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一章

第六卷

「為什麼我們會失敗?今日俄國國內的下層民眾對於沙皇的殘暴統治已經無法忍耐下去了,從城市到鄉村,到處都能看到抗議活動,就連軍隊也失去了對於沙皇的效忠,我們能夠在赤塔建立起工農兵蘇維埃,在俄國的其他地方也一定可以,只要俄國民眾起來反抗沙皇的統治,革命就不可能失敗。而英法有什麼能力越過德國來干涉俄國革命呢?」

聽了翻譯轉述的問題,庫爾納托夫斯基首先向林楓提出了質疑,顯然他不能認同中國人對俄國此次革命必將失敗的判斷,巴布希金和巴蘭斯基也一臉嚴肅的盯著林楓,想要知道他的答案。

俄國人對於此次革命過高的期望,以至於他們都顧不上關心自己提出的真正問題了,林信義聽完了翻譯過來的質疑後,心中如是想到。

不過這種質疑對他來說並不難做出解答,他只是略一思索就張口說道:「我認為此次俄國革命必將失敗,是基於兩點來做出判斷的。

第一點是俄國的反動勢力依舊團結在以羅曼諾夫皇室周邊,舊的貴族地主們對於尼古拉二世的效忠並沒有消失,新的俄國資產階級也無意推翻羅曼諾夫王朝,他們既沒有這樣的力量,也需要羅曼諾夫王朝的力量去鎮壓工人階級的鬥爭運動;

第二點是俄國並沒有一個階級做好領導革命後俄國的準備,當前俄國國內的各種反對政府的運動,其實就是三種主要的力量在推動,一種是進步的知識分子,一種是想要獲得土地的農民,一種是想要改善自身生活狀況的工人。

首先,知識分子不能算是一個獨立的階級,知識分子需要同某個階級結合才能把自己的政治理念變為實踐活動。而當前俄國的進步知識分子並沒有達成和無產階級結合的統一意志,只要看一看關於俄國的報道就能知道,有的知識分子希望建立西歐試的議會政治,有的知識分子主張建立農民社會主義,只有少數知識分子和工人階級站在了一起。

其次,自五月以來俄國各地的農民暴動事件開始高漲,雖然在政治上他們有反抗沙皇政府的訴求,但從這些事件的報道來看,這些農民主要的針對對象其實不是沙皇為首的整個俄國上層,他們想要打倒的只是身邊的地主和官員,甚至於相鄰兩縣的農民暴動事件也是毫無聯繫的。

最後,俄國工人階級雖然提出了明確的打倒沙皇的政治訴求,但是俄國的工業化水平限制了俄國工人階級能夠動員起來的力量,假如不能得到俄國農民的支持,那麼俄國革命就不可能成功,而俄國農民並不關心俄國工人階級的訴求,他們甚至都不關心家鄉以外的農民的訴求。

甚至於在你們俄國社會民主工黨內部,現在不也分成了多數派和少數派嗎?革命既沒有大腦,也沒有主體,那麼這樣的革命又怎麼可能成功呢?所以,我認為此次俄國革命的失敗是必然之事。」

巴布希金瞧了瞧身邊的兩名同伴,庫爾納托夫斯基張口結舌似乎想要反駁中國人但又不知該如何反駁,巴蘭斯基則陷入了深思之中,顯然這位年輕中國人的話語對他們造成了極大的震動,其實他的內心也同樣如此,只不過曾經在列寧一起工作過的經歷,讓他更快的適應了當下的局面,因為他見識過列寧的洞察力,所以有了一些抗性。

調整好心態的巴布希金向著林楓請教道:「既然你已經看到了俄國革命的諸多問題,那你覺得我們該怎麼做才能避免革命的失敗?」

林信義看著巴布希金毫不客氣的回道:「當然是要先解決革命的大腦問題,一個內部對革命道路存在分歧的社會民主工黨如何能夠指導無產階級領導革命?這就是我剛剛提出的問題的緣由。

社民黨的立場到底是什麼?究竟是無產階級應當服從於國家利益和民族利益,聽從沙皇的號召加入帝國主義戰爭,還是變帝國主義戰爭為國內革命戰爭?

假如是前者,那麼勞工黨和社民黨之間就沒有完全合作的基礎,因為中國的無產階級不會允許一個打著沙皇旗幟的黨派代表俄國無產階級限制我們的行動,哪怕現在沙皇政府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我們也不可能接受你們對於其他民族繼續沙皇政府的歧視和壓迫政策,這不符合無產階級革命的原則。」

庫爾納托夫斯基並不完全相信勞工黨是一個純粹的無產階級的政黨,雖然他認為林楓說的這些話語確實符合無產階級革命的理論,因此他還是不服氣的對其反問道:「如果你認為我們試圖維護俄羅斯的國家統一是繼承了沙皇政府的民族壓迫政策,那麼貴方試圖將外蒙古地區重新納入滿清王朝的統治下,這又算是什麼行為呢?」

