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義認為解決戰後遠東的一系列矛盾就應該抓住兩個重點,是否削弱了帝國主義的力量,是否增強了無產階級的力量。
並且他還主張,中俄之間所達成的協議,將不僅僅只是為了解決中俄之間的矛盾,也應當成為今後無產階級用於處理國家之間矛盾的一種範例,因此他邀請了社民黨派人參加亞洲民主革命聯盟,以使俄國無產階級和亞洲人民建立起更加緊密的關係,也希望藉助俄國社民黨的渠道把亞洲人民對歐洲無產階級的支持傳遞給歐洲的無產階級。
巴布希金等俄方代表認同了林信義的主張,並表態讓巴蘭斯基作為社民黨遠東委員會的代表留在武漢。而接下來的談判過程就簡單了許多,此前中俄雙方所糾結的邊境問題,在一個更高的目標下終於得到了解決。
俄國人同意1896年之後沙皇俄國從中國所竊取的領土應當無條件的歸還中國,而1860年北京條約中黑龍江以北、烏蘇里江以東地區及庫頁島,鑒於當地的複雜情況暫時不做劃分,中俄建立委員會對該地區進行共同管理,二十年由該地區居民實施公投自決,不過海蘭泡及江東六十四屯等江北地區、圖們江入海口到中東鐵路之間的區域應當劃歸中國。
俄國和外蒙古之間的邊境雖然不做調整,但是俄國同意色楞格河開發為國際航道,色楞格河谷地區應當成立布里亞特人的自治單位。中俄西北邊境的問題則暫時不涉及,留待之後再行交涉。
雙方之間爭論的較為激烈的反而是中東鐵路的歸屬問題,俄方認為這條鐵路雖然佔用了中國的土地,但是鐵路修建的經費卻是沙皇俄國從俄羅斯人民身上壓榨出來的財富,因此他們不能容許中國將鐵路作為戰利品進行沒收。
在雙方爭執不下時,林信義拋出了所有權、使用權、經營權分離處理的方案,並表示,「…中東鐵路、南滿鐵路終究不過是西伯利亞鐵路的一段,而西伯利亞鐵路又是歐亞鐵路網的一段,將鐵路進行分割確實能夠減少雙方的糾紛,但是對於發展生產力和增強無產階級的力量來說卻都是有害的。
無產階級想要和資產階級對抗,不僅僅要掌握強而有力的武裝和更廣大人民的支持,還要掌握更加先進的生產力,假如無產階級不能掌握先進的生產力,那麼我們就不可能戰勝擁有更多歷史積累的資產階級,也不能滿足廣大人民的生活需求,社會主義理論就會破產。
從資本的全球化來看,更高的生產力在於打破國家間的關稅壁壘,對全球資源進行重新配置,而不是試圖以一國之資源和人力對抗全球的資源和人力。比如俄羅斯沒法在自己的國土上種植橡膠樹,而中國也難以在自己的國土上找到廉價的石油,所以我們需要互通有無,從而降低生產成本提高勞動效率,讓無產階級能夠以較低的成本享受到較高的生活質量。
中東鐵路不應當作為個例來處理,假如我們打算建立起一個全球無產階級聯盟,那麼構建全球運輸網路、全球通訊網路、全球生產體系和交易體系就是必要的物質基礎。所以,我認為我們應當從一個更高的角度去看待和解決這一問題,而不是簡單的瓜分鐵路資產…」
巴蘭斯基倒是很欣賞林信義提出的全球化經濟的主張,如果說巴布希金和庫爾納托夫斯基更關注革命理念和社會的公平性,那麼他更關注的則是如何提高各地區的生產力,畢竟馬克思的科學社會主義是從研究社會生產規律開始的。
對於具體的條款的討論,林信義倒是沒有涉入,他就像是規划了一條河道,然後就把精力放在了關注水流不要衝破河堤的束縛上。因此越到談判的後期,他開口的次數就越少,因為雙方都不希望前功盡棄。
對於巴布希金等人來說,此次來武漢也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的,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底牌不多,他們能夠迫使武漢方面做出讓步的最大底牌,其實就是勞工黨所宣稱的無產階級屬性,假如勞工黨放棄了這一點,那麼他們就不可能讓勞工黨做出任何承諾,因為遠東委員會不管從那個方面來說都是孤立無援的。
當然,如果勞工黨真的暴露出了偏離無產階級屬性的嘴臉,對於遠東委員會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他們完全可以把這一協議當成是被中國的帝國主義者逼迫下籤署的產物,無產階級當然不會承認這樣的協議是合法的。
林信義為雙方談判奠定了理論基礎和基本的方向,雖然對於民族主義者來說這份協議是令人不滿的,不管是俄國或是中國的民族主義者都認為協議是不利於己方的,但是對於無產階級的未來而言,這份協議確實有利於東北亞地區的無產階級力量的增長,因為它消除了戰後中俄遠東地區的緊張情緒,為雙方的全方面合作打下了基礎。
