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平是沙俄修建的南滿鐵路的第五站,和中東鐵路上許多新興的城鎮一樣,這座城鎮也是因為鐵路興建之後才出現的,以鐵路為分界線,鐵路西面是完全新建的街道,東面則是原來的自然村屯,鐵路往西9公里多則是老四平鎮,因此五站才被稱之為四平站。
沙俄修建四平時只是想要開發這裡的農業資源,在鐵路沒有建設之前,四平往西幾十公里就是東、西遼河,此地有水運之利,因此本地的農業還是比較發達的,夏天一眼望去都是密密麻麻的青紗帳,所謂遍地的高粱大豆景象,就是這一地區的寫照。
東北這地方地廣人稀,滿清開放柳條邊後遷移關內貧民開發此地其實並不困難,這裡並不缺乏養活人的肥沃土地,但是東北的氣候要比關內惡劣的多,10月11月間可能就開始下雪,一下雪氣溫就驟降,因此在東北想要生存下去,燃料和保暖衣物是必不可少的。
農業經濟時代,燃料還能通過砍伐居住區周邊的樹林籌集,保暖衣物一般來說北方地區的居民都是不能自行解決的,因為紡織業不僅僅是技術工種,同時也是勞動力投入較大的工作,這就意味著北方居民想要獲得廉價的衣物就必須從市場上去獲得。
因此,困擾東北開發最大的問題不是人力和土地而是交通問題,沒有一個便利的交通網,你種出來的高粱大豆運不出去交易,就只能放在家裡當燃料燒,這不是笑話而是現實。沙俄修築了中東鐵路和南滿鐵路之後,北滿地區的人口短時間內就翻了數倍,鐵路沿線土地的價格也開始大漲,東北的人口和資源開始向鐵路附近的集中。
於是明眼人都看的清楚,控制滿洲的關鍵就在於控制鐵路,只要掌握了鐵路也就等於掌握了鐵路沿線的大小城鎮,掌握了這些城鎮也就控制住了周邊的鄉村,這就是日本想要奪取南滿鐵路,而歐美列強試圖把滿洲鐵路國際化的根源。
在日本加入戰爭後,遼陽會戰的失利一度讓沙俄試圖把戰線維持在四平和長春之間的地方,因此沙俄動用了不少人力在四平大肆擴建營房,不過因為中國軍隊直接威脅到了長春,使得沙俄最終放棄了這一計畫,不過擴建後的四平倒是被日本人看中,變成了日本滿洲軍的總司令部和後勤中心。
傅慈祥向庫羅帕特金髮出的最後通牒通報給日本滿洲軍總司令部後,頓時引發了包括兒玉在內的日本將領的不滿。
針對這一通牒召開的軍事會議上,井口省吾少將首先表示了對中國軍隊有進攻哈爾濱能力的懷疑,「北洋主力大多在錦州、盛京一帶,他們正忙著和我們爭奪南滿的控制權,傅慈祥手中不過2個多正規師,其他都是本地的民團和土匪武力,他想要以這樣的烏合之眾去進攻哈爾濱,完全是找死。」
不過參謀田中義一卻有著不同的看法,「如果是戰爭的初期,傅慈祥這麼幹當然是找死,甚至在一個月前合我皇軍南北兩路之全力,也不過是將俄軍圍困於哈爾濱、長春以北地區,然後加以誘降而已。
但是現在的局勢已經不同了,俄軍上下都知道自己已經輸掉了這場戰爭,庫羅帕特金甚至向我們提出了有條件的投降,這就意味著俄軍上下已經沒有士氣了,他們已經不想打下去了。
當然,僅僅是這樣的話,傅慈祥想要以幾萬烏合之眾讓幾十萬俄軍無條件投降,這也是欺人太甚,未必不會激發俄軍一戰的勇氣。可現在的問題是,俄遠東地區的叛亂和俄國國內反對沙皇的遊行示威,已經讓俄軍上下出現了對立。
庫羅帕特金之所以向我們投降,就是因為他已經掌控不住軍隊,試圖藉助我們的力量去壓制那些對沙皇不滿的俄國士兵,因此哈爾濱俄軍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被我們包圍的問題,而是其內部士兵和軍官之間的對立問題。
傅慈祥不需要對付幾十萬俄軍,他只需要幫助那些俄國士兵反抗幾千或上萬俄國軍官就好,在赤塔共和國和武漢達成了聯合聲明之後,我不認為在赤塔共和國的支持下,他做不到這一點。畢竟滿洲里到昂昂溪一路的俄軍背叛了沙皇,已經說明赤塔共和國對滿洲俄軍是有著足夠的影響力的。
所以,傅慈祥給俄國人發出的最後通牒,我不認為這是虛張聲勢,而是真正的對俄國人的警告。如果我們對此袖手旁觀,那麼中國人將會毫不客氣的把哈爾濱納入掌握之中,而這數十萬俄軍一旦被赤塔共和國納入掌握,不管他們是向西進攻或是停留在遠東,我們都會陷入被中俄夾擊的不利境地…」
