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二章

第六卷

在沒有弄清楚英國和法國的想法之前,袁世凱也不想輕舉妄動,至少在他看來當前的國際形勢是一分為二的,德國人選擇支持武漢,想要對抗德國人支持的武漢就必須獲得英法的支持,其他列強是不可能違背英法的意志的,特別是在俄國在這場戰爭中遭到重大挫折之後。

雖然日本在這場戰爭中表現出色,特別是海戰中取得了對俄國海軍的全勝,但是日本海軍依然不可能挑戰英國海軍,甚至連英國海軍的一支分艦隊都未必能打得過,因此袁世凱雖然對日本有所忌憚,可卻也並不怎麼害怕日本敢對自己怎麼樣,因為英國還在邊上看著呢。

當然,在對抗國內地方勢力時他還是希望能夠獲得日本的支持的,畢竟和其他列強相比,真正有能力給他以實質性支持的只有身為近鄰的日本,俄國過於貪婪,其他列強又距離中國太遠,只有日本和中國一水之隔,緊要關頭真能給他助力。

不過袁世凱也不想當石敬瑭,能夠獲得日本的幫助當然好,可兒皇帝他一點都不想當,但是日本人的野心似乎真的不小,戰爭爆發之前日本人在他面前還表現的卑躬屈膝,一副把他當成了中國未來之代表的架勢,言語中有中日攜手重定東亞秩序之意。

雖然袁世凱並不認為日本加上中國就能夠把列強勢力排斥出東亞,但並不妨礙他想利用日本這個近鄰牽制俄國,畢竟這也是大清外交的傳統-以夷制夷。但是隨著日本在海戰和陸戰中擊敗俄國人,日本人在他面前就變得傲慢起來了,頗有日本拯救了中國的味道。

如果日本人只是在他面前態度傲慢一些,袁世凱倒也還能忍受,畢竟日本底蘊不厚,在中國面前做了上千年的小弟,一朝翻身自然就會變得狂妄一些,這種暴發戶的氣質他不是沒見過,好歹他也是大家族中不受重視的妾生子,還是懂得人情世故的。

但是日本在遼陽會戰之後試圖佔據南滿的行動就觸及到他的底線了,在勞工黨佔據了長江中上游並進據中原、山西、蒙古之後,北洋就已經落在了下風。雖然同勞工黨的合作,使得北洋拿到了滿人掌握的陝甘總督,但是北洋真的沒勞工黨這麼心狠手辣,敢對治下的士紳大戶進行清洗,還能在當地站穩腳跟。

之前袁世凱對勞工黨提出的消滅地主階級的主張很不以為然,認為勞工黨簡直就是黃巢、方臘的作風,雖然一時能夠得勢,卻也把天下的士紳地主給得罪了,沒有士紳地主的支持,勞工黨如何從地方上收稅?如何治理地方?最終還是要完蛋的。

但是現在他已經不敢再小看勞工黨了,因為勞工黨在鄉村推動的土地改革運動雖然激起了地主鄉紳的反抗,不過這些反抗都失敗了,他並沒有看到勞工黨治下處處烽煙的局面,反而發覺勞工黨每完成一地的土地改革,這一地區就立刻變成了勞工黨的堡壘,過去在本地頗有名望的鄉紳,現在連家都回不去了,因為那些刁民都摩拳擦掌的要批鬥他們這些大善人,和他們算一算舊賬。

從鄉下逃出來的鄉紳對勞工黨和農會深惡痛絕,在報紙上天天罵娘,確實也造成了各地有產者對於勞工黨的恐慌心理,使得北洋獲得了越來越多的支持聲音。可現在是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在列強的入侵下中國都要變成殖民地了,因此這些鄉紳地主的悲鳴並沒有引發集體的對勞工黨的異化,在太平天國時期鄉紳地主倒是成功的把拜上帝教異化了,從而聯合起來地主和農民的武裝力量圍剿了太平天國。

而且,勞工黨在得到了德國人的支持下,在武漢大力發展了工業,建立起了城市和鄉村的商品交流體系,過去鄉紳地主的權力和財富就在於控制了城鄉之間的商品交換,商人下鄉收購農副產品需要通過鄉紳地主,農民想要出售自己的勞動成果併購買鹽、布匹等手工業品,也得被鄉紳地主剝削一道。

包括太平天國在內,歷史上的農民戰爭幾乎都只有破壞社會生產,很少能夠在戰爭中發展生產,更談不上提升生產力。但是勞工黨引入的現代工業完成了這一點,武漢所發動的戰爭並沒有造成鄉村的大面積破產,雖然土地改革運動造成了短時間的動蕩,但是在土地重新分配後,因為大量債務的取消,農村很快就恢複了生機。

分到土地的農民,哪怕再怎麼遵從傳統道德,對勞工黨剝奪地主土地的行為表示不認同,但他們的家人也是不可能歡迎地主回來,然後把自家分到的土地還給地主的,更何況地主真能回鄉也不可能僅僅收回土地和房屋就罷手,地主肯定是要所有人包賠自己在這段時間內的損失的,農會分配你的土地不是你搶的,這種解釋可糊弄不了地主老爺。

