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日下午,得出了結論的俄國人再同勞工黨代表碰面的時候,巴布希金向林信義轉述了列寧的來電,並表示願意在民族自決原則的基礎上進行兩黨的合作。
雖然巴布希金是這麼說,但庫爾納托夫斯基並不能完全的轉變自己的思想,他此前是民意黨人,在赤塔起義前才加入了社民黨,並不屬於布爾什維克,在推翻沙皇的問題上他的立場很清晰,但是在社會主義方向上他更為認同人民擁有土地而不是公有制,並認同村社和地方自治,反對一個集權的中央政府。
在推翻沙皇的問題上,庫爾納托夫斯基是願意同中國人聯合的,但是在其他問題上他又成為了一位民族主義者。因此,列寧的電報雖然表示了對民族自決原則的支持,並表示要在下一期的無產者報上發表文章討論這一問題,但並不能令其真正的改變自己的想法,他只是在代表團中代表了少數意見而不得不屈服於多數意見。
因此當會議開始後,庫爾納托夫斯基就向中國人提出了戰後遠東土地的分割問題,對於中俄雙方來說這是戰後兩國和平的核心問題,也是兩黨能否合作的重要問題。
這場戰爭俄國幾乎已經輸掉了底褲,因此俄國人很清楚他們在遠東所佔據的大部分利益都將化為烏有,俄國人所關注的是,到底那些利益是不得不吐出來的,那些利益是必須要堅持捍衛的。
巴布希金和巴蘭斯基想要先談妥兩黨合作的部分,然後再來討論兩國和平的問題,這樣更容易讓自己人接受,不過庫爾納托夫斯基破壞了他們的計畫,一開始就把這最核心的問題擺在了桌上。
面對這一情況,巴布希金雖然感到不悅但也只能保持沉默,他總不能在中國人面前暴露自己內部的矛盾,就算雙方成為了真正的盟友,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坦誠的,而且他也希望藉此機會瞧一瞧中國人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會議桌另一頭的楊篤生把目光轉向了一旁的林信義,雖然名義上他才是勞工黨的正式代表,但是作為亞洲革命聯盟觀察者身份坐在這裡的林楓才是有決定權的,面對這一問題他自然要先瞧一瞧林楓同志的神情。
林信義聽了庫爾納托夫斯基提出的問題並不感到意外,俄國人之所以對民族自決原則如此反感,正是這一原則對俄國在亞洲地區的統治合法性造成了挑戰。按照民族自決原則,理論上俄國在亞洲的領土都將有權分離出去,因為這些土地上的原住民並不認同斯拉夫文化和羅曼諾夫王朝的合法性,他們都是被俄國用武力征服的。
從斯拉夫民族主義者來看,勞工黨提出民族自決原則就是想要分裂俄國,想要把那些非斯拉夫民族變成中國的附庸,他們自然是極力反對這一原則的。
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斯拉夫民族主義者很清楚沙皇俄國對其他少數民族做了什麼惡,但是他們並不打算清算這種惡,反而試圖讓這些少數民族忘記這種惡,然後和自己一起建立新俄國,因為一個強大的俄國需要這些少數民族及他們所世代生活的土地。
而對於中國人來說,大多數人對於民族自決原則也並不感冒,畢竟中國同樣是一個多民族國家,只不過俄國人反對的這麼激烈,勞工黨才覺得民族自決原則說不定是好的。但是對於戰後遠東利益的重新分配問題上,中國人是主張收回全部被割讓的利益的。
只是按照中國歷史來主張的話,俄國的邊境要一直被划到烏拉爾山去了,畢竟嚴格意義上的沙皇俄國其實只有莫斯科周邊的地方才能說得上「有史以來」。要是任由雙方在這個問題上自由發揮,那麼大家就談不下去了。
所以,需要先給雙方定下一個框架,避免兩邊漫無邊際的爭吵下去,這也是他不以純粹的勞工黨代表的身份加入會議的原因。於是在楊篤生的注視下,林信義開口說道:「中俄兩國無產階級認同在民族自決原則上進行聯合,而這一聯合的目的是為了打倒世界範圍內資本主義和反動勢力的聯合,俄國同志對這一主張應該不會有異議吧?」
巴布希金和巴蘭斯基很快就表明了態度,庫爾納托夫斯基也沒有遲疑多少,假如不是為了這一目標,那麼他們也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事實上,這也正是他們用以聯合勞工黨的名分所在,赤塔的工人、士兵正是在這一主張下認同了和中國聯合對抗沙皇政府的革命道路。
