是君主制國家的共識。
不過對俄國人來說還有一個不壞的消息,就是日本人沒有跟著中國人一起發瘋,似乎還在猶豫著是否要插手幫助他們撲滅俄軍中的革命之火。只是日本人的決心並不是很大,他們想要確定俄軍是否還能控制住局面才肯出手。
庫羅帕特金當然不會告訴日本人,除了哈爾濱城區的部隊外,城區以外的俄軍各部隊其實已經脫離司令部的掌握了。脫離了司令部的掌握倒也不是說這些部隊都轉向了革命的立場,而是說這些部隊的立場不確定,但至少有一點是明確的,他們不會再無條件的服從司令部的命令了。
庫羅帕特金現在想著就是儘快把日本人拖進來,只要有著日本人支持自己,那麼至少他還是能夠恢複對大部分軍隊的控制的,畢竟士兵們現在雖然厭惡戰爭,但也還沒有做好投入到革命中去,只有一部分士兵確定了反對沙皇支持赤塔蘇維埃的立場,大多數士兵還停留在要求建立士兵蘇維埃,然後由士兵蘇維埃接管軍隊指揮權的階段。
只要日本人能夠幫助他鎮壓那些革命的士兵,他就可以重新恢複剩下士兵的紀律和組織,俄軍中的革命風暴也就煙消雲散了。而相比起中國人的力量,日本人顯然更加強大一些,哪怕中國人撕破臉下場,也不過是讓中日爆發了直接衝突,這對於俄軍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不過在庫羅帕特金髮電報給大山岩,打著包票告訴這位日本軍隊的統帥,只要他能夠派出軍隊抵達哈爾濱,自己就能恢複對俄軍的控制力時,北路日軍的電報也送抵了四平的日軍司令部。
這封電報的署名是奧保鞏、野津道貫和田村怡與造三人,但實際上主要是田村怡與造的意見。這位北路日軍的參謀長直截了當的拒絕了大山岩要求北路日軍進入哈爾濱的可能性,認為這不是在結束戰爭而是在開啟新的戰爭,這場新的戰爭的雙方就是日本和中國、赤塔共和國。
田村之所以下了這樣的判斷,是因為北路日軍已經和赤塔共和國、中國的民團爆發了幾場衝突,此次戰爭中日軍的軍紀其實還是不錯的,至少要比八國聯軍侵華時期強,但並不代表日軍和本地居民沒有衝突了。在這種高強度的戰爭下,士兵的精神高度緊張,動輒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特別是在國外作戰連基本的道德約束都似乎消失,加上帝國主義軍隊的縱容,很容易就會出現對平民的屠殺及一系列暴力事件。
軍隊的暴行自然就會引發平民的反抗,平民自發的反抗對於軍隊來說並沒有什麼傷害性,但是在有組織狀態下的本地民眾反抗行動就會變成游擊戰爭了,這對於外來軍隊來說就變得相當麻煩了,除非軍隊化整為零控制住整個地區,否則他們就不能消滅這種有組織的游擊作戰。
赤塔共和國和中國軍隊,現在已經變成了這些平民反抗運動的組織者,後者對於日本軍隊還比較客氣,對民團的行動還有所約束,只是在口頭上對日軍的個別人行動提出了抗議,畢竟雙方還處於同盟階段,但是赤塔共和國對於日軍就沒有什麼好感了,他們的襲擊是不斷地向著日軍後勤線路延伸的,絲毫沒有和平共處的意思。
田村在電報中這樣向大山岩彙報道:「…這數十萬俄軍雖然已經失去了戰鬥意志,但並沒有失去戰鬥能力,而俄軍之所以失去了戰鬥意志,不是因為他們覺得我軍更強,而是認為為這場不義的戰爭丟掉性命不值得。所以我軍之前數次向哈爾濱進軍,都被俄軍死死的擋住了,但俄軍並無向我軍反擊的慾望。
但是,當這些俄軍轉向赤塔共和國之後,他們在赤塔共和國的組織下就表現出了較為旺盛的進攻慾望,因為他們認為我們和沙皇是一丘之貉,是為了土地才加入這場戰爭的,他們要保衛自己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