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八章

第六卷

在一名穿著洋服的年輕人帶領下,堂本敬一跟著小田喜代藏中佐穿過了兩道崗哨進入了一處小院內,在他看來這處勞工黨的機關駐地和軍部的警戒程度幾乎是不分上下,但又和中國的衙門不同,這裡的衛兵不是用來嚇唬人的,他們精幹而富有警惕心,一看就知道是真正能夠上戰場的好兵,不是虛有其表。

在小院的庭前,帶路的年輕人停下腳步示意兩人在此稍候,然後便走向了正屋前去彙報去了。堂本敬一習慣性的打量起了周邊的環境,這是他過去擔任情報工作留下的一種習慣,這間小院其實也很尋常,就是常見的四合院,正北三間正屋,東西兩側各有廂房數間,只不過南方的四合院沒有北方那麼的講究對稱而已。

就在堂本觀察著四周環境時,站在他身邊的小田中佐突然出聲道:「林君在這裡似乎地位很高啊,等候他接見的人似乎不少,他在這裡難道不僅僅只是顧問嗎?」

堂本收回了視線,小心的用眼角餘光打量了一下小田中佐的神情,這才謹慎的回話道:「林君在這裡的工作我不清楚,不過在西藏、印度時,他是軍隊的領導者和政府的組織者,並不只是顧問。」

聽了這個回答,小田喜代藏中佐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這一次的任務確實不好辦。明治維新打開國門之後,一些在國內看不到出路的日本人就想著到海外去闖一闖,尋找出人頭地和發財的機會,一開始是近鄰朝鮮,日清戰爭之後則是中國,這些人也被國內稱為大陸浪人。

這些大陸浪人打著愛國主義的旗幟,把自己偽裝成了為國家拓展殖民地的先鋒,實質上就是想要拉攏國家作為後盾,好為他們在海外的不法生意保駕護航。他們乾的事情和幾百年前歐洲人在大航海時期乾的沒啥區別,無非就是搶劫掠奪弱小民族的財富,將之視為一種冒險經歷。

只不過,這世界上好搶劫的地方都已經被歐洲人佔據了,這些大陸浪人們能劫掠的對象只有身邊的鄰居了。而朝鮮和中國,實質上都不是適合日本搶劫的對象,因為在日本的歷史中已經得到了足夠的經驗教訓,只要中國還存在一個統一的政權,那麼東亞大陸上就沒有日本的立足之地。

不過現在是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面對歐洲列強的打壓甚至連朝鮮都保護不了了,從而給了日本登上東亞大陸的機會,於是冒險的大陸浪人終於有了成功的體驗。不少人在朝鮮半島發了財,於是更多日本國內無出路的年青人也投身於大陸浪人這一群體,並希望把在朝鮮半島的成功經驗複製到中國身上。

只是和過去不同的是,原本由散漫的民間人士自發形成的大陸浪人,現在卻漸漸被組織了起來,甚至有陸軍的年青官校加入了其中。這些年青官校的野心可比早期的大陸浪人大多了,他們可不是為了發財前往大陸冒險的,他們是真正的想要把朝鮮和中國變為日本的一部分。

這種野心家過去在海軍是看不到的,因為海軍對於日本來說也是一個新建立的軍種,相比日本所培養的海軍人才數量,日本海軍規模的擴大速度依然是超前的,海軍一直以來所抱怨的都是人才不足而非軍艦不足,當然這只是海軍內部的議論。

正因為海軍內部有足夠的位置容納海軍人才,因此海軍過去還從來沒有遇到過,不想在海軍發展而跑到海外去找機會的海軍官校,林信義也可以說是開了先河了。小田喜代藏所擔憂的,林信義在中國發展的這麼好,還會不會想要回去日本,畢竟對方現在在勞工黨內的地位,幾乎達到大臣級別了,回去之後則充滿了不確定性,但即便伊東元老再怎麼賞識對方,也不可能直接提拔其成為將軍的。

以陸軍年青官校在中國的發展經歷為對照,那些在北洋擔任顧問的陸軍官校其實並不願意回國出任軍職,因為國內的上下級地位簡直猶如鴻溝一樣難以跨越,且薪水微薄難以養家,只有擔任了聯隊長以上的官職,手頭才會寬裕不少,這點和海軍是沒法比的。

而這些陸軍官校在北洋擔任顧問,不僅不需要面對上級的責難,津貼也比國內高的多,且他們在海外任職的年限也是得到軍部承認的,甚至晉陞的還更順暢一些。因此不少陸軍官校都把前往中國擔任顧問視為度假,任滿回國視為困擾。

小田喜代藏擔心的就是,林信義也會有這樣的心態,那麼他回去就難以交代了。他是典型的機關派官僚,和山本大臣的履歷差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機關辦事,因此對於海軍內部的小道消息還是很清楚的,林信義能否回去其實已經成為了海軍省和軍令部鬥爭的一個焦點。