在持續了一天半的緊張會談後,10月3日晚十點,勞工黨和遠東委員會達成了初步的協議,並決定以此為基礎發表聯合聲明呼籲和平。10月4日上午,國民報上刊登了聯合聲明,聲明中還呼籲朝鮮人民和日本人民也派出代表,在摒棄了域外勢力的干涉後,就東北亞的和平和未來進行會談。
而在這一天上午,在北京的秦力山代表勞工黨向國會提出了正式議案,要求以中國政府的名義,正式邀請赤塔共和國、朝鮮國和日本國派出代表,結束戰爭並就戰後一系列問題進行四國談判。
這一議案引發了中外輿論的喧嘩,因為勞工黨等於是否認了沙皇政府對俄羅斯帝國的合法統治權力,承認了赤塔共和國作為俄羅斯的合法政府,這自然引發了彼得堡的嚴重抗議。
但詭異的是,英法對於勞工黨的小動作視而不見,反倒是德國政府譴責了勞工黨的這一做法,僅僅是在德國的報紙上,最為激烈反對的反倒是日本政府,日本政府以正式的外交文書向國務會議主席袁世凱進行了抗議。
袁世凱對於日本政府發給自己的抗議和英法的沉默也感到了無所適從,於是在5日下午召來了唐紹儀和梁敦彥兩人詢問對策。
唐紹儀和梁敦彥在北洋集團中已經越來越成為外交方面的專家,但他們的外交專長其實在於自己的留學經歷和同駐北京的各國外交官之間的私人關係,簡單的說在北洋集團中他們雖然是最會搞外交的,但是在列強的職業外交官眼中,他們還是一群門外漢,只不過和那些頑固且愚昧的中國官僚相比,這兩人又是比較容易溝通的,因此也就承擔起了列強政府向中國政府傳話的身份。
面對袁世凱的詢問,唐紹儀和梁敦彥其實也不清楚為何英國和法國會對勞工黨的提議保持沉默,不過兩人倒是能夠理解日本人為何如此惱火,唐紹儀就這樣對袁世凱回道:「日本對於朝鮮的野心路人皆知,為了朝鮮,日本和我國、俄國都打了一仗,他們的目的當然是把朝鮮併入日本,現在勞工黨試圖邀請朝鮮作為獨立的一方加入會議,當然會導致日本人的不滿。」
梁敦彥的看法和唐紹儀大同小異,袁世凱於是追問道:「那麼英國和法國的態度到底是什麼?他們之前不是都支持在美國調停下達成和平的嗎?為何勞工黨提出四國會議的議案,他們又不作聲呢?勞工黨這麼做不是打英國、法國和美國的臉嗎?美國主持的調停會議到底能不能出結果?我們到時要不要承認這個結果?
現在我的壓力也很大啊,國人都在反對這個調停會議,勞工黨現在又提出四國會議,這擺明了是要另起爐灶談判,列強要是不支持我,我堅持下去豈不是里外不是人?」
面對袁世凱的問題,唐紹儀和梁敦彥都保持了沉默,袁世凱要是問一問萬國公法是怎麼解決這種問題的,兩人還能說個一二三四齣來,但要他們去分析英國、法國、美國的外交政策,這就是在為難他們了,他們就沒有這樣的思路,畢竟當下國內有著清晰的外交思路的只有勞工黨。
當然這也不能怪唐紹儀和梁敦彥,畢竟勞工黨是有著較為完整的政治理念的,其外交政策是為勞工黨的政治理念服務的,所以勞工黨的外交思路就很明白了。可北洋集團是沒有政治理念的,袁世凱甚至連洋為中用的洋務理念都完善不了,只能守著李鴻章的遺產過日子,所以他最大的政治目標就是掌握權力和維持權力,至於這個權力到底要用來做什麼,他自己也是不清楚的,他還不及李鴻章明白,至少李鴻章知道自己獲得的權力就是維持滿清的統治,他就是一個裱糊匠。
唐紹儀和梁敦彥雖然有著自己的政治想法,但還不能上升到理論的程度,而北洋集團不可能為他們的政治想法服務,而是他們為北洋集團的維持提供服務,所以他們自然也就難以完善自己的外交思路了。
看著兩人臉上露出的為難表情,袁世凱也頗有力不從心的感覺了,過去他從不會有這樣的感覺,哪怕在朝鮮面對再不利的局面,他也不認為自己沒能力解決問題,而只是自己沒有權力去解決問題而已。但現在面對勞工黨的步步緊逼,他終於有了無能為力的沮喪感。
過去他一直都認為如譚嗣同這樣的理想主義者是沒有出路的,因為對方沒有力量空有理想,妄圖靠著一腔熱血去改變這個國家,簡直就是幼稚天真,不理解何為人情世故。不過當他遇到勞工黨這樣由理想主義者建立起來的團體後,他陡然發覺自己所熟悉的人情世故和各種權術都失去了用武之地,在對方不講道理的招數下,他那些精妙的權力平衡手段都變成了大眾眼中的小丑行為,他此時倒是有些懷念起譚嗣同來了,至少對方還是傳統的君子,不會如此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