林信義對著他搖著頭說道:「首先,我們並不是要把外蒙古地區納入到滿清王朝的統治下,而是要將蒙古人民從俄帝國主義、蒙古王公的壓迫下解放出來。

其次,勞工黨並不認為滿清王朝還有繼續下去的必要,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勞工黨將會提出滿清王朝統治的終結問題,而新的中國將會在民族自決的原則下,由各民族人民共同協商組成。這個新中國不會宣稱自己繼承了滿清王朝對於各民族壓迫的權力。

那麼你們的黨打算怎麼辦呢?一邊宣稱沙皇的專制統治是對俄羅斯人民的壓迫是需要的打倒的,一邊又宣稱斯拉夫民族繼承了沙皇俄國的一切權力,包括對於其他民族壓迫的權力嗎?

如果你們打算這樣做,那麼勞工黨只能聯合那些被沙皇政府所壓迫的民族,不僅僅要打倒沙皇的專制統治,也要打倒你們所代表的大斯拉夫主義。」

聽了這樣的回答,庫爾納托夫斯基很是惱火,但很快他就冷靜了下來,因為他發覺除非自己拋棄無產階級的立場,或者把斯拉夫民族的利益置於階級利益之上,否則就不可能否定這位中國人的邏輯。

可他要是這麼做的話,就等於是否定了赤塔共和國存在的合法性。赤塔共和國的出現,就是工人和士兵認為沙皇政府出賣了自己,所謂的捍衛祖國的利益,其實只是捍衛沙皇和貴族、資本家們的利益,俄國的工人和士兵同中國人一樣都是這場戰爭的受害者。

正是通過對工人和士兵的階級利益的宣傳,和對沙皇專制政府暴行的揭露,工人、士兵和農民才加入到這場起義中來,而他現在改變立場就是對起義軍民的背叛,也就意味著這場起義是對國家利益的背刺,赤塔共和國內部就得先混亂了。

庫爾納托夫斯基能想到的東西,巴布希金和巴蘭斯基同樣也考慮到了。俄國社會民主工黨成立的比西歐各國的社會民主工黨要晚的多,因此黨員也要幼稚的多,西歐各國的社會民主工黨的理念,幾乎都能在俄國社會民主工黨內部看到。

簡單的說,俄國社會民主工黨並不是如勞工黨這樣從一個點擴展出來的,而是同時的從西歐各國傳入的各種流行的社會主義理念,在俄國各地自行發展起來的,因此俄國社會民主工黨內部的理論鬥爭要比西歐各國的社會民主工黨內部鬥爭激烈的多,因為還沒有一種真正的符合俄國無產階級需求的社會主義理論贏得決定性的優勢。

1893年列寧把自稱社會主義者的俄國民粹派開除出了社會民主工黨;1903年俄社會民主工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上,在如何實現無產階級專政的問題上,列寧獲得了大多數代表的支持,從而在黨內出現了布爾什維克派。

以上這些鬥爭都說明了一個問題,俄國社會民主工黨現在還不是一個成熟的革命政黨,對於這個黨來說,理論上的鬥爭比組織上的鬥爭更加的重要,因為黨現在還沒法以組織的方式約束黨員的行為,只能依靠理論上的認同來獲得黨員的支持。

這就意味著一旦俄社民黨遠東委員會失去了理論上的正當性,遠東委員會也就失去了黨內在革命實踐上的先行者的地位,歐俄地區的中央黨團和國外的黨的中央委員們也是不會認可遠東委員會的錯誤決定的,他們就得為自己的錯誤思想負起責任來。

遠東委員會當然不希望自己的流血犧牲換來這樣一個結果,三位俄社民黨黨員終於把注意力從中俄之間該如何調整戰後的利益分配,轉向了社民黨和勞工黨之間的理念分歧,更確切的說是布爾什維克派系的主張是否和勞工黨有著重大的理念衝突。

雖然這三位布爾什維克依然把布爾什維克視為俄社會民主工黨的一部分,也力圖彌合布爾什維克和孟什維克兩派之間的分歧,但三人依舊傾向於以布爾什維克的一些理念去主導整個黨團,雖然此時還沒有提出布爾什維克主義,但這一主義的框架已經隱隱成型了,布爾什維克們開始習慣於稱呼自己為布爾什維克。

林信義向他們提出的問題,實際上等於是點明了布爾什維克需要從黨內的派系變成黨的理念和方向,只有在確定了布爾什維克主義之後,勞工黨和社民黨之間的合作才是有著確實的思想基礎的。而巴布希金和林信義交談之後,也發現除了自己所拿不定的民族自決原則部分,其實大多數布爾什維克所支持的主張和勞工黨的理念是吻合的。

林信義最後坦率的向三位俄國人說道:「既然你們拿不定主義,為什麼不發電報給列寧同志?我相信列寧同志做出的判斷是符合俄國無產階級的利益的,也必然會得到貴黨上下的擁護。而我們現在想要的,不過是希望俄國無產階級能夠正確的認識自己的利益到底是什麼而已…」