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第六卷

雖然林信義不過才24歲,和他同期畢業的海軍兵學校學員也就是中尉階級,但是作為中佐的小田喜代藏在林信義的強勢面前,感覺自己和面對東鄉次長、河原總長那樣還是處於了弱勢的一方。

作為機關派官僚,小田中佐的作風其實更像政府中的文官,他不會把軍隊中的組織關係當成不可觸犯的天條,有的人雖然身處低職,但是在機關中卻往往能夠撬動更高級的官員,這不是軍中的榆木腦袋能夠明白的道理。

假如是一個部隊中出來的中佐,哪怕林信義的戰績再輝煌,藐視了軍中的等級也是不可饒恕的,說不得在林信義的壓迫下就做出什麼不理智的行動來了,但是一直在機關中打轉的小田中佐,面對林信義表現出來的強勢,反而變得軟弱了,他覺得林信義的這種強勢正代表著底氣,他沒必要和對方正面對抗,這畢竟只是公務而已。

於是站在一旁的堂本敬一略顯詫異的看到,小田中佐被林信義交代了幾句就被打發走了,完全沒有表現出身為高級軍官的那種傲慢勁頭,雖然小田中佐要比他見過的其他高階軍官和氣,但在來中國的路上可也一樣對他喝來呼去的,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

就在堂本敬一琢磨著小田中佐這種變臉的絕技時,他耳邊傳來了林信義的問話,「剛剛有外人在,我也不好問的太詳細,現在你再說說,回去之後有沒有人為難你們?國內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堂本很快就收回了注意力,跟著林信義重新在會客區坐下,方才說道:「幸好您交給我的信件在抵達新加坡後發了出去…」

和剛剛簡略的敘舊不同,這次堂本敬一把自己三人抵達新加坡後的一系列經歷對林信義做了一個詳細的彙報,作為此前的情報主管,堂本的彙報幾乎抓住了重點,詳細但不繁瑣,讓林信義清楚的知道了海軍內部還存在了一股對自己不滿的勢力,在堂本幾人抵達日本時曾經被關押審訊過,不過因為他的信件使得軍令部直接插手調查,從而把他們三人給解放了出來。

不過即便是得到了這樣一個好的結果,堂本說到最後遲疑了一下,還是向著林信義坦白道:「東鄉次長對於您的行動似乎很關注,他還特意提醒我,假如這次您回去軍令部,他會想辦法把我調入到軍令部,但希望我能夠多多向他彙報您的行動,以避免再出現這次的事件…」

林信義一直保持著傾聽的姿態,直到堂本說明了東鄉次長對自己的拉攏,他才微微一笑說道:「東鄉次長看來真是被我嚇到了,都開始不放心我了。不過你們三人的安置去處,東鄉次長看起來也是出了不少力氣的,你們自己有什麼想法嗎?」

堂本敬一略一思考就說道:「岸田、古川和我都希望能夠繼續跟著您做事,就算是等上一段時間也沒關係。」

林信義注視了堂本好一會才認真的說道:「我這次回去先不說能不能過了眼前這一關,即便是過了這一關,我沒有畢業就跑來了中國,對於海軍內部的各個派系來說,我這算是跳出了五行之外,到時恐怕也很難會有某一派系真心接納我。跟著我可不是什麼好事啊。」

在岸田原太郎、古川俊河等三人中,堂本敬一是最為理智的,他當初跟著林信義來中國冒險,就是為了靠上這位海軍研討會的大佬,指望著混入海軍中的精英圈子。

第一批海軍陸戰學校的學員,都是覺得自己考取海軍兵學校無望,才會退而求其次。不過他們自己也很清楚,雖然海軍陸戰學校給了他們一個加入海軍的機會,但是海軍中的陸戰隊,想也知道不會有什麼前途,不過是給海軍打雜的苦力而已,想要上升就別指望賣苦力得到什麼人的賞識。

堂本敬一正是出於這種目的,想要和林信義這位海軍兵學院中精英中的精英結下私人關係,這才報名參加了中國之行。他唯一沒有料到的是,林信義來中國的目的不是為了謀求在中國擴張海軍的力量,而是真正的幫助中國人去保衛西藏去了。

他一度以為自己是壓錯了寶,林信義其實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精英,只不過是一個空有熱血和才華的愣頭青,這樣的人在倒幕運動中並不少見,但幾乎都很難堅持到最後的勝利,比如久坂玄瑞和坂本龍馬,他們過於關注倒幕大業,結果卻不能保護好自己,於是就成了倒幕事業中璀璨的流星。