田中義一雖然是陸軍幼年學校出身,不過因為參加了萩之亂,一度中斷了和軍隊的聯繫。萩之亂和西南戰爭都是舊武士階層對新政府改革政策不滿引發的武士之亂,為了打擊這些舊武士階層,日本政府一度取消了陸軍幼年學校這箇舊武士子弟進入軍隊的通道。
不過田中義一終究是長州出身,加上軍隊和舊武士階層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根本切斷不了,因此20歲後田中再次獲得了機會考入陸士,重新和軍隊恢複了聯繫。在放棄了士族的特權理念後,田中在陸軍中表現出色,不僅參謀工作搞得不錯,對俄情報工作也乾的很好,因此很快就成為了長州派的後起之秀。
兒玉還是很欣賞這位的參謀工作的,至少在遼陽和奉天會戰中,田中的判斷並沒有出現差錯,只是在奉天會戰快要結束時心態保守了一點。當時田中主張放棄對俄軍展開追擊,不過這也符合兒玉的想法,畢竟他並不希望俄人完全退出滿洲,這將會讓日本和中國因為滿洲爆發直接的衝突。
但是中國人的膽子超出了兒玉的預料,更讓他感到意外的是中國人居然會通過外蒙去切斷西伯利亞鐵路線,從而完全的打亂了兒玉對戰後東北亞格局的設想。雖然有不少人質疑田中在奉天會戰後阻止本軍追擊俄軍的行為,但兒玉認為這並不是田中的問題,而是中國人出現了意外。
田中能夠在今次的會議上大膽的反駁井口省吾少將的判斷,在兒玉看來倒是好事,這說明田中並沒有被中國人的行為打擊到,反而開始重新調整了對中國人的看法,這就是中國人說的「吃一塹長一智」吧。
兒玉出聲打斷了其他人對田中的質疑,轉而對著一旁的大山岩總司令說道:「田中說的不無道理,我們不能對中國人的行動視而不見,若是讓哈爾濱的幾十萬俄軍落入赤塔共和國的手中,那麼我們就真的進退兩難了。
現在國外已經找不到新的貸款了,國內的民眾也想著早日結束戰爭,馬上滿洲的冬天又快到了,如果不能儘快的解決滿洲問題,那麼戰爭必然會延續到明年開春去,這對於我國來說是很大的負擔。所以,我們必須要儘快的解決這場戰爭,這樣才方便和中國人就戰後利益展開討論。」
一向沉默寡言的大山岩瞧了一眼兒玉,他意識到兒玉的內心也開始動搖了,在戰前兒玉從來沒有考慮過和中國人討論什麼戰後問題,因為他不認為中國軍隊能夠給陸軍造成什麼麻煩。但是現在兒玉卻認為,中國人已經有資格和日本展開戰後利益的討論了。
大山岩心裡是同意兒玉的這種想法的,現在的中國是有資格討論戰後利益分配的,假如日本無視了這一點,那麼中國人就會搞出和赤塔共和國聯合聲明這種幺蛾子出來。聯合聲明實質上就是對日俄和談會議的反擊,中國人以實際行動表明了,哪怕日俄達成了什麼協議,遠東的和平也不會到來。
日本可以撇開中國同俄國進行和談,那麼中國也可以撇開日本和俄國的反叛勢力合作,於是這場戰爭尚未結束,日本和中國的對立局面就已經出現了。
只是大山岩心裡雖然是這麼想的,可是作為滿洲軍的總司令,陸軍戰略的決策者,他卻不能如兒玉那樣迅速的改變自己的立場,因此他語調刻板的對著部下們說道:「傅慈祥究竟能否迫使俄軍無條件投降,現在還尚未可知,我們無需過度猜測。
但是傅慈祥擅自向俄軍發出最後通牒的行為已經破壞了日中兩軍共同進退的約定,我們要儘快的向中方司令部提出抗議,並要求中方司令部約束中國軍隊的紀律性。
其次,既然中國人首先破壞了日中兩軍共同進退的約定,那麼我們難道不能和庫羅帕特金進行單獨的聯繫嗎?我想知道,庫羅帕特金到底還能掌握多少軍隊,假如獲得了我們的支持,他是否有能力平息軍隊內部的反叛行動?
另外,把中國人的行動告訴奧保鞏、野津道貫和田村怡與造,假如在哈爾濱地區爆發日中俄三方作戰的局面,他們有多大的把握聯合一部分俄軍控制住當地的局勢…」
大山岩選擇了和戰前陸軍設想一致的道路繼續前進,這自然不會遭到大多數人的反對,但實際上他已經給了部下們推翻這條道路的機會,只要俄國人控制不住局面或者北路軍將領提出異議,那麼這個方案就落空了。
由於無法執行而被迫換道,至少要好過預測錯誤而不得不改變道路,後者無疑是承認了自己能力不足,這對於長州派將領來說是難以接受的,畢竟他們能夠霸佔住陸軍的領導權,就是因為他們一直走在勝利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