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田均一、林楓同志所主張的中俄無產階級的聯盟,楊篤生一開始是覺得軟弱的,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國軍隊第一次在本國領土之外的區域保衛了國家,哪怕不向那些俄國人施以報復,也至少要讓俄國人承認失敗並做出對中國的戰敗賠償,才是讓人心頭舒暢的。
但是對於林楓參加會談後發表的言論,楊篤生又覺得過於嚴厲了,他又擔心起俄國人忍受不了林楓的主張而使談判破裂了。雖然中國是贏得了當下戰爭的勝利,但是他也清楚中國其實沒有能力把戰爭繼續下去,而俄國也不是中國唯一的敵人,所以和平對於中國來說也是必然的選擇,他同樣不希望這場談判破裂。
於是在會議結束俄國人離開之後,楊篤生忍不住就向著林信義說出了自己的擔心,「林楓同志,您這樣直言不諱的表示要支持俄國境內少數民族的獨立,難道就不擔心他們會惱羞成怒嗎?」
林信義一邊收拾著桌上的筆記,一邊頭也不抬的回道:「首先,無產階級不會也不需要隱藏自己的觀點,因為我們始終代表著最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一個真正的無產階級是不會覺得自己有權力去壓迫其他無產階級的,哪怕他們之間存在著民族或國家的差別。
其次,這場談判是中國人民和俄國人民進行聯合的溝通,我們不僅要確定自己是否代表了中國人民,也要確定對方是否代表了俄國人民,如果他們否定了這一點,那麼談判也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我們可以同其他階層或其他勢力聯合起來對抗共同的敵人,但我們不可能同其他階層或其他勢力聯合起來壓迫無產階級,這是無產階級主導的聯合陣線和資產階級主導的反動同盟最根本性的差別,我們不能忘記我們究竟代表著誰的利益站在這裡。」
楊篤生一時陷入了沉默,他發覺自己似乎還是過於小看了田均一、林楓的格局,他看待問題其實許多時候是從黨、民族、國家的角度出發的,從無產階級的角度出發看待問題的時候並不多,因為他總覺得無產階級在中國很虛幻,遠沒有黨、民族、國家那麼的真實。不過從今天的會談來看,無產階級其實也是非常真實的力量。
在楊篤生檢討自己對於無產階級的看法過於淺薄時,返回住處的三位俄國人也對今天的會談進行了檢討。
俄國人住的地方距離會談地點並不遠,因為會談地點就在勞工黨省委招待所內,而俄國人就住在招待所。招待所位於城市東北角的一處湖泊邊上,沿著湖的西岸圈了一處地方建起了幾幢小樓,湖的對岸就是水田,環境很幽靜。
庫爾納托夫斯基、巴布希金和巴蘭斯基坐在湖邊的一處涼亭內,這裡視野開闊,很容易就能看到其他人接近,因此方便他們進行秘密的談話,比在房間內更為安全。
庫爾納托夫斯基對於今天早上的會議依然還是很難釋懷,他向著兩位同伴說道:「中國人這是在試圖威脅我們。他們和沙皇一樣貪婪,只是找借口向我們索要土地而已,並不是為了階級友誼想要幫助我們。
我看他們不像什麼無產階級的政黨,倒像是一個民族主義者組成的黨派。如果我們妥協,那麼中國人必然會要求廢棄和沙皇政府簽訂的諸多邊界條約,甚至會要求恢複尼布楚條約規定的兩國邊界。那麼,我們難道能夠把那些土地上的俄羅斯人民送給中國人嗎?」
巴蘭斯基也皺著眉頭說道:「遠東地區的俄羅斯人當然不能送給中國人去統治,那樣我們回去也交代不了。對於我國來說,遠東地區最有價值的地方其實還是濱海省和庫頁島,這是通往太平洋的出路,失去了這兩個地區,會對遠東、西伯利亞地區和中亞地區的經濟都帶來很大的危害。
如果能夠保住中東鐵路和濱海省,那麼把阿穆爾省、庫頁島交給中國和日本也是可以接受的。對於赤塔共和國來說,假如這一次國內革命真的無法成功,那麼中東鐵路和濱海省就會成為共和國的生命線,沒有這條鐵路線和出海口,我們一樣生存不下去。」
巴布希金皺著眉頭陷入了思考,他知道兩位同伴說的都有道理,但他對於赤塔共和國能否生存下去的問題並不是那麼的在意,因為赤塔共和國不過是俄國革命的一個組成部分,以赤塔共和國為基地向歐俄地區進攻,最終完成俄國革命才是他所在意的。
只是在拿下了赤塔地區之後,他發覺向西進攻的道路被沙皇的軍隊給堵塞了,而滿洲地區還有幾十萬的沙俄軍隊威脅著赤塔共和國的存在,所以他才說服了眾人主張和中國人合作,合作的目的也依然是為了俄國革命的成功。
但是今天這場會談,讓他開始對今次革命能否成功產生了懷疑。相比起兩位同伴還在斤斤計較於中國人對俄國領土的慾望,巴布希金則把精力放在了一個問題上,要是革命真的不能成功,接下來俄國該怎麼辦?
他終於出聲打斷了兩位同伴的抱怨說道:「我們和中國之間的邊境問題現在不是什麼緊要事務,當前最要緊的還是我國的革命問題,如果我們的革命失敗了,我們和中國人達成的協議難道還能算數嗎?