山本大臣試圖以林信義的狂妄自大攻擊軍令部辦事的不可靠,林信義在中國、印度做出的功績已經沒有什麼可質疑的了,但是他的這種目無上級的作風卻依然是可以被攻擊的,畢竟海軍也是紀律部隊,不可能縱容這種風氣的。

當然,如果林信義回去的話,山本大臣的壓力就會落在林信義的身上,可他要是不回去的話,這種壓力就落在了軍令部身上,特別是河原總長身上。以小田喜代藏的猜測,估計山本大臣更樂意見到林信義不歸,這樣山本大臣就能壓制住軍令部,恢複海軍省的權威了。

小田心裡也是嘆息了一聲,海軍省過去在海軍中可是說一不二的存在,陸軍有三大衙門,可海軍卻只有海軍省,其他衙門只是陪襯。但是隨著伊東一躍成為元老,又出任內閣首相,軍令部的地位也是節節提升,現在都已經能夠和海軍省分庭抗禮了。

不要說山本大臣難以忍受,就連海軍省的官僚們對此也是存在不滿的,他們認為軍令部肆意侵犯海軍省的權力是在破壞海軍內部的平衡,繼續下去只會引發海軍內部的分裂,因此主張恢複過往,也就是西鄉大臣時期的傳統。

不過海軍省官僚們的主張遭到了軍令部官僚們的不滿,有人私下公然抱怨,「西鄉大臣時期的傳統並不是海軍的傳統,這是海軍對於西鄉元帥的遵從,不是對於海軍省的遵從。應該說,現在的海軍才是正常化的海軍…」

這話很快就傳到了海軍省,從而引發了海軍省對軍令部更大的不滿,特別是對俄海上戰爭已經結束,海軍現在就等著戰爭結束分配勝利成果了,海軍省和軍令部誰才是這場戰爭中的最大貢獻者,這也是雙方爭鬥不息的一個重要原因,誰要是在鬥爭中表現了頹勢,那麼接下來戰爭的勝利果實自然也就拿不到大份了。

小田喜代藏正思索的時候,帶著他們前來的年輕人從正屋內走出招呼兩人進屋,他趕緊收斂了思想走上了台階。

進入屋內,小田中佐還來不及分辨房間內坐在桌前的人,就聽到身邊的堂本恭敬而毫不遲疑的出聲問候道:「林委員,好。」

看著起身向他們走來的年輕人,小田中佐也終於認清了對方,雖然雙方沒有什麼深交,但是他對於林信義的樣貌可不陌生,畢竟這一年裡的主要工作就是搜集林信義的動向並及時的向上級彙報。眼下的林信義雖然有著不小的變化,但這種變化主要還是表現在舉止上,容貌上不過多了兩撇鬍子而已,因此在堂本出聲之後,他也就很快的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小田喜代藏畢竟是機關出身的官僚,雖然在軍銜上高過對方,卻也沒有拘泥於軍中規則等待對方先向自己問候,而是主動的向林信義鞠躬問候道:「林委員,好。我們是每日新聞報的記者,感謝您給我們這個採訪的機會。」

林信義對著自己的秘書點了點頭,讓他離開之後便邀請兩人在會客區坐下,接著便向堂本敬一問道:「岸田和古川最近好嗎?」

堂本簡單的講述了兩人的近況,小田喜代藏這才插口對著林信義說道:「林中尉,我這次是受東鄉次長的委派,前來帶你返回日本。我們可以坐明天早上的火車前往天津,在天津港有一艘軍艦可以攜帶我們返回東京…」

林信義打斷了他溫和而堅定的說道:「不了,暫時我還走不了。不過這個月底之前我會回去。」

小田的臉色變得有些不好看了,他還想說點什麼時,林信義又對著他說道:「你先回去通知東鄉次長一聲,就說,我在這裡處理的事務和戰後的海軍發展有著不小的關係,回去之後我會向他和河原總長進行詳細彙報。」

小田喜代藏張開的嘴又慢慢閉上了,正因為他負責搜集林信義的動向,所以他明白對方說的倒不是什麼大話。假如說在海軍兵學校里的林信義搞出的海軍研討社還有海軍前輩感到不滿,說上兩句「未必不是眼高手低的秀才」之類的怪話,那麼現在的林信義已經足以讓人正視自己的主張了。

海軍中的其他年青官校想要向東鄉次長和河原總長彙報,那可真是千難萬難,哪怕是小田自己,也只有東鄉次長召見他,而沒有他主動求見的資格。但是他倒是清楚,林信義想要向東鄉次長彙報,向河原總長彙報,甚至向伊東元老彙報,都是相當簡單的事,這不是他可以評論的事情。

似乎看出了小田臉上的為難,林信義微微一笑說道:「你不用擔心什麼,讓堂本留在這裡,他到時和我一起回東京,這樣你就不用擔心我不守信用了。

你也不用那麼著急回去,我還要準備一些禮物,你到時替我帶回東京。奧,電報就不用發了,免得東鄉次長嘮叨,你直接回去向他報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