看到俄國人表明了對這一主張的認同後,林信義方才接著往下說道:「按照馬克思的理論,共產主義只有從最先進的資本主義社會誕生,中國的無產階級是認同這一客觀規律的。所以,我們認為想要打倒資本主義,首先就要從資本主義最發達的地區贏得勝利,今日世界上最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就在歐洲,所以歐洲的無產階級革命勝利與否,決定了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勝負的關鍵。貴方是否也是如此認為?」
巴布希金毫不遲疑的回道:「正是如此,只要是真正的無產階級,就一定會認同這一判斷,假如歐洲的無產階級不能打倒資產階級,那麼全球各個地方的民族就不能從資本主義的壓迫中解放出來。」
林信義於是又繼續說道:「所以,無產階級革命勝利的關鍵在於歐洲無產階級的自我解放,但是歐洲無產階級真的能夠憑藉自己的力量打倒資產階級嗎?當法國爆發革命的時候,英國就會聯合歐洲各國的反動力量去鎮壓法國人民,過去的一百多年裡我們已經看到了數次重複的歷史。
當資產階級想要鎮壓革命的時候,從來不會在意使用其他國家、其他民族的反動力量,所謂的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在階級利益面前就是一塊破布,資產階級是很明白這一點的。所以無產階級想要戰勝資產階級,就不可能使用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力量去贏得這場革命的勝利。
國家和民族就是用來分割無產階級的反抗力量的,以國家和民族的名義讓各國各民族的無產階級以為自己是獨立的部分進行對抗,從而把無產階級對於資產階級的憤怒和仇恨轉嫁到其他國家和民族的無產階級身上,這就是當前歐洲國家和民族主義盛行的根源。
歐洲的無產階級想要取得對資產階級的勝利,首先就要打破國家和民族的囚籠,以無產階級的利益去聯合無產階級。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承認民族自決的原因,非如此就不能建立起無產階級的認同。」
巴布希金和巴蘭斯基終於理解為什麼電報中列寧會極力贊成民族自決原則了,如果電報的內容足夠多的話,想必列寧對於民族自決的思考也應當是這個方向。
庫爾納托夫斯基心中的不滿也減少許多,他既然加入了社民黨,自然已經對科學社會主義理論有了一定的認同,否則也難以加入社民黨。中國人提出的主張並沒有違背社會主義的理論方向,他自然不會對此進行反對。
林信義看著俄國人繼續說道:「全世界的無產者們都在期待著歐洲的無產階級能夠取得對資產階級的重大勝利,這將是全人類最偉大的里程碑事件,就如同猿人變成了人一樣,人類將會擺脫低層次的文明進入到更高層次的文明。
我們都知道動物是沒有國家和民族的區別的,而原始人類也沒有這個概念,國家和民族是私有制出現之後逐漸形成的人類文明概念。當我們消滅了私有制之後,國家和民族也必然會趨向於消亡,但是高度發達的生產力和公有制經濟相結合,我們不可能再回到原始的共產主義中去,而是成為一種全新的文明的開始。
這就是為什麼,無產階級的勝利是全人類解放的根源所在,也是歐洲以外的無產階級為什麼要支持歐洲無產階級革命的緣由。因為在這一新的文明形態下,私有制帶來的一切罪惡,都將隨著私有制的消亡而死亡。」
庫爾納托夫斯基突然點頭認同道:「我支持您的觀點,私有制是一切罪惡的根源。」猶豫了片刻之後,他終於還是跟著說道:「我們確實應當通過消滅私有制來消滅罪惡,而不是僅僅去譴責罪惡。」
巴蘭斯基有些意外的看了看這位同志,巴布希金卻沒有感到驚訝,民意黨人同樣是理想主義者,他們對公有制有非議,是覺得這是一個難以實現的目標,而不是他們對私有制有什麼好感,把土地進行重新分配看起來更容易做到,而不是認同土地應該成為私有財產。
楊篤生是感到愕然的,他有些不理解,為什麼庫爾納托夫斯基這個俄國人中的頑固分子會支持林楓的主張,老實說他反而對林楓同志的主張有些不大理解,不管是消滅國家和民族的理念,還是要消滅私有制的理念,不過在這個時候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林信義對著俄國人點了點頭,然後接著說道:「既然我們對於無產階級革命的目標是一致的,那麼接下來我們就要談一談如何去做一些有益於無產階級革命的事情了。
首先我們認為,歐洲的無產階級革命將會是決定戰勝資產階級的關鍵,但是我們同樣認為,歐洲以外的無產階級不能只是坐視歐洲的無產階級去戰鬥,然後等待歐洲的無產階級來解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