今天那位林同志說了很多,我覺得他說的有句話是真正正確的,那就是把我們這裡的情況向列寧同志進行彙報,特別是中國同志對於我國革命失敗的判斷,我覺得應該讓列寧同志做一個參考。
我們此前限於條件難以和列寧同志進行聯繫,不過這裡和歐洲地區進行聯繫還是比較方便的,我認為我們應當發一封電報給列寧同志。巴蘭斯基,你和我一起去發電報,庫爾納托夫斯基,你把今天的會談做一個詳細的記錄,列寧同志需要的話,到時可以郵寄給他…」
9月26日,經過周轉後,一名布爾什維克將巴布希金署名發出的電報送到了列寧在托特納姆考特路的住處。在這裡,列寧夫婦偽裝成了一對德國夫婦。
雖然巴布希金已經盡量的壓縮了用詞,不過這份電報也超過了2000字,是一封名副其實的長電報。收到電報時,列寧正同沃羅夫斯基和盧納察爾斯基兩人討論無產者報的選用文章,他看完電報後就陷入了沉思。
沃羅夫斯基和盧納察爾斯基分別看過電報,後者不免有些不滿的出聲說道:「巴布希金他們是否被中國人給嚇唬住了,那些中國人甚至沒有幾個去過俄國,他們憑什麼斷言我們的革命必將失敗?我們甚至都不了解,這個勞工黨到底是否真的代表無產階級。」
沃羅夫斯基則比較謹慎的說道:「我覺得中國人似乎並不是在嚇唬巴布希金,他們好像堅信歐洲的帝國主義戰爭不可避免,所以英法會不惜代價的拯救沙皇政府,這樣英法就獲得了一個對付德國的好幫手。
當然,我不認同中國人的判斷,我認為他們對於俄國革命的看法過於悲觀了,他們似乎小瞧了俄國無產階級的力量,也小瞧了歐洲無產階級的覺悟。我不認為,歐洲各國的無產階級會為了國王和資產階級的利益互相殘殺,他們一定會阻止這場戰爭的。」
列寧快速的擺手打斷了兩人的討論說道:「不,不,親愛的沃羅夫斯基,我們不能武斷的否定中國同志說的這種情況不會出現。摩洛哥危機造成的戰爭危機已經證明了,英國和法國的無產階級是有可能為了資產階級的利益和德國的無產階級在戰場上相見的,我們應當阻止這種情況出現,而不是否定這種情況的可能性。
盧納察爾斯基同志,中國勞工黨雖然距離科學社會主義還有一段路程,但從他們對於土地的革命綱領來看,他們只是對於完整的科學社會主義理論不夠了解,而不是反對科學社會主義理論,他們宣稱自己代表中國無產階級的利益,我覺得並沒有什麼問題,除非他們在之後的道路上偏離了科學社會主義的道路。」
沃羅夫斯基和盧納察爾斯基一時都有些疑惑的把目光轉向了列寧,在黨的二次代表大會之後,黨內正式分裂成為了布爾什維克和孟什維克兩派,雖然布爾什維克在地方小組和工人中獲得了較多的支持,但是孟什維克還是在黨的中央機構中取得了勝利,特別是拿到了中央機關報火星報的控制權。
雖然列寧很快就宣布成立前進報,宣稱前進報是布爾什維克的機關報,並同新火星派決裂,但依然沒能改變火星報在工人群體中積累的龐大影響力。雖然看過了列寧文章的工人都覺得列寧是正確的,但他們還是習慣於從火星報上去了解社會主義理論和工人運動。
因此在過去的三年里,列寧在黨內並沒有取得什麼優勢,這也是布爾什維克和孟什維克雙方爭論的東西都在意識形態上,普通工人既難以理解,也覺得和自己關係不大,所以並沒有做出表態。
遠東戰爭的爆發,俄軍的失敗造成了國內社會矛盾的激化,工農運動在俄國各地開始蔓延開來,無產階級迫切的需要一種革命理論來指導革命實踐,布爾什維克和孟什維克之間的思想鬥爭才開始激烈起來。
過去三年里主張黨的中央機構自外於黨的列寧,也認為黨內應當暫時和解,因為黨需要加入到俄國革命當中去,指導無產階級奪取政權,推翻沙皇專制制度。列寧提出召開黨的三大,討論武裝鬥爭等革命問題。
不過這個時候孟什維克不幹了,他們認為過去三年里一直是列寧所領導的布爾什維克在分裂黨,所以要彌合黨內的分裂狀態,那麼列寧就應當放棄自己錯誤的主張服從黨的中央機構的決定。
只是孟什維克所掌握的黨的中央機構並不完全支持武裝鬥爭,不認同加入到各地的臨時革命政府中去,認為這將會暴露黨的力量,從而遭到沙皇政府的鎮壓,讓黨和無產階級的力量受到損失。
孟什維克的一大批人都主張支持資產階級民主派,走君主立憲的道路。因為他們覺得俄國資產階級的力量比工人階級大的多,且還能得到國外資產階級的支持,因此只有資產階級才能對抗得了沙皇和他的軍隊。
列寧極力反對孟什維克這種錯誤的主張,最終在倫敦召開了只有布爾什維克代表參加的黨的第三次代表大會,並公布了孟什維克分裂黨的行動。孟什維克則在日內瓦召開了三大,並否認倫敦會議是合法的。
沃羅夫斯基和盧納察爾斯基感到疑惑的就是,列寧反對孟什維克對於俄國革命的悲觀失望立場,為何又會認同中國人提出的俄國革命將要失敗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