但是從西藏到印度,這一路走下來後,堂本敬一終於對林信義的作為五體投地了,和他所想的那種經略中國的方案相比,在林信義的計畫面前就如同螢火蟲對上了明月一樣微不足道,雖然他並不了解林信義究竟想幹什麼,但是僅僅是林信義現在在中國人這裡建立起來的威望,已經讓人嘆為觀止。

陸軍費盡心機在北洋和北京安插人手,也不過是取得了袁世凱為首的北洋集團的好感,並獲得了一些滿人親貴的親近,但是陸軍想要左右北洋或滿人行事還是無能為力的,因為這些中國人都很狡猾,哪怕親近日本人,也只是為了利用日本對抗其他列強。

但是在武漢,雖然林信義還沒有表現出對於中國人的那種影響力,可這裡的中國人對於林信義的尊重確實是發自內心的,而不是表面的客氣,似乎林信義是一個純正的中國人而不是一位日本人,就和他在西藏、印度看到的情況一樣。

所以堂本認為,林信義在武漢的影響力必然是超過陸軍那一票人在北京和北洋集團的影響力的,由這一點出發,林信義過去三年里在西藏、印度的冒險是成功的。不管林信義所謀劃的是什麼,至少最難得一步已經跨過去了,一直跟在林信義身邊的堂本認為,不會再有比過去三年更為困難的時候了。

面對林信義的詢問,堂本敬一隻是深呼吸了一次,就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堅定的說道:「不管是東鄉次長或是河原總長,甚至是山本大臣,他們都不可能帶著我們去觀賞喜馬拉雅山的風景,都已經看過了喜馬拉雅山的風景了,誰還會去記掛那些尋常景緻呢?我們三人都希望能夠繼續跟著您走下去,看看這條路的盡頭的風景是什麼。」

對於堂本的回答林信義略感意外,卻也不覺得出乎意料。雖然堂本等三人並沒有接受社會主義理論,但是他們追隨強者的心理卻沒有改變,過去三年里英軍的校級軍官,甚至還有將軍都不得不對他們低下頭顱,現在返回日本卻連區區一個大尉都能對他們隨意呵斥了,這種心理上的落差是東鄉所許諾的前途所沒法彌補的。

林信義沉默了片刻,終於對著忐忑不安的堂本敬一微笑著說道:「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麼我不敢向你保證,不過我倒是可以告訴你,我回日本到底要做什麼。

我要改造日本。過去的日本是貴族的日本,現在的日本是軍閥和財閥的日本,而我希望未來的日本是庶民的日本。你還打算跟著我一起走下嗎?」

堂本也不意外林信義的回答,因為過去三年里他看到對方一直都是這麼做的,沒道理在西藏和印度要打倒貴族和地主,回到日本之後林信義還會繼續對著貴族和地主卑躬屈膝,這顯然是不符合常理的。

對於這個問題堂本其實也和岸田和古川討論過,不過他也想要進一步明確林信義的想法,於是便試探的問道:「其實,按照您過去三年里展露出來的能力,回國之後也許很快就能遠離底層了,您真的還要堅持自己的想法嗎?」

林信義看著他認真的解釋道:「伊藤侯的功勞不能說小了吧,可是在宮內參加慶典的時候依然會遭到那些老貴族們的鄙視,對於那些老貴族來說,新貴族都是一些沐猴而冠的得志小人,壓根不能和他們這些傳承千年的名門平起平坐。

而對於山縣、大山這些新貴來說,像我們這些平民子弟出身的人,其實也是一群沐猴而冠之輩,哪怕我們再有能力也是無法和他們在倒幕中立下的功業相提並論的。所以,夢想脫離平民階層進入上流階級,其實不過是脫|光了衣服走入了老爺們的宴席,供他們開心取樂而已。

只有改造日本,把老爺們的宴席徹底打翻,讓平民成為日本的主人,我們才會成為新宴席上的主人。既然能夠做人,為何要去當狗呢?」

堂本看了林信義許久,方才真心誠意的對著林信義低頭說道:「確實,只有這樣的謀劃才能發揮出您的才能,我雖然沒什麼能力,但也願意跟著您看看什麼才是庶民的時代…」

於此同時,距離林信義辦公室不到2里的地方,俄社民黨遠東委員會的代表們也對列寧發來的電報做出了結論,巴布希金得到了巴蘭斯基等人的支持,終於還是壓制住了庫爾納托夫斯基等人的反對,主張在民族自決的基礎上和勞工黨達成合作。

巴布社金這樣對其他人說道:「通過這幾日和勞工黨及亞洲革命聯盟代表的對話,我們很清楚勞工黨確實代表著中國無產階級的利益,而亞洲革命聯盟所追求的也不是一場遍布亞洲的民族主義革命,在俄國無產階級被沙皇政府和帝國主義聯合圍剿的當下,我們不能拒絕中國人民和亞洲人民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