於是只要一個地區內土地進行了重新分配,不管這個地區內的農民是否真的認同勞工黨的政治理念,但他們在政治上已經和勞工黨捆綁在了一起,只有勞工黨才能保護他們不受地主階級的反攻倒算,因為國內只有勞工黨提出了消滅地主階級的理念。

原本在邊上準備看勞工黨自取滅亡的袁世凱突然發覺,勞工黨並沒有因為得罪了地主鄉紳而被孤立、圍困,勞工黨的擴張雖然因為自己的政治主張遭到了各地鄉紳地主的抵制,但是只要勞工黨站穩了腳步,那麼這塊地方其他人就真的立足不了了。

相反之下北洋的擴張卻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問題,北洋脫胎於淮軍體系,雖然小站練兵完成了北洋軍的職業化,但是其內核依然是讀書人統領農民的地主武裝思想,給北洋一兩百年的發展時間,搞不好能弄出一群中國版的容克地主來,不過現在已經是20世紀了,歐洲都開始玩民族主義發動全面戰爭了,所以北洋軍還是遠遠落伍於時代的。

正因為北洋建軍的內核沒有脫離地主武裝,所以北洋軍中的職業軍官只要有點錢就想在老家購買田地當地主,所以北洋團體是站在地主階級的立場的,他們反對勞工黨的土地革命綱領,反對勞工黨消滅地主階級的政治理念,但是作為軍人他們又承認自己打不過武漢軍隊,所以不得不同武漢進行妥協。

但是,北洋團體還是很明白,自己和武漢之間必有一戰,而這一戰將會決定中國由誰來統治,所以在擴張勢力上,北洋上下也是不遺餘力的。作為地主階級利益的維護者,北洋擴張勢力要比勞工黨簡單多了,因為北洋擴張到一地並不剷除地主鄉紳,而是拉攏一部分地主鄉紳成為自己人,在武漢的壓迫下願意接受北洋團體保護的地主鄉紳並不少。

讓袁世凱感到困擾的是,北洋團體的擴張是以降低北洋內部凝聚力為代價的,地主階級雖然是一個階級,但是細分到個人身上,地主之間的利益也是不同的,因為地主對土地的佔有是排他性的,北洋團體內的職業軍官需要土地成為新地主,而那些舊地主加入北洋的目的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土地,而不是把土地奉獻給北洋團體。

北洋過去的傳統地盤主要在河北和山東的一部分地區,現在北洋不僅擴張到了河北、山東的大部分地區,還在西北和江淮一帶有了地盤,這些地區新加入的勢力和北洋內部的舊勢力重新組合後,很快就形成了北洋內部的各個派系,為了爭奪權力而互相傾軋,連帶著袁世凱對北洋團體的控制力都下降了。

所以袁世凱迫切的需要重整北洋內部關係,這就意味著要重新分配利益,相比起調整大家手上已經劃分好的利益,倒不如從外部找一些新的利益來分配。

中部及長江中上游地區就不用說了,北洋現在咬不動。而長江以南是一個老而不死的湘系,袁世凱也只能緩緩圖之,不能把對方逼急了,這就意味著即便拿下富庶的東南也未必有多少新利益可分配。只有關外的滿洲,因為滿人的自私和俄國的貪婪,導致這一大片土地現在倒是真的成了無主之地,在滿人被邊緣化之後,北洋想要對滿洲的利益進行重新分配,幾乎不會有多大障礙。

現在日本想要霸佔南滿的行為,就是堵住了北洋的出關之路,也堵住了袁世凱想要整頓北洋團體的出路,由不得他不和日本人計較。這就是袁世凱把唐紹儀、梁敦彥請來詢問外交的目的,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英法對勞工黨提出的新和平方案的看法,這才好決定他下一步怎麼走。

此前英法向他施壓,要求他派人參加美國主導的調停會議,他的底線就在於拿回滿洲的控制權,當然這個控制權要掌握在北洋手中。為此他都已經做好了不能收回旅順口和承認俄國在北滿地區的特殊地位了,只要能夠實控滿洲,特別是人口最密集的南滿就好。

但是,俄國和日本在調停會議中撇開中國討論滿洲問題,這讓他派人參加調停會議的期待破產了,日本和俄國壓根就沒打算把滿洲交還給中國,他們只是在名義上承認了滿洲為中國的領土,但日俄兩國卻在中國的領土上劃分起了勢力範圍。

而此前勸說他參加調停會議的英法兩國,對於日俄兩國搞出的初步和平方案卻不發一聲,完全沒有什麼支持他的表現,這讓袁世凱非常的困惑,覺得自己似乎是被英法給賣了。

當然,在英法看來,他們只是答應支持中國,而不是代表中國去對抗日本和俄國,中國要是反對日俄的談判結果並做出實質性的行動,那麼他們當然會加以支持,可如果中國自己不行動起來,指望他們去反對日俄兩國,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袁世凱只能要求唐紹儀、梁敦彥通過私人關係去打聽英法兩國對於勞工黨提出的新和平方案的看法,他這樣對兩人說道:「勞工黨操縱國會通過了四國和談會議,如果英法不作出表示,那麼國務會議就只能接受國會的決議。當然,我個人是不認同勞工黨這種激怒友邦的決議的,但我得